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母适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祖父母适应

在我国祖父母与成年子女家庭共同构成的新三代家庭结构十分常见。一方面是受传统的主干家庭结构的影响,双方的照顾责任义务使然;另一方面也是现实所需,因为紧张的生活节奏和生活压力双职工家庭无力照顾孩子,祖父母得加入分担教养压力,增强整个家庭的经济功能和抗风险能力。因此家庭适应与支持服务需要考虑到我国这一重要国情,将祖父母纳入家庭成员去考量。在我国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与核心家庭组建的临时主干家庭的数量庞大,有研究指出在当前社会生活成本和生存压力增大的背景下成年子女对父母在经济、住房、子女照顾和家务分担等方面的依赖增强(刘汶蓉,2021)。对于特殊儿童家庭而言,因特殊儿童的特殊需要造成家庭经济压力增大、子女照顾的需求增强,更加需要祖父母的参与。本研究访谈了14个家庭的15位祖父母,访谈的祖父母大多与子女孙辈住在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中。被访祖父母的具体信息见表4-2。

表4-2 祖父母访谈个人信息表

图示

本研究聚焦了祖父母这一重要却往往被家庭研究者忽视的群体在特殊儿童家庭适应中扮演的角色及其对自身参与成年子女家庭生活的经历和感受,发现责任、平衡、回馈和时间构成了祖父母参与子女家庭生活的四大主题。

一、责任

“责任”是祖父母们在谈到参与照顾的动机、坚持照顾多年的原因时提到的最多的一个词语,他们都认为参与教养活动是责任使然。这种强烈的责任意识感不仅表现在思想意识层面,也表现在了实际的教养活动中。

(一)奉献意识

虽然“责任”是祖父母在解释自己观点和行为时最常用到的,但不同被访者通过这一词语表达的含义和叙述的语境是不同的,同一个祖父母可能同时基于某一种或几种不同的考虑开展实质活动。具体而言,被访者主要基于情感、现实、道德、文化方面的考量来承担其责任。

1.情感纽带

血缘亲情往往将祖父母和其他家庭成员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对子女的担心和对残疾孙辈的怜惜都使被访祖父母选择成为家庭的帮手和后盾。他们认为自己与普通父母和祖父母帮助后辈的复杂心情是一致的,同样希望他们一切都好,为了他们过得好宁愿代替受过:

GP3:自己的孩子混得好都还好,混得不好,自己还是要照顾一下呀。看电视里面的老人,为了自己的儿女去上学,找几份工作去做,自己累死了,也都是自愿的。这都是一样的,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做父母的,都是差不多的心情。哪个不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呢?不存在的,都是没有办法。

一方面,出于对子女的担忧。被访祖父母希望子女一切都好,因此在预见到教养特殊孙辈对子女事业、婚姻等未来多个方面可能带来的影响后,被访祖父母选择替子女受过,分担压力甚至牺牲自己的事业以保全子女的未来:

GP1:因为都是做父母的是吧?自己的儿女不可能让他牺牲掉,如果(儿子)一带孩子就完了,他可能就错过一些发展的机会。他还要成家立业,也还要过生活,我如果不提供给他(帮助),他这边就完了,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他不可能再成家什么的。我替他承担下来了,他就可以去发展,也许发展得好。

另一方面,对特殊孙辈的怜惜。尽管缺陷客观存在,祖父母对缺陷病弱的怜惜、祖孙之间的血缘天性、日常的情感互动都会使祖父母爱怜甚至主动承担起照顾责任,本能地呵护、关爱自己的孙辈,“他就是太亲了,你没办法(不去照顾),有血缘关系。” (GP10)即使面临周围人的不支持不理解,源自血脉的亲情也会使祖父母于心不忍坚持参与,“(丢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心疼着来不及了,你还能够就把孩子就扔了,是吧?心疼得不得了。我们家孩子是羊水坏了,在肚子里面坏了。”(GP2)祖父母的坚持也是持续的,悠悠奶奶坚持照顾了孙辈十二年,直至现在她还能回忆自己最初的念头:“我说只要我在,我认为只要我有一口气,有我吃的就有他(悠悠)吃的”,持久力量的来源也都是“因为我们是有血缘的,骨肉相连的呀。”(GP7)

情感层面上,祖父母与孙辈、子女之间在接触和互动中不断强化着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亲情。与Woodbridge等人(2009)得出来的结论一致,祖父母对孙辈和子女有着“双重担忧”,会选择成为家庭的帮手和后盾。一方面,无论残疾与否,祖孙之间都有着割舍不断的亲情;另一方面,牺牲自己的事业保全子女的未来,祖父母认识到照顾特殊孩子是一项耗费心力的工程,保持婚姻事业与照顾任务之间的平衡可能会给子女带来巨大的压力和挑战,甚至迫使子女不得不在几者之间作出取舍。

2.现实考量

受访祖父母都表达了对家庭现状的担忧,照顾压力和经济压力是他们提到的两大现实考虑,在这些考虑下他们除了承担照顾别无选择。祖父母承担教养特殊孙辈的任务是一种有效的、“牺牲最小”的家庭平衡策略。出于对照顾压力的考虑,祖父母认为以专人专事的方式承担起照顾责任更适合这样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他们不像正常孩子,可以边照顾边打工,这样的孩子必须有专人负责看护,那就必须家庭有一个人不能做任何事情。”(GP1)而在现实的照顾人选上,一般无须子女的请求,经济压力迫使被访祖父母主动作出了选择,相比子女他们认为自己挣得钱越来越少了,对家庭而言参与照顾是更好的选择,“我帮他带(孩子)的话,他就可以挣钱支付这一家人的生活,(家庭)起码能够不饿肚子,能够往前过,能够支撑下来,(我)必须要承担下来。”(GP1)

然而,很多受访祖父母参与照顾几乎是别无选择的。现实中家庭面临的挑战不仅仅在于养育一个残疾孙辈,多重困难的交织使局面更加严峻,例如子女的婚姻破裂(GP5)、二胎的出生(GP8)、子女本身的残疾等(GP11、GP14)。这些现实会使祖父母无奈地成为唯一能够照料孙辈的人选:

GP5:前天他们(儿子与儿媳)搞翻了,我儿子就把他(红宝)搞到我这边来,他说他不想跟他们过。我想的是我不接受的话是他到哪里去呢,是不是?我就只有接受了。

被访祖父母认为自身的照料对整个家庭现实状况有舒缓作用,自身主要承担起孙辈的照料能够有效地减轻子女的照顾压力、消解移除家庭关系中的潜在矛盾,使子女能够专心工作以增加家庭整体收入,通过稳定家庭中经济功能进而影响家庭整体功能。

