05 彩绘羽毛花
Verticordia picta
澳大利亚西南部
花语
泪水
小至中型灌木,粉色杯状花朵,气味香甜。
繁茂,色泽明艳,花期较长。
一旦定植,仅可存活约十年。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爱丽丝聆听内心,她只知晓这一个让自己平心静气的法子。不过这个方法不是总能奏效。有时候耳听比目睹更加可怕,比如听见妈妈的身体砰砰地撞击墙面发出的沉闷声,又如听见爸爸对妈妈施暴时几近无声的微小呼气声。
她睁开双眼,用力呼吸,环顾四周以寻求帮助。在她梦里讲故事的人去哪里了?房间里只有她独身一人,仪器在她身侧疯狂地发出嘟嘟声。恐惧刺痛着她的肌肤。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没事的,爱丽丝。我扶你坐起来,这样呼吸更为顺畅些。”这个女人伸出援手,还在她身后的墙上按了一下某个按钮。“不要惊慌。”
爱丽丝病床的上半部分逐渐升起,待她坐直后停下。她胸口的痛感渐渐减轻。
“舒服点了吗?”
爱丽丝点头。
“乖孩子。尽你最大的能力做深呼吸。”
爱丽丝用力大口呼吸,想让心率放缓。这个女人靠在床边,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爱丽丝的手腕上,同时看着夹在上衣的一块小表计时。
“我叫布鲁克,”她和蔼可亲地说道,“我是照看你的护士。”她盯着爱丽丝,并眨了一下眼睛。她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蓝色和紫色的眼影在她的眼皮里闪闪发光,好似爱丽丝曾见过的如峭壁般的牡蛎壳内侧光彩闪烁的样子。嘟嘟声慢下来了。布鲁克放开了她的手腕。
“你有什么需要吗?”
爱丽丝想要一杯水,但她说不出来,于是做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没问题。宝贝,我一会儿就回来。”
布鲁克出去了。仪器仍叫个不停。这个四壁通白的房间里面十分嘈杂,混有各种奇怪的声音,有远处的砰砰声,有或急或缓的静电声,有开门关门的呼呼声,有跑步或漫步发出的吱吱声。爱丽丝的心跳加剧,心脏又开始撞击肋骨。她闭上双眼,尝试用呼吸放慢心跳,可过于用力的深呼吸弄疼了她。她想喊人来陪伴,来帮忙,可嗓音如同水汽般消散。她的双唇裂开,眼鼻发红。满脑子的疑问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家人在哪里?她何时可以回家?她再次尝试说话,可还是发不出声。她的脑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在一片火海之中,一群白色的蛾子从她的嘴里飞出。这是记忆吗?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梦?如果是梦,那这能说明她只是沉睡一场吗?她又昏睡了多久呢?
“爱丽丝,放轻松。”布鲁克赶回房间时说道。她把手里端着的一壶茶和一个杯子放妥后一手扶着爱丽丝,一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宝贝,我知道你醒来之后会觉得很震惊。但你现在十分安全。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爱丽丝望着布鲁克那双犹如珍珠母的眼睛。她很想相信她。“医生马上就到了。”布鲁克的拇指在爱丽丝的手上缓慢地揉圈。“她人很好。”她看到爱丽丝的表情后又补了一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进了爱丽丝的房间。她又高又瘦,银色长发在脸上掠过。她让爱丽丝想起了海藻。
“爱丽丝,我是哈里斯医生。”她站在床尾,浏览夹板上夹着的几张病历纸。“见你醒来真是太棒了。你是个十分勇敢的女孩。”
哈里斯医生沿着床边走过来,打开从口袋里掏出的一个小手电筒,来回照射爱丽丝的双眼。爱丽丝本能地眯起眼睛,转过头去。
“抱歉,我知道这很不舒服。”医生把冰冷的听诊器按在爱丽丝胸口,仔细听。她会听见里面的问题吗?她会突然抬头告诉爱丽丝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否真的想听到的答案吗?充满恐惧的几个小洞在她肚子里扩张。
哈里斯医生取下佩戴着的听诊器。她和布鲁克小声说了几句,并递给她夹板。布鲁克把夹板挂在床尾,关上了房门。
“爱丽丝,我要讲述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可以吗?”
