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经学

第一节 经学

唐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富强最文明的国家之一,唐代文化更以其辉煌成就和宏伟气魄著称于史。经过汉末以来数百年的动乱分裂之后而形成的大一统局面,决定了唐皇朝能够在文化上兼收并蓄、广采博取。她不但继承了汉魏南北朝以来流散到长江以南、河西走廊等地区的华夏传统文化,而且采撷了国内各少数民族文化的精华。值得特别指出的是,由于唐帝国的重要国际地位和卓越经济、文化成就,当时亚洲各国以及部分欧非国家乐于与之交往,使她成为当时世界上文化交流的中心之一,而唐皇朝又以高度的自信心,“对于别系的文化抱有极恢廓的胸襟与极精严的抉择,决不轻易地崇拜或轻易地唾弃”(鲁迅语),而是广泛吸收各种外来营养,提炼取舍,融汇消化,弘扬以为己用。正是由于各种文化的汇聚、镕冶,有抉择地汲取和创造性地发展,使中国古代文明在唐代达到了它的高度发展阶段。关于唐代文化的广泛成就这里不能详述,本章仅对唐代学术思想的演变大势稍作勾划,并特别注意与南朝学风的继承关系。

前篇已经谈到,南北朝时《周易》、《尚书》、《春秋左氏传》三经的注释,南北崇尚不同,大抵南人受玄学影响,特重义解;北人守汉儒传统,重章句名物。入隋以后,如《隋书·经籍志》所称,《周易》则“王注盛行,郑学浸微”;《尚书》则“孔郑并行,而郑氏甚微”;《左传》亦“杜氏盛行,服义浸微”;南学已占绝对优势。唐太宗贞观中国子祭酒孔颖达奉命撰定《五经正义》,成书,凡一百八十卷,诏付国子监施行。“正义”于《周易》取王弼注,《尚书》取伪孔安国传,《左氏传》取杜预集解,皆舍北从南。自此《周易》、《尚书》的郑玄注,《左氏传》的服虔注,湮没不传。这是经学史上一个重大的转折,后人论述甚多,而尊崇汉学的经师对之极为不满。这里只引清末皮锡瑞《经学历史》中的一段话,以概其余:

其所定《五经》疏,《易》主王注,《书》主孔传,《左氏》主杜解;郑注《易》、《书》,服注《左氏》,皆置不取。论者责其朱紫无别,真赝莫分,唐初编定诸儒诚不得辞其咎。而据《隋经籍志》,郑注《易》、《书》,服注《左氏》,在隋已浸微将绝,则在唐初已成“广陵散”矣。(https://www.daowen.com)

孔颖达为刘焯弟子,刘焯、刘炫为隋代经学大师,他们所作上述三经义疏业已舍北从南。孔颖达虽然对他的老师未必心悦诚服,甚至认为刘焯“织综经文,穿凿孔穴,诡其新见,异彼前儒”,刘炫“义更太略,辞又过华,虽为文笔之善,乃非开奖之路”,也就是批评他们违背汉儒“朴实说经之体”,染上了南学玄风。[1]但孔颖达实际上是注重师承的,就经学重南轻北的基本倾向而言,孔颖达和二刘完全一致。《隋书·儒林传》序历叙南北章句好尚互有不同之后作了总的评价,即“南学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扬南抑北显而易见。《隋书》撰成于贞观十年(633年)。主编是魏征,孔颖达亦为参加撰述者之一,很可能《儒林传》即为孔氏执笔。这种意有偏向的评价关系到经学注释的从违,从而影响到科举考试经义的从违,事关重大,如果得不到主编魏征的同意,不可能作出这种评价。《隋书》、《五经正义》都是敕撰的官书,由唐太宗下诏颁行,也可以说这一评价是获得太宗同意的。事实上太宗在南北学之间的倾向也是很明显的。我们知道《五经正义》所依据的经书定本出自颜师古,《旧唐书》卷七三《颜师古传》称太宗以经籍“文字讹谬”,命颜师古于祕书省考定《五经》,贞观七年,[2]正式“颁其所定之书于天下,令学者习焉”。皮锡瑞《经学历史》称:“师古为颜之推后人,之推本南人,晚归北,其作《家训》,引江南、河北本,多以江南为是。师古定本从南,盖本《家训》之说。”而且颜师古还参与了《周易正义》的撰著。[3]皮氏还谈到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他说:“前乎唐人义疏,经学者所宝贵者,有陆德明《经典释文》。《经典释文》,亦是南学。其书创始于陈后主元年,成书在未入隋以前。而《易》主王氏,《书》主伪孔,《左》主杜氏,为唐人义疏之先声。”按德明本是南人,且“初受学于周弘正,善言玄理”,所著《经典释文》本于南学自不足怪。而唐太宗对其人其学十分欣赏,先“征为秦府文学馆学士,命中山王承干从其受业”,“后阅德明《经典释文》,甚嘉之,赐其家米帛二百段”[4]。又贞观十四年(640年),太宗专门下诏称,“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并前代名儒,经术可纪,加以所在学徒,多行其疏,宜加优异,以劝后生”。按所列前代名儒以南朝梁皇侃为首。周沈重号“当世儒宗”,然本为南人,周平江陵后入关。[5]二刘虽为北人,却重南学,已如前述。唐太宗命家承南学的颜师古考定五经;高度评价陆德明的《经典释文》;所褒扬的前代名儒偏重南派,表明了明显的尊崇南学倾向。因此敕撰《隋书·儒林传》序之扬南抑北,《五经正义》之舍北从南,也就不足为怪了。事实上隋唐间经注之舍北从南早已成为学术时尚,不待某一个最高统治者着意提倡,也不必刘焯弟子孔颖达主编才这样做,其他经师主编也会这样做,即如皮锡瑞所说:“盖为风气所转移,不得不俯从时尚也。”[6]

经学注释之舍北从南,是南北朝以来全部学术思想总倾向的基本表现之一,所以出现这一倾向,如所周知,乃是永嘉乱后江南文化之先进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