3.道德良心

祖父母对于自身有着严格的道德层面上的要求,他们认为照顾孙辈是良心与本分的体现,是自己分内应尽之事,也是一个人基本的责任担当。具体而言,无论残疾与否,当一个新的家庭成员到来,那么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对其负有责任。道德观念也影响了祖父母对照顾活动的看法,抛弃、袖手旁观、全托给机构照料都被视为是不负责任且不符合道义的,承担并参与照顾是责无旁贷的,“(全托)那是叫放弃,不负责任,就大人舒服,花一个钱就是心里求个安慰了,大人舒服了就是把这些孩子糟蹋了。”(GP8)祖父母在顺应良心履行本分的过程中也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即使有所放弃有所取舍,他们也认为照顾孙辈是比享受退休生活、个人享乐更为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例如,当朋友相邀出去旅游时,俊俊外公认为“这个事情(旅游)已经做过了,没有意义了,照顾他更有意义更重要。”(GP8)

GP10:就凭我们自己的话,在良心上来讲,他是我们家庭的一分子,那是起码一条,我们要做到对他负责。既然生到我们这个家庭来了,我们就要对他负责,就是抱着这种态度。

道德层面上,祖父母具有强烈的家庭观念和责任心,表现出利他主义倾向。从家族中继承的集体主义和传统家庭观念也深刻影响着其道德观念,要求祖父母作为家庭中的长者,将集体的利益和得失放在个人之上,将关照集体中的新一代视为他们的重要责任,因此他们不计较个人得失。不仅是对待特殊孙辈,祖父母的责任感和道德观念也促使他们积极地对整个家庭、家庭中每个成员负责。扬扬奶奶认为她必须代替去世的老伴和自己承担起双倍的家庭责任,她帮助自己的两个儿子娶媳妇、支持儿子经商并带大了包括扬扬在内的三个孙辈,因此她感到自豪并认为自己对得起去世的老伴了(GP6)。在照顾孙辈之余,玲玲奶奶一直陪同儿媳治疗乙肝。“因为把她嫁到你家来,她是你的儿媳妇,你不对她有责任心,谁有呀,她妈妈就是从这方面对我很感激。”(GP4)

4.文化习俗

多样的文化观念体现在祖父母的教养动机和实践背景中。当问到教养动机,许多受访祖父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们往往认为这是非常自然的、“天经地义”的事情。即使在照顾特殊孙辈之前,部分受访祖父母仍然在照顾孙辈,当新的孙辈出生,接手照顾是非常自然的、“应该的”事情(GP6)。受访祖父母也会因教养动机的相关提问而感到非常惊奇,在他们看来这是无须多问的事情:

GP2:没有人说这些(为什么照顾),在我这个圈子里面来照顾孩子,像我们这样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了。现在自己是这样的一个格局,也就是这样。你不管她,我就感觉到我也过不去,我也放心不下,就是这样的。

在实践背景上,一方面,照顾孙辈已经形成了一项文化传统,他们的子女往往也是经历过祖父母教养的,家族上溯多代都有这样的经历(GP7);另一方面,同辈群体对此认同度很高。祖父母祖辈的同龄人也在帮助自己的子女照顾孙辈,照顾孙辈是这个年龄阶段普遍存在的一种做法,只有孙辈健康与否、照顾难易程度的区别。

GP10:反正一般来说,我的老朋友老同事还是帮助照顾的。一般的人,他们运气好一些,他们的孙子都是正常的,他不需要你去管什么东西。

文化层面上,宏观而言祖父母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微观来讲家庭成员和亲友也对祖父抱有照顾孙辈的文化期望。一方面,教养孙辈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教养孙辈在祖父母的认知里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情,符合我国传统文化价值且有着丰富的实践。我国传统文化价值包括集体主义、儒家的观念、实用主义(Mjelde-Mossey,2007):集体主义要求个人为集体的需求服务,下一代的教养则是整个家庭共同关注的事项;儒家的观念强调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含饴弄孙”正是儒家理想中的老年生活;实用主义的理念看重祖父母参与教养带来的实际价值,在过去政策福利尚且薄弱时,整合全家的力量教养孙辈比个人承担照顾责任更为轻松,且老去的家庭成员从承担经济性生产性任务中转型为承担教养任务本身也是对家庭功能的优化。从微观层面而言,不同家庭系统有其内部的文化、信仰、规则和结构,这些无形的秩序投射在下一代成员身上并影响其行为模式,最后一代代继承和传递下来。受访祖父母大多也曾受益于祖辈参与之下的教养活动,家庭规则和家庭成员也期望他们承担照顾任务,因此他们倾向于将这一模式传递下去。

(二)日常生活

被访者主要居住在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中,其家庭分工大致如下:子女负责赚钱养家,祖父母承担了特殊孙辈的主要照顾责任。正如小羽奶奶所言,一切全靠自己一双手,“(家里大小事)都是我一个人,什么事都是我自己一双手;他的爸爸在外面赚钱,他的爷爷腰痛,然后手又不能拿,其实也不会,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GP12)被访者往往穿梭于家庭、学校等不同的活动场域,具体而言其主要活动包括家庭常规、教育参与、提供情感支持和寻求外部资源等方面。

1.维持家庭常规

在家庭内部,处理家庭内部事务、承担多重照顾任务及陪伴娱乐是祖父母的主要责任。

第一,家庭内部事务往往是与家庭日常的衣食住行相关,这些活动偶然也有变动,但基本上维持着一定的规律和顺序,“今天早上我们小孩子起得早,我就起来做饭给他吃,要是起得晚,我就下地干一下事,种下菜,再回来再搞饭。”(GP4)此外,祖父母的日常任务包括紧急事务的处理,养育一个特殊孩子的过程总是充满了更多意外,例如突发的疾病、大小便问题、意外受伤等。有三位受访者坦承其孙辈患有癫痫,因此癫痫的预防和管理是其生活常规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豪豪爷爷分享了孙辈癫痫发作与处理的整个模式:

GP9:(癫痫发作时)他的右脚开始动,他的手腕子都硬了。一般我都知道。他这个右脚会乱动,我一般走路,就把他的胳膊牵着,之后他要发的,他那个脚就乱动,走不了路了。他只要不走了,我把他一看,就知道他病发了。知道他病发了,我就把他抱着,他一个脚站在地上,另一个脚就踮着,根本不落地。我就晓得他这会儿不行。