爱丽丝望向布鲁克。她的眼神凝重。爱丽丝又看着哈里斯医生,慢慢点头。
“乖孩子。”哈里斯医生的笑很短暂。“爱丽丝,”她开始讲述,摆出祷告的手势,“你家里失火了,你在火场中被发现,警方还在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你安全得救了,而且现在恢复得非常不错。”
她停顿了一下,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必须非常遗憾地告诉你,爱丽丝。”哈里斯医生的双眼深邃,有些湿润。“你的父母都没从这场灾难中生还。这里的所有人都关心你的健康,我们会在你的奶奶到来之前一直照顾你……”
爱丽丝的耳朵罢工了,她听不到哈里斯医生后面说了什么内容,也没再听见奶奶这个词。她脑子里只有妈妈。想念她充满了光亮的眼睛。想念她在花园里哼的带有令人难忘的忧愁的小曲儿。想念她转动柔软的腰身,想念她装满花的口袋,想念她早晨带有奶香的温暖呼吸。想念在烈日下躺在清凉的沙滩上,窝在她怀中感受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心跳的节律,以及讲故事的声音,那声音能将她俩编织进一个温暖且神奇的茧。小兔儿,你是我的真爱,你能将我从诅咒中唤醒。你是我的童话故事。
“我下次查房时再来看你。”哈里斯医生说完看了一眼布鲁克,便离开了房间。
布鲁克还站在爱丽丝的床尾,面色阴沉。爱丽丝的腰部有一个小洞在燃烧。布鲁克听不到吗?狂怒的嘶嘶声像火一样咆哮,它会吞噬体内的一切吗?这个问题萦绕在她心头。它钩住爱丽丝,一点一点地撕扯她。
她做了什么?
布鲁克来到她床边,倒了一杯浅色果汁递给爱丽丝。起初,她想让布鲁克喂她慢慢喝,可尝到凉凉的甜味后她立马仰头猛咽。凉意直抵胃部。她喘着气,举起杯子还想喝。
“别急。”布鲁克又倒了一些,但有些迟疑。
爱丽丝喝得太快,果汁从下巴滴落。她打了几个嗝,再次举起杯子想喝更多。还要。还要。她在布鲁克面前晃动杯子。
“最后一杯。”
爱丽丝吞下最后一口时都快满出来了。她颤抖着放下杯子。布鲁克抓了一个呕吐袋,赶紧打开,及时接住了爱丽丝吐出的果汁。她倒在枕头上喘息。
“好了,”布鲁克抚着爱丽丝的背说,“不错,很稳。乖孩子。每次吸一口。”
爱丽丝根本不想再呼吸了。
爱丽丝睡睡醒醒。梦中的火让她出了一身冷汗。醒来后,她感到心脏无比火热,甚至可能会融化胸腔。她在锁骨上疯狂地挠痒,直到抓出血才停手。布鲁克每隔几日就会帮她剪指甲,但这阻止不了她每晚到处乱挠,最终布鲁克只能在她睡前为她套上毛茸茸的手套。她的嗓子依旧发不出声音。爱丽丝的声音像低潮里的咸水坑一样蒸发了。
不断有新的护士来看望她,她们穿着不同于布鲁克的围裙。有人会陪她在医院散步,向她解释长期昏迷后肌肉会有些萎缩,她需要记住如何锻炼肌肉。她们教她可以在床上和病房里做的恢复练习。有人会过来和她谈天聊感受。她们会带上图画卡片和玩具。爱丽丝再也没在梦里听见讲故事的那个声音了。她变得更加虚弱,肌肤皲裂。她想象心脏的干裂从边缘向内蔓延,因缺水而枯萎。每晚她都与火浪作斗争。多数情况下,她就躺在床上,凝视着窗外变幻的天空等候布鲁克的到来,尽量不去回忆,不去提问。布鲁克拥有最美丽的眼睛。
时光流逝。爱丽丝就像成了哑巴一样。布鲁克体贴有加,可爱丽丝每餐都只能吃一点。那些未解的疑问填满了她的身体,其中有一个问题最让她感到害怕。
她做了什么?