第二,但对祖父母而言,特殊孙辈的照顾只是其照顾任务中的一部分。祖父母承担着不止一个孙辈的照顾任务,他们同样作为其他子女和健康孙辈的重要支持者,15位被访者中有7位表示他们长时间地承担着多个孙辈的照顾责任,其中还未囊括临时的育儿看护和零散的帮助。此外,他们也承担配偶和其他家庭成员的照顾任务,在照顾特殊孙辈的同时健康状况不佳的老伴也是他们的照顾对象,因此光光外公决定在送光光上学时也带上外婆,方便时时刻刻看顾。外婆在访谈中也无奈地感叹:“我原来也是个干练的人,四十岁的时候出了车祸,现在还有高血压,不能操劳不能生气。这一切都是要靠外公来照顾。”(GP3)另外,有残疾子女的祖父母同时也要承担残疾子女的照顾和教养工作,教养婷婷妈妈也是婷婷奶奶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就慢慢教嘛,教了之后就会做一些了,不教她(婷婷妈妈)的话,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GP14)

第三,与普通祖父母相似,特殊儿童祖父母也是孙辈娱乐活动的组织者与参与者,享受与孙辈在一起的休闲时光:

GP11:别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去处,就我们村子有个大桥,我有时候把他们带到周围去转呀转呀转。那个大桥上挺多人在那儿唱啊跳啊玩的。有时候要把他带出去逛一下,消夜的时候也把他带出去。

2.参与教育活动

尽管文化水平层次参差不齐,受访祖父母都在特殊孙辈的教育发挥着作用,通过多样的途径参与孙辈的教育,例如日常习惯的培养、教学辅导、参与教育决策和与老师沟通等。

第一,日常习惯的培养是一种最为普遍的参与方式。每个受访祖父母都提到了他们在家庭中如何进行孙辈的饮食习惯、如厕习惯、卫生习惯、情绪调整等方面的训练:“在我们家,他从小吃饭就不让他到处跑,这是养成了个习惯”(GP1);“(挑食)我就帮他改过来了,我先把面条、肉丸子给他吃然后再把牛奶给他喝,不然的话他把牛奶一喝他就不喜欢吃东西了。”(GP3)依靠已有的生活经历和照顾经验,祖父母可以很自然地为特殊孙辈提供这些方面的指导,体现了他们的教育才华,俊俊外公甚至发挥创意把部队的方法灵活地用在了孙辈的身上,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GP8:他到处跑过来跑过去。因为我是当兵的,我当了几十年兵了,快二十年了,我说我带。我说天天把他搞到我们河边上,一条河的大堤上面,全面搞军训,我给他搞军训,这是三岁时。

第二,教学辅导是指受访祖父母直接参与教授文化知识的活动。特殊儿童的认知和学习能力有限,学习内容一般为认识图形、识字、简单的计算或者简单的肢体训练,这些内容祖父母本身已经掌握或者容易习得(GP6)。根据孙辈的具体需求,受访者在教育上进行了多样化的尝试,例如尝试着教授知识(GP13)、辅助完成相关作业(GP10)、在教师指导下进行相关训练(GP2)、培养兴趣爱好(GP8)、为孙辈制作教具(GP6)等,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教育智慧和创造才华。文化水平也没有局限祖父母的教育尝试,东东外婆并未完成小学学业,在教孙辈说话这件事上仍然取得了效果,她把自己所想到的、所用到的一切话语都教给他,令她欣慰的是东东今年终于开口说话了(GP11)。

第三,祖父母的教育参与也延伸到了教育决策上,接受哪一种安置、进哪一所学校、学习哪些内容、哪一位老师执教等教育上的重大决策祖父母也参与了进来。祖父母参与决策并非完全出于长者的地位和经验,如同做调查研究一般,他们也经过了慎重地考察和评估,“(选择机构的时候)我和他外婆到处去打听,到处去给小孩看病,到处去找医生,每个机构都跑了一遍”。(GP8)在已有安置下,受访者也常常关注着教室监控画面或者实地观察,决定如何进行调整:

GP10:我就观察了几天(全天在普通小学),观察几天(发现他)不行了,就把他还是搞到这边了。上午在那边(普通小学)听课,下午来在这边(特教机构),要机构老师还是教一下。(机构里)买了两本书,那边小学书也买了,他姑姑也买了两本一年级的书拿到这边让人慢慢教,就那样子搞。

第四,在与老师的沟通上,所有受访者表示他们都有和老师聊过。沟通形式包括线上线下多种方式,沟通的内容主要围绕孙辈的近况、教育建议、困难、政策等方面。东东外婆分享了一个有趣的例子,“有一次老师说他今天学会了写很多数字,但就是不写数字8,我说那简单呀,那就是把两个0凑到一起,那不就是个数字8吗?” (GP13)即使沟通的结果不一定在预期之内,祖父母依然重视这种参与方式:

GP14:老师一般都会给我们打电话联系的,我跟老师说过,就是只要对小孩子有意义的事情都不需要隐瞒我们,都可以直接跟我们商量。只要是有帮助的,都可以通知我们一下子。

3.提供情感支持

精神层面的支持和鼓励是祖父母参与的重要形式,能够帮助个体走出困境并将家庭更好地凝聚起来。他们会劝诫子女像自己一样地认清现实应对挑战,虽然他们可能对这一障碍并不了解,仍然从情感层面支持子女。在日常照顾过程中,被访祖父母也会和子女相互交流孩子的情况并相互表达关心,不同家庭在表达方式上也会有所区别,言语之外的表达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访谈中悠悠奶奶展示了儿子儿媳送的衣裳首饰,“他说我这在外面做事家里还不是多亏了我的妈,最辛苦的还是我的妈。看我这手上的(首饰),这都是他们买的,3000块钱。再就是每年买的衣服,都是他们到网上给我买的。”(GP7)

4.寻求外部资源

祖父母也积极向外部系统探求可用资源,这些资源主要包括残疾信息(相关知识、教育方法、护理手法)、医疗服务和政策福利三方面。每个家庭在寻求外部资源上都有独特的经历,主要的途径包括与其他家长交流联系、接受教育培训、陪伴就医和参与政策补助。

在残疾信息上,家长之间的互助可以使祖父母获得信息和释放压力,在家长休息室中有的被访者作为老家长还成为了新家长的“领路人”,向新家长宣传残疾相关的知识和自己情感转变的经历,“就是说因为我们是老家长的,我们也懂这一块,因为新家长他们没有接受培训的,他们有些也不是很懂。”(GP1)祖父母也有积极地参与教育培训学习相关知识,据被访者介绍此类培训一般由特教机构、特殊学校的老师自发开展(GP7)。除了家长交流和学校培训,通过子女间接了解网上信息或自己上网读书学习、询问医生教师等专业人员都是祖父母常用的手段途径。访谈结束后,然然爷爷还分享了最近看的关于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书籍内容(GP10)。

在医疗服务上,配合医生检查和缴费、临时看护很难由某一家庭成员单独完成,孙辈的就医往往需要祖父母和子女分工协作(GP4)。在政策福利上,祖父母也会与政府部门打交道为孩子办理残疾证明、争取低保名额和领取相应补助等。与政府部门的互动中祖父母很容易走很多弯路,有各种各样的疑惑:

GP13:国家和机构能够多提供点服务当然是最好了呀,照顾这个孩子非常费钱。他这个自闭症呀,我们去办残疾证给我们办了个三级,三级一分钱都没有,二级还有一点钱。我们是自闭症呀,怎么可能是个三级呢?

拥有一个残疾家庭成员注定会让家庭系统产生震荡,家庭的平衡难以自然维持。秉承着对自身责任的高度自觉,为更好解决随之而来的一系列的矛盾和冲突,祖父母承担了特殊孙辈的主要教养责任,同时也成为整个家庭的主心骨。一方面,在教养孙辈的过程中,大多数祖父母的参与范围涵盖了家庭、学校和社区等各个可以直接或间接给特殊孩子施加影响的领域。这表现出了明显的参与范围的扩展,尤其在教育参与上祖父母扮演了更为积极的角色,与我国普通儿童祖父母研究中“重养轻教”(梅鹏超,2015)的结论相反,他们在特殊儿童的教育上贡献了大量的才智和心力,为其孙辈的自理和自立作出了重要贡献。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整个家庭的重要支持者。我国文化语境下来自大家庭系统的祖父母往往就是家庭中备受尊崇和信赖的重要成员。对被访祖父母而言,照顾特殊孙辈只是其日常责任的一部分,照顾年迈的老伴、堪堪自立的子女和其他孙辈同样是其日常规划中的重要事件,此外由于子女的忙碌,祖父母也成为各种家庭关系的沟通者与调和者,将整个家庭和家族连缀起来。

二、平衡

受访祖父母重视家庭的平衡稳定,他们认为特殊儿童家庭比正常家庭有更高的婚姻破裂和家庭解体的可能性(GP1,GP4,GP6),于是提到了很多他们为维系家庭保持平和所作的努力。忍让是祖父母常用的策略之一,为了确保家庭情感、经济等多方面的稳定性,他们甚至不惜委屈和牺牲自己并要求家庭成员作出退让。

(一)家庭矛盾

家庭成员之间往往存在着各种矛盾,在14个接受访谈的家庭中,6个家庭已经面临子女婚姻破裂,其余家庭中很多也是苦苦支撑和维持表面的平和。可能的成因包括不公平、不一致、错误归因、边界模糊等,不同成因的矛盾可能同时存在相互影响。例如,扬扬奶奶偏心扬扬,没有公平处理孙辈争抢玩具的事情,扬扬的婶婶抗议这一不公平并因此拒绝支持扬扬的康复,将祖孙俩赶了出去(GP6)。

1.境遇不公平

公平问题是指家庭成员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对待而引发的矛盾,公平问题的表现形式很多。残疾成员的到来不可避免地会造成家庭资源的倾斜,情感关注和经济资源更多地集中在特殊儿童的教育和康复之上。祖父母参与照顾特殊孙辈会使其他子女和孙辈感到自己受到忽略(GP6)、二胎的到来会使敏感的特殊孙辈感受到自己受到的关注减少(GP8),甚至祖父母当下的教养活动也会触发子女早些年遭受不公待遇的负面情绪(GP5)。

GP8:他前段时间有点压力。那个时候刚生二宝,全家人都照顾这个小宝宝(二胎弟弟)去了,就这个小老二满月之后,他在我这里住了几个月,他就是一直发脾气。

2.目标不一致

家庭目标的不一致也会引发矛盾。当所有家庭成员认识到残疾是当下家庭面临的重要挑战并为之作出努力和调整时,家庭成员的首要目标和努力方式是一致的,家庭具有很好的稳定性和强大的凝聚力。

GP10:反正两个人有时候,我承受不了太累了,他奶奶也帮着去带。再一个,我们家里面,他的姑姑原来还没有出嫁之前,也愿意帮着带一带,也就是那样,都在关注他。现在他上学的学校(普通学校),他姑姑就在那教书,要是中午回来的话,就把他带回来了,吃饭干啥还是关照了。一家人,反正一家人都全力以赴地,都在关心着。

当某一家庭成员不能接受残疾事实、不认同为亲人的残疾问题作出努力也是自己的责任时,把个人事业和休闲娱乐作为首要奋斗目标,与整个家庭的目标不一致甚至背道而驰,家庭成员之间就会因此产生矛盾。比如孩子的父亲或者母亲根本不参与照顾或选择离开孩子开始新生活(GP5)、祖父祖母与子女在教养安排中无法统一(GP14)等。家庭内部不能达成共识会降低家庭处理残疾事务和正常运行的效率,重视特殊儿童教养这一目标的家庭成员将不得不付出更多努力(Day,2010)。

GP1:我觉得这事情(照顾孩子)好像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怨言。不过现在有点怨言的就是说,这么重的病,他妈妈应该有一些责任的,本身怀着他都有一些责任的,一下子扔给我了,我有点怨言的。你全部扔给我,你怀着孩子你有责任,有环境影响,你不是没责任的。这种病是先天的,你一点都不负责任,你就全部扔给我,自己去快活去了,我有这点怨言。

3.残疾错误归因

不当残疾归因对家庭关系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部分祖父母只凭借猜测将残疾归因于子女饮食(GP1)、剖腹生产(GP3)或者报应(GP3)等,执着于追究致残责任并始终秉持这些未被证实的观点会影响着祖父母对子女和孙辈的看法,与其他矛盾叠加会扩大矛盾纠纷的影响及后果。光光的母亲和父亲离婚了,外公一直认为光光的父亲那边应该为孙辈的残疾负责,是光光的爷爷把长辈推水里淹死的报应;光光的外婆却认为因为婆家坚持要求剖腹产,孙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GP3)。

GP1:就像我媳妇也是的,怀妞妞的时候,我那个时候在打工,我请她姨妈过来当保姆,伺候她,她吃的东西都不是人吃的,卤菜、烧烤、饮料就是这些东西当她的主食,水果就烂掉了,孕妇奶粉、人参通通都丢掉了,孕妇吃的东西通通不吃,这一块有很大影响。

将孩子的残疾不加验证地归因到某一家庭成员身上本质上就是将压力和焦虑汇聚到某一个体身上,让其承担更多负面情绪以此减轻家庭中其他成员的情感负担,但会给家庭情感带来难以弥合的创伤。残疾的发生往往是多种因素作用下的单一结果,在家庭系统内过分追寻“残疾为什么发生”将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怠于思考“怎么做”可能会降低家庭适应残疾的能力和效率(Day,2010)。