虽然她不怎么进食,但她会喝下一壶又一壶的甜果汁和水,可这也无法洗去烟尘和悲痛。
不久,风暴云似的深紫色的斑点在她眼下显现。护理人员每日扶她在太阳底下散步两次,不过她每次只能承受一会儿刺目的阳光。哈里斯医生又来探望并告知她,倘若她再吃不下东西,她们就得通过管子喂食了。爱丽丝让她们插了管子,因为这点痛比起未解的疑问根本算不了什么。她的体内已经被疑惑填满,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https://www.daowen.com)
某天早上,布鲁克穿着一双粉色橡胶鞋嘎吱嘎吱地进了爱丽丝的病房,她的眼睛如同夏日的大海般闪闪发亮。她背在身后的手里藏了东西。爱丽丝略有兴致地看着她。
“有个东西寄到啦,”布鲁克笑嘻嘻地说,“是寄给你的。”爱丽丝的一根眉毛挑了起来。
布鲁克模仿了击鼓声。
“嗒哒!”
她的手里有一个用鲜艳彩绳绑起来的盒子。爱丽丝在床上撑起来,身体因些许好奇而兴奋。
“今天早上我刚换班就在护士站看到它了。上面什么都没写,只贴了你的名字。”布鲁克眨着眼睛把盒子放在爱丽丝的腿上。盒子很重,令人感到高兴。
爱丽丝解开绳结,打开盖子,看见厚厚的纸巾里包裹着一摞书。它们的书脊朝上,如同妈妈花园里的花儿仰面沐浴阳光。她的指尖划过每一个书名,她认得其中一本书,不禁哽咽。这是她从图书馆借阅的第一本书,讲海豹人的。她突然有了一股把盒子翻过来的力量,里面的书都四散在腿上。她满心欢喜地叹了口气,把它们全都揽入怀中。她快速翻着书,闻着纸墨的霉味。她被眼前有关盐和渴望的故事深深吸引。当她听见布鲁克的鞋子在门外的油毛毯上发出的嘎吱声时,她才惊讶地抬头,发觉自己没注意到她在何时离开。
稍后,布鲁克轻轻地将一张餐桌推到爱丽丝的床边,上面堆满了丰富多彩的菜肴:一瓶酸奶,一份水果沙拉,一块去皮的芝士蔬菜沙拉三明治,一小盘油盐发亮的脆薯片,边上还有一盒杏仁葡萄干和一罐带吸管的凉麦芽牛奶。
爱丽丝与布鲁克对视。不一会儿,她就点头了。
“乖孩子。”布鲁克说着固定好餐桌的轮子,随后离开房间。
爱丽丝把那本有关海豹人的书放在身旁,翻动其他书籍,从中挑选了一本。她打开封皮,听见书脊裂开的声音高兴地抖了抖身子。她拿起一块三明治,闭上眼睛,咬了一口新鲜酥软的面包。爱丽丝记不起最后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三明治里有柔滑的咸黄油和浓芝士,还有爽脆的生菜、香甜的胡萝卜和多汁的西红柿。爱丽丝饿极了,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可面包片和胡萝卜都满出来了,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咀嚼。
爱丽丝吸了几口牛奶帮助吞咽,还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笑了。吃饱喝足后,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尽管她确信自己没有读过这本书,但她不知为何知道里面的故事。她用指尖抚摸着压纹封面,上面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在沉睡,手里握着一枝带刺的玫瑰。翌日,她差不多快读完《睡美人》时瞥见布鲁克和哈里斯医生同两位陌生女士在门外徘徊。一位身着西装,戴着一副厚重的方形眼镜,唇彩鲜艳。她的怀里揣着一个装满纸的文件夹。另一位身着卡其色带扣衬衫、同色裤子和结实的棕色靴子,和爸爸工作时的装扮一致。她的头发显得有些花白。只要她一动就会发出小铃铛的叮当声,原来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银手镯,会随着手的移动不断相互碰撞。爱丽丝一直盯着她看。
这群人准备走进爱丽丝的病房。爱丽丝专心读书,在她们进来后没有抬头。小铃铛互相碰撞作响。
“爱丽丝。”布鲁克起了头,说得很大声。爱丽丝读不懂布鲁克眼里的泪花。