4.关系边界模糊

边界模糊是祖父母过度参与了整个教养活动而引起的矛盾和摩擦。尤其受访祖父母大多和子女生活在同一个大家庭中,家庭成员之间边界不明很容易引起对方的反感,例如祖父母过度干涉子女的婚姻问题和教养活动。也有祖父母进行着反思和调整。他们也承认子女在教养中可能有新的思路和方法,并在更好地照顾孩子这一前提下进行交流(GP8);同时尝试更少地过问子女的婚姻问题,给予他们一定的空间,“就是说婆媳关系上我尽量地不干涉他们,好坏是他们的,偶尔提点意见就算了,尽量地做好。”(GP1)轩轩奶奶也决定拆迁后和子女分开居住,给予子女更多的空间,“有时候我也想让他们像年轻人,像其他的那些正常的孩子的爸爸妈妈一样,也有自己的空间,也可以让他们自己生活一下,有时也让他们自己玩一下的”(GP2);也给予特殊孙辈和子女更多相处机会,“但我说让她这样孩子再大了一点之后,我慢慢地我还是要放手,因为毕竟她还是听她妈妈的话。”(GP2)

更为普遍的情况是,祖父母并非有意地过度参与和侵入子女的生活,而是子女的缺位使教养责任完全转移到祖父母的肩上,子女忙于工作、婚姻破裂、无法承受残疾的现实迫使祖父母承担教养责任确保家庭的平衡。于是祖父母不得不代行了很多子女的职责从而模糊了责任分配的边界,“因为有好多家庭碰到好多,都是离婚的,也都是多半是做妈妈的,不愿意要孩子就走掉了。也有爸爸不要的。多半都是爷爷奶奶来承担这一块。”(GP1)然然爸爸和妈妈偷偷离婚了,爷爷无奈接手了子女的“婚姻遗留问题”,“我说你离婚了,你这个儿子咋办?他就是说你帮着带两年吧,我说好我就帮你带两年,一带就是到现在。”(GP10)

(二)彼此忍让

为了化解家庭中的重重矛盾与摩擦,受访祖父母有着自己独特的解决策略——忍让。“忍让”是指自己面对矛盾时祖父母采取妥协的姿态,处理其他家庭成员的矛盾时则选择偏袒其中一方。这并非祖父母性情使然,而是祖父母综合考虑后的最好办法,正如玲玲奶奶所说:“怎么办,你不帮他们维系一点,他这个家庭就散掉了,你怎么办呢?再说你要是过日子有本事再找一个媳妇,她给你带这个孩子吗?”(GP4)相比于可以预见的消极后果及沉重代价,一时的忍耐成了祖父母更好的选择。

1.个人妥协

妥协是祖父母对自身的负面情绪、自己涉入的矛盾的处理办法。祖父母对自身的消极情绪采取隐忍的态度自我排遣平复自己,不愿将自身的负面压力传递给家庭成员。例如,对特殊儿童反复出现的问题行为选择忍耐和克制,“有时压一压怒气还不就是算了,想开了。”(GP10)有智力障碍的女儿与东东争抢玩具时,东东外婆的劝解不一定有效,只得忍让:

GP11:(东东妈妈)有时还冲我喊。有时候我烦不过,我就去打她。我说你不听话,你也不想想你是个妈妈,要让着他一些呀。她就跳到她睡的房屋里面去躲着……有时候心里烦我都跑过去打她。她还不是连我都打。他的妈妈,她有那么长的块头,我这都打不赢她了呀。

与其他家庭成员冲突中祖父母选择妥协,牺牲自己消除他人的意见来保全家庭的稳定。为了消除扬扬婶婶认为奶奶只照顾扬扬偏疼扬扬的想法,不堪重负的扬扬奶奶决定同时照顾多个孙辈,“公平一点,你自己受累,不要紧,只要他们没意见,我尽我最大的努力。”(GP6)调和家庭成员之间潜在的冲突,例如子女潜在的婚姻危机、手足之间的矛盾等,祖父母会将矛盾的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并承担起来,玲玲奶奶认为家务、孩子的照顾等都会引发矛盾,她都接手过来了:“我没有要她(玲玲妈妈)煮一餐饭,没有要她洗什么衣服,什么事情都是我做的。”(GP4)在家庭之外,因特殊孙辈的问题行为招致周围人的指责,豪豪爷爷也选择了忍耐,“一般也就是说我没有教育好孙子,我就听着,你跟他吵有什么意思?”(GP9)

2.劝人偏向

“忍耐”这一策略也被祖父母用来教导家庭成员自主处理矛盾,偏袒矛盾的某一方并要求另一方忍让来阻止矛盾的进一步激化。当儿子和儿媳产生矛盾时,祖父母总是倾向于要求儿子忍耐,“我首先就把自己的儿子骂一顿吧,说他不应该,再跟她(媳妇)说两句好话,就不是哄哄算了嘛。”(GP4)当特殊孙辈和其他孙辈产生矛盾时,更倾向于偏袒特殊孙辈,“我不管怎么样面对小的我总是维护悠悠,这个小的(悠悠的妹妹)要不停地和她好好说,两个人有矛盾总是维护悠悠来说小的。”(GP7)

“忍耐”也是祖父母在个人生活经历中获得的重要经验,但这一经验不是所有的家庭成员都能够接受的。尽管然然爷爷一再规劝,子女还是选择了离婚,“要是我那个思想考虑的话,这一辈子不就算了,你的媳妇也好,都迁就一点。管他的,两个人一起生活,就算个搭档,那么你们把这孩子带大算了,是不是?”(GP10)

由残疾引发或激化的矛盾破坏了原有的平衡状态,家庭系统中的矛盾相互交叉相互影响使情况更加复杂,隐忍是祖父母最常用的应对策略,这是一种消极的应对,要求家庭成员的妥协,以满足特殊儿童需要为主。这一策略的本质是让祖父母个人承担更多压力和焦虑,从而减轻其他成员所受到的负面影响。这一策略是由祖父母个人经验与家庭历史塑造而来的反应模式,与其他特殊儿童家庭互动过程中他们见证了许多婚姻破裂的先例,意识到矛盾和冲突的自然后果可能是家庭系统付出更多资源、时间等代价。鉴于可以预见的消极循环,特殊儿童祖父母采用了效率更高变动最小的解决策略:将特殊儿童的照顾任务从核心家庭中暂时移除,或者要求一方在矛盾上妥协让步,打破原有的消极循环,使子女有更多调整双方关系和管理焦虑情绪的空间。然而,忍让并不能解决矛盾或根除压力源,只能使一部分成员减少可感知到的焦虑。被移除的照顾任务或更多的焦虑则成为了祖父母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角色过载和边界模糊给祖父母带来了更多身心上的负面影响。

三、回馈

祖父母在教养活动中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同样也有丰富的收获。这些收获就是教养活动给予其反馈,影响着他们持续的参与,包括了影响、挑战和支持。具体来说,承担教养责任影响着祖父母个人生活的各个方面,难以掌控的局面和矛盾对其提出了挑战和要求,与其他家庭内外不同主体互动中也得到了支持,这些都是教养行为以潜移默化的形式给予祖父母的回馈。

(一)个人影响

教养活动给祖父母个人带来了复杂的影响,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部分,家庭情况不同积极消极影响的具体表现不一。但总体而言,受访祖父母们认为消极的成分更多。

1.积极影响

祖父母能从教养活动中获得心理上的积极体验,一方面孙辈的进步和成长使祖父母真切地体会到了自己付出的价值,发现和欣赏孙辈的优点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上的满足和欣慰:“有变化的肯定心里舒服,肯定高兴了,还不是开心得不行。” (GP10)“肯定那个感觉是说不出来的好呀!” (P4)另一方面,与孙辈之间形成的情感联结也是非常愉快的经历,情感上的依赖和互动是家庭成员之间最普遍的表现。悠悠奶奶分享了悠悠与家人之间的奇妙感应:“我的爸爸(悠悠的太爷爷)当时走了(去世),然后我就从学校把他接回家,接回来也没有和他多说什么,他进门开始就开始磕头开始哭。他一哭所有人都哭起来了。” (GP7)

教养活动也带来了认知上的改变,一方面增加了相关的知识,祖父母往往是通过教养特殊孙辈来了解孙辈本身和残疾知识,玲玲奶奶因此学习了很多癫痫相关的急救常识,甚至和自己的子女一起救助了一个癫痫发作的陌生人(GP4)。另一方面激发了祖父母对生活的动力,繁重的照顾任务会严重透支祖父母的体力和精神,让他们担忧自己寿数有限但责任长远,这反而迫使部分祖父母更加重视个人身心健康管理:

GP6:要活得开心的话,我心里有气我也不怄。就长长久久一点就好。(哭)我觉得我也要开心一点,下面别人跳广场舞我也去参加,蹦两下还跳两下,是吧?

GP10:我专门为了他出去锻炼身体,还帮着搞几年,他看着也很造孽(可怜)呀,是不是?

此外,教养活动也会影响外部社交互动,家庭以外的支持和帮助可能密切祖父母与社区、邻里和亲朋的关系从而形成良性循环,邻居秦奶奶常常教授扬扬识字,扬扬奶奶也常常照顾病中的邻居,“我们对门对户的,我们就是要像亲姊妹一样。”(GP6)家庭内部也会受到积极影响,在共同为特殊孙辈努力后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可能更加亲密。因为女婿在照顾俊俊上表现出的担当且没有将残疾归因到女儿身上,俊俊外公放下了对女婿的成见:“女婿这个人还很好,虽然他不讲话,这个人人品还好,看问题看得很准,他说这个事情(有一个自闭症孩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双方都有问题,是两人之间的问题。”(GP8)

2.消极影响

第一,教养活动会影响祖父母个人计划,工作和退休安排不得不进行调整,个人的休息时间也有被压缩的风险。受访的祖父母都承担了主要教养责任,这意味着他们的个人事业与工作安排都必须让步于教养活动,“要不是这个孩子,我们两个老人(退休生活)都舒服得很。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天天在帮她接送,又不能打麻将又不能玩。”(GP3)祖父母的个人空间和休息时间也被进一步压缩,孙辈的各方面问题迫使他们紧紧绷住脑中的弦不敢有片刻放松,牺牲了个人时间和空间,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孩子打转,只有接受机构康复和孙辈睡着之后才能得到喘息片刻,“都是在围着他转,没有离开过一分钟,就打东西,摔东西,然后糟践东西。一分钟都不能少人。他这个大脑完全是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分钟没有看到,这个屋子里就丢得乱七八糟。遇到刀也好,遇到枪也好,反正他又不怕。”(GP12)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祖父母首要考虑的还是进一步为家庭和特殊孙辈做一点什么:

GP7:(休息的时候)再就是我家里事情安排一下。不用照顾这个孩子的时候,那能做什么呢?第一是要带好孙子呀,第二个是能够做点事还是做点事情。

第二,教养活动会给祖父母身心带来巨大压力。心理压力主要源于对残疾的认知和实际的教养活动。一方面,对疾病的认知上,受访祖父母习惯于从个人生命整体历程和家族世代的角度认识残疾带来的影响。回顾过去几十年的经历,他们将孩子的残疾和个人一生中的诸多不顺联系起来,认为拥有一个特殊孙辈是自己曲折多舛的一生中的又一个沉重打击:

GP5:(幼年丧母、青年失学、中年丧夫、老年有特殊孙子)所以,我就说我这一生我真是算白做人了,白活了。

作为家中的长者,祖父母们重视一代代人在整个家庭和家族实现向上流动、实现阶级跨越上所作的努力,认为尽力满足特殊孙辈的复杂需求会牵绊住整个家庭向上奋斗的步伐,已取得的家庭成就例如积累的财富、跳出农门的努力等也会消亡。不能走出上述的认知困局会使祖父母笼罩在负面情绪中:

GP1:好多都是农村好不容易奋斗的,孩子们读大学读研究生搞出去了,但是很辛苦,农村出去的你知道有多辛苦,特别是以前。你突然一下又打回原形,一下子搞出这种孩子。

GP12:那这个影响就不要谈了,家破人亡呀,家破人亡呀。什么都没有了(破产了),爸爸妈妈要不是为了这个人,他们就不会离婚。我要是没有他,我这个家庭也不会这么可怜。

另一方面,实际的教养活动也是心理压力的来源,祖父母面对孙辈的癫痫等突发疾病或者严重问题行为精神必须保持高度紧张,时时刻刻处于应激状态准备救急,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唯恐出现疏漏。

GP4:(癫痫)倒地呀,一发作就是一个小时,几十次,一天大几十。就不能松手。他只要是发了的话,就一连几天不能起床。

教养过程中屡次失败甚至行为恶化,孩子的年龄不断增长却看不到一点进步和希望,不停处理大小便、喂食等基本问题还要收拾孙辈留下的残局,让祖父母长时期处于绝望崩溃的边缘。谈到然然的时候爷爷数次红了眼眶:“因为孩子搞得我有时候眼泪流,我正儿八经的我这一辈子没好好流过多少泪,就是我这个孙子,那次把我气得流泪,正儿八经地搞得我眼泪直流。” (GP10)但这仅仅是因为一碗热干面:

GP10:有一次我就把他带去吃饭。我就问他然然要吃什么,他说热干面,我就端过来了,要他吃他不吃,他一直不吃。他是刻板,我这样那样做工作他都不行,非不吃。我真的眼泪都流下来了,还不敢让人家看见。(眼眶蓄满眼泪)虽然过去了,有时候想起来还想流泪。是真的就是那样,你说心理压力多大?我那次真的是眼泪直淌。(眼泪收回来了)后来我才知道,以前是他爸爸,那时候还是他妈妈在面馆里或者是他姑姑在面馆里面,人家都是送过来吃的,他就是养成一种习惯,非要老板送过来吃,他才吃。这真的把人急到了,真正地搞到我眼泪流,那天天气又热,搞得人一身是汗,跟着我眼泪出来了,我都不敢跟人家要卫生纸拿出去擦。(https://www.daowen.com)

身体上也会受到负面影响,因年龄增长而出现的老年疾病,例如脑梗、冠心病、高血压等,也得不到更好的休养(GP13)。此外,孙辈的障碍使祖父母在日常教养中费神费力,例如行动不便或者不配合时需要上下搬动、寻医问药往来奔波都严重透支了祖父母的体力,给其身体造成了严重的负荷。

GP12:在给他做康复的时候,这说出来不怕丢人的话,没有在外面喝过一瓶水、吃过一顿午饭,所以把自己的病都弄出来了。我以前结实得很……现在完了,连走路都气喘,肺炎、肺气肿,走路都走不动。

第三,教养也给个人经济上带来了负面影响。原有的工作和退休生活让位于教育活动,可能使祖父母失去基本经济来源和就业的机会,增加了祖父母在经济上对子女的依赖性。子女的经济支持不能完全覆盖祖父母个人生活和孙辈教养的所有需求,祖父母也不得不压制个人需求贴补金钱在特殊孙辈身上。

GP10:我肯定贴补,他那一点钱够吗?其实去年他就是上学,今年去了一个半月,就花了接近一两万块钱,还不是我自己掏,你说他快六七岁了,你再不搞搞咋弄呢?

拥有一个残疾家庭成员是祖父母一生中面临的众多挫折之一,相比于子女,先前对抗挫折与挑战的成功经验能够使祖父母更好地调整和管理自己的情绪,甚至反过来规劝和安慰其他家庭成员。这与Seligman等人(2017)研究结论相似,他们认为相比于子女,祖父母不一定对孙辈抱有终身的愧疚和担忧,并非会完全被负面情绪所淹没,反而能更客观地看待残疾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但是照顾和养育残疾孙子女对祖父母产生了众多消极影响。首先,作为家中的长者,祖父母会将家族的衰落归因于特殊儿童的存在,在教养中存在负面情绪和压力。其次,祖父母更倾向于回顾自己一生的经历,很容易将拥有一个残疾家庭成员和自己一生的不幸困苦联系起来。最后,受集体主义和儒家文化影响,祖父母重视家庭的平衡与和谐,隐忍是祖父母最常使用的平衡策略,这一消极策略使自身承担更多的压力和负担从而陷入功能过载的困境。

(二)自身挑战

教养特殊孙辈的过程中,常常会有重重的困难和障碍摆在祖父母面前,这些挑战超乎他们已有生活经验,让他们难以理解并疲于应对。受访者面临的最为普遍的挑战包括教育能力有限、信息受限和交通困难。

1.教育能力有限

祖父母的养育策略不适用,他们在特殊孙辈面前常常显得束手无策,很多教育观念和方法都要在教养过程中去摸索。一般而言,偏食问题、健康问题、情绪问题、行为问题等都是自闭症和智障儿童常见的问题,多重问题同时存在也会让祖父母应接不暇:

GP11:在哪个方面不累呢?这样的孩子他有时做事不听话,得撵着他,叫他穿衣裳,他就是不穿,吃东西他也不呼噜呼噜地吃,要天天撵着穿衣。

祖父母的观念也有不合理的地方,有的祖父母可能更加怜爱和宠溺特殊孙辈,“这个孩子还是有点惯着她了,如果当初狠心一点,让她接着穿那种鞋子(脑瘫康复的鞋子)锻炼,说不定现在已经会走路了。”(GP2)教养上的屡屡受挫也会让祖父母教养效能感低下,将孙辈的康复和教育寄希望于老师:

GP9:关于豪豪呀,那只能看老师怎么说,我也搞不清楚。

GP13:反正都是丢到这个地方来,让老师去管去呗。

祖父母的学习能力有限,年龄增长和生理疾病使祖父母的学习能力与认知水平逐步退化,“现在年纪大了不行,我也学不进了,说实在的,现在我自己本身也学不进了。”(GP10)祖父母本身的文化程度有限,多年参与工作远离书本也使他们重新学习教养技巧力不从心,“我又没有文化又不会教孩子。我从小也没有读过书,家庭条件又不好。”(GP11)

2.信息获取受限

祖父母了解特殊教育和康复相关知识的途径较为狭窄,他们往往倾向于借助亲缘关系网络等非正式的渠道,例如子女、邻居、其他家长等,信息的准确性、及时性都很难保证,这使孙辈的教养和安置历程极为艰难,豪豪因此错过了早期干预的机会11岁才开始接受教育(GP9)。文化水平有限(GP9)、不会使用电子设备(GP7)、视听觉方面的疾病(GP11)等多方面因素导致他们与时代逐渐脱节,错过很多接受支持和帮助的机会,几乎孤立无援让他们心理压力愈发沉重,教养之路更加艰苦难行。

GP3:我要到哪里去了解呢,我退休到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搞,到哪里去了解这一块呢?

GP6:我就到处问(哪里有学校),当时我听到说二桥过了桥那边有一个特殊学校,别人就告诉我,告诉我走到哪里去。我一进来(学校大门)我就哭起来了,流眼泪。(哽咽)

3.交通出行困难

很多来自乡镇农村的祖父母面临着交通上的困难,他们一般选择公交出行,距离较远,与市中心相比城乡公交等待的时间更长,而雨雪暴晒等恶劣天气使等待公交更为艰难。

GP5:节假日呀,再什么下雨、下雪,花那么长时间等车也不是个事,太阳地里也晒得不舒服。

GP9:从住的位置到车站就得十几分钟,再从这里坐到车站,不是半个小时就是四五十分钟。

路途之上的波折也为出行带来了不便,车上孙辈的不配合、问题行为难以控制,突然爆发的异状和冒犯行为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得到他人的谅解,如豪豪爷爷不得不在座位上全程按住孙辈的手脚以防止他四处撩拨他人(GP9)。祖父母自身的情况也在交通上造成了障碍,文化水平有限、视听觉退化使他们常常担忧上错车或下错站点,行车过程也存在晕车情况(GP11)。此外,受访的祖父母也有选择打车来回,高昂的打车费用也成了新问题(GP7)。