穿着西装的女人走向前。“爱丽丝,我们来向你介绍一位特殊来客。”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书上。布莱尔·罗斯[1]即将迎来能令她苏醒的真爱之吻。穿着西装的女人再次开口说话时提高了音量,仿佛爱丽丝有听力障碍。
“爱丽丝,这位是你的奶奶,琼。她来接你回家。”
布鲁克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爱丽丝出了医院,沐浴明媚的晨光。先前,她在穿着西装的女人说话时离开了爱丽丝的病房。琼只是注视着爱丽丝,坐立不安。爱丽丝在书里读过许多祖母的形象,但穿了一身金吉[2]和布伦德斯通[3]的琼无论从外表还是举止来看都不太像一位祖母。她的手镯响个不停,自己却少言寡语,就连那个女人告知爱丽丝给她寄书的人是琼时也毫无反应。哈里斯医生表示琼是爱丽丝的监护人。她和穿着西装的女人反复提及这个词。监护人。监护人。听到这个词,爱丽丝脑中浮现的是灯塔。不过琼看起来不太具备监护能力。她的眼睛是爱丽丝所见过的最疏远的,就像天幕与深海的交界处给人带来的距离感一样。
访客停车场内,琼坐在一辆老旧的农场卡车里等候她们。她身边有一只大狗在喘气。古典音乐从开着的车窗飘扬而出。大狗发现布鲁克和爱丽丝过来了,它跳起来狂吠一通,车厢被这个大块头塞满。琼发动了车子,调低了音乐的音量,训斥起大狗来。
“哈里!”她大喝一声,想让它停止叫喊。“抱歉。”她从车里出来时关切地说。哈里仍在吼叫。爱丽丝举起手臂一直向哈里示意“安静”,可它是哈里,不是托比。见它没有照做,爱丽丝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她的下巴颤动,停止了示意。
“噢,别怕,”琼没有看懂爱丽丝的神情,慌忙喊道,“它是长得很大,不过你不必害怕。斗牛獒很温顺。”她在爱丽丝的轮椅旁蹲下。爱丽丝没有看她。“哈里有特殊能力。它在人们悲伤时提供照料。”琼蹲在那里等着回应。爱丽丝并未搭理,只顾在腿间摆弄着双手。
“爱丽丝,坐进车里吧,我来扶你。”布鲁克说。
琼后退几步,布鲁克扶爱丽丝站起来,帮她挪到乘客座。哈里一跃而上,坐在她身边。它的气味闻起来甜甜的,带着泥土味儿,和托比身上咸咸的、汗津津的味道完全不同。它也没有托比那样的长茸毛能让她把手指埋进去。
布鲁克趴在窗边。哈里兴冲冲地冲她哈气。爱丽丝抿了下嘴唇。
“爱丽丝,要乖哟!”布鲁克轻抚爱丽丝的脸颊,突然间背过身向琼走去。她俩站在不远处小声交谈。爱丽丝期盼着布鲁克会随时转过身,踩着粉色橡胶鞋向卡车走来,打开门告诉她这一切都搞错了,爱丽丝不必离开。爱丽丝期盼着布鲁克会带她回家,那里有她的书桌和妈妈的花园,爱丽丝会从在海底某处的扇贝和寄居蟹群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继而放声大叫,让家人听见她的呼喊。爱丽丝期盼着布鲁克会在此刻随时转过身。随时。布鲁克是她的朋友。她不会让爱丽丝跟着陌生人离开的,即便这位陌生人是所谓的灯塔。
爱丽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琼搭了一下布鲁克的手臂,布鲁克又搭了回去。也许布鲁克在安慰琼,向她解释这一切是个巨大的误会,不会让爱丽丝离开。布鲁克随后把装满书的行李包递给琼,转身面对车子。
“要乖哦!”布鲁克挥着手,用口型对爱丽丝说了这句话。她推着空轮椅在入口处逗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在通过几道自动门后消失不见。
爱丽丝头晕目眩,仿佛布鲁克离开时也带走了她体内所有的血液。布鲁克把她留给这位陌生人了。爱丽丝使劲搓着眼睛,想把眼泪挤回去。她错以为泪水会和自己的声音一样消失不见,然而,这不过是徒劳一场,泪水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似的哗啦啦地流下来。琼站在爱丽丝的窗外,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看上去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打开车门,把爱丽丝的包放在她的座椅下面,又轻轻地关上门。她绕到卡车另一边,攀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内一片沉默,就连那条大狗哈里也没有出声。
“爱丽丝,我们就直接回家吧,”她边挂挡边说,“路程很远。”
卡车驶离停车场。爱丽丝疲惫不堪,浑身都痛,眼皮也耷拉下来。哈里几次用鼻子蹭她的腿,都被她推开。她背对两位旅伴,紧闭双眼,试图逃离这个陌生的世界。
戳了电梯下行按钮后,布鲁克便在手袋里不断翻找烟盒,找到后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叮,电梯到达。她走进去,敲了下通往停车场的按钮,其实她没想使这么大的力。布鲁克再一次回想爱丽丝看见那盒书时的喜悦之情,就冲那时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对她谎称书是她的奶奶寄来的也算值得了,毕竟爱丽丝从现在开始已经交给她的奶奶了。布鲁克提醒自己,家人将是爱丽丝最需要的。
布鲁克这一生从未见过类似于哈特家火烧过后的场面。警察称之为彻底的风暴:一场无雨闪电、一个独自玩火柴的小孩和一对深陷家暴的母女。警察向琼说明案件时,布鲁克在不远处徘徊。按照警察的说法,克莱姆在爱丽丝的房间把她打昏,突然发现房子着火就把孩子拖出去,再回屋里救阿格尼丝。消防车和救护车到达时,阿格尼丝已经救不活了,克莱姆也因吸入过量的烟气在事发地断气。琼听到这里脸色发青,布鲁克打断了警察,建议稍事休息。
电梯到达停车场时又发出了叮的一声,这欢快的声音实在令人作呕。布鲁克深吸新鲜空气,迟迟不去点烟。阿格尼丝,那个可怜的女人,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她出于对丈夫的深深恐惧为孩子们的监护权立下遗嘱,可其中一个孩子永远都见不到她了。想到那个从垂死的阿格尼丝饱受摧残的躯体里取出的男婴,布鲁克一手按压腹部。她咽下了腾起的怒气。她不禁好奇,一个丈夫怎能如此对待怀孕的妻子、年幼的女儿和未出生的儿子?爱丽丝,这个从火灾里捡回一条命的女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布鲁克满脑子都是爱丽丝失去意识、遍体鳞伤、吸入烟气的样子。她把烟和打火机都丢进垃圾桶,开车驶离医院。她迫不及待地想远离爱丽丝的空病房,速度之快使得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闷闷的夏日黄昏是宜人的。布鲁克沿着诺福克岛[4]的海岸行驶,看见在松树上吱吱喳喳的鹦鹉,它们醉醺醺地为落日吟唱。她靠边停下车,摇下窗,闻着海水、海藻和鸡蛋花的浓郁气味。爱丽丝在午夜的噩梦里总是不停地嘀咕各种花。除了花,还有凤凰鸟和火。
“好了,”布鲁克自言自语,“振作起来。”
她擦干眼泪,擤好鼻涕,转了下车钥匙点火发动,迅速驶离海边。她从邻里的空街抄了近道,在自家门前的小道猛地停了车,一进屋就直奔电话,抓起听筒,拨出那个令她忐忑了一整天的电话。她从十二岁起就熟记萨莉的电话号码,当下毫不犹豫地按了整串数字。
当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响起时,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光华
均匀地洒满咸咸的海洋
与开满繁花的田地。[5]
——萨福[6]
【注释】
[1]即睡美人。
[2]King Gee,澳大利亚著名工装品牌。
[3]Blundstone,澳大利亚著名鞋类品牌。
[4]澳大利亚领地,位于太平洋西南部。
[5]节选自《如果不是冬天:萨福断章》(If Not,Winter:Fragments ofSappho)。
[6]古希腊首位女诗人,创立“萨福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