GP11:就早上起来把孩子弄好(穿戴收拾好),弄了就搭车子呀,往这里来呀。我又晕车。(叹气)

GP11:我带他去汉口的医院看病,我又不认识字,打车都怕打错了。

祖父母的能力水平现状不仅包括他们有限的文化水平、认知能力也包括消极的身体状况,这会使他们在照顾中缺乏成就感,实质上就是老龄化问题与当前照顾挑战的辐合。他们的能力水平在教养活动反映为重重挑战,包括教育能力有限、交通困难和信息受限。教育能力有限指祖父母的养育策略、教育观念有其不合理的地方,学习能力有限难以进一步提升或者根据特殊孙辈的需要尝试新的策略;交通困难指他们的出行方式、出行上的突发状况难以处理;信息受限使他们难以获得恰当的帮助,对孙辈的状况缺乏整体的了解、对孙辈的障碍类型了解不够因此没有足够的心理预期和心理建设,在实际照顾中时常应接不暇。这与其他研究中的结论一致,尽管研究中少部分受访祖父母做出了学习新知识、与家长群体交流等尝试,但作为孙辈的主要照顾者还要兼顾家庭事务,其时间精力有限,日渐衰老给认知和身体上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导致了结果的有限性。

(三)多方支持

祖父母的参与过程并不是独自踽踽前行的历程,也会受到来自各方的支持。家庭内部支持为主,外部支持零散多样是目前支持现状的特点。

1.家庭内部为主

祖父母更倾向于向内依靠家庭内部的支持,“怕给别人添麻烦”(GP13)的思想会使祖父母优先考虑请求家庭成员帮助。家庭成员可以从经济上帮助祖父母,特殊孙辈带来的巨大开支使祖父母在照顾过程中更加依赖子女的经济支持,“不是他给贴,我自己也要吃饭也要用呀,我现在怎么办呢,我又不能做事了……生活还不是靠他爸爸给钱,他爸爸不给钱哪有什么钱。”(GP9)工作的闲暇时,家庭成员也分担照顾任务,培养与特殊孙辈的感情,给祖父母自由休闲活动的时间,然然爷爷和儿子商量好了,工作日他负责照顾,双休日要过自己的生活:“(休息)那天就是自己安排一下,原来喜欢打麻将现在麻将也不打了,有时出去转一转,到处去转一转了,有时在家休息休息。”(GP10)家庭成员也是重要信息来源,不会使用智能设备会使祖父母所接触的信息十分狭窄,子女有时候和祖父母多交流能够帮助祖父母了解更多关于特殊孙辈的知识(GP7)。

2.外部支持零散

外部的支持是指来自政府部门、学校、社会人士等的支持,这些支持零散而不系统且不稳定,也没有专门为祖父母教养孙辈提供的支持服务。受访祖父母们讲述了照料过程中的好心人的故事(GP6),但是好心人也不是每天都能遇见。政府根据特殊孩子的障碍程度给予资助,但受访祖父母个人没有从政策中受惠,政策的变动也会影响原有的支持与可获得的资源。豪豪爷爷分享了为豪豪办低保的波折过程,村干部通知他低保政策发生了变化因此不能办低保,并给了500块钱希望终结这件事情,不能得到持续的支持为此豪豪爷爷非常担忧:“他就给了几百块钱。几百块钱根本解决不了这个事情呀。”(GP9)学校支持也是如此,轩轩偶尔接受者周围普校的送教上门,这种时有时断的服务让奶奶很生气:

GP2:今年头几天好像普通学校的就打电话来,去年不是这样说的,好像是教育局搞的什么,一年不要去学就给补助250块钱,说实在的,我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感冒。250块钱,我说我不需要,我跟我媳妇说了,我不需要这个钱了,我说250块钱能干什么。我说我就让老师在我们家跟我孩子上两节课,是不是? 学校说现在老师忙,没有时间,一个礼拜上不了几节,我说一个礼拜两节课三节课我都能接受,因为我孩子现在还能学,但是不听我的。

一方面,家庭内部成员相互的支持和互动实质上了分担祖父母的负荷,也从精神层面凝聚了家庭的情感力量,这也是被访祖父母所接受的主要支持来源。祖父母往往也更倾向于从家庭内部获得非正式支持,他们认为这些支持更为便捷、可靠、易得,更符合他们的文化观念,与他们的血缘、地缘关系网络保持一致(Noone & Keller,2020)。另一方面,祖父母与外部资源之间拥有牢固的边界,没有更多资源的充实祖父母可能面对焦虑和压力手足无措。从宏观社会生态系统的角度而言,核心家庭系统只是其基本的组成单位,家庭系统与更大的社会系统之间的互动与交流能够使整个家庭系统从中受益。然而和子女不同的是,祖父母作为家庭隐形的守护者难以从外部资源中获益。国内现有政策和服务没有承认祖父母在教养中的独立地位和作用,也没有为满足祖父母特殊需要而存在的支持项目。祖父母日渐衰弱的认知能力和生理功能使他们逐渐背离互联网时代,无形中产生了与外界资源的隔阂和日益牢固的边界,给自身和家庭系统均带来较大的压力。

四、时间

祖父母照顾孙辈的整个时间历程也是认识残疾的过程,他们经历了最初的打击、现在的接受并充满对未来的担忧,即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逐渐接受并适应残疾带来的影响。他们其中发挥最大作用的因素还是时间,“时间淡化了一切又让生活重归于平静”(GP1)。

(一)最初的打击

无论坏消息是来自医生的鉴定、子女的告知还是祖父母自己的观察,都会瞬间击毁祖父母原有的喜悦和希望,只剩下痛苦和茫然。此时祖父母既会承受着巨大的悲伤,又会因为不知如何应对而陷入慌乱迷茫,四处求医问药奔走碰壁,摸索过程中的挫折也会加重他们的悲伤与痛苦。

1.发现残疾

祖父母可能是家中最先发现孙辈异常的人,并为此积极要求鉴定和安抚其他家庭成员。祖父母已有的教养经历使他们熟悉幼儿生长发育不同阶段的特点,参与教养活动也给予了他们机会观察孙辈的行为特点,因而更容易留意到孙辈的异常表现。

GP10:我在坐着看电视,但是我们还是心里想着好像有点不对头,这个孙子不对头,尤其他奶奶知道,因为我们一起抚养了三个孩子,我们是两个儿子,一个丫头,抚养了三个孩子,就没看到像他这样子的,他好像要笨一点,不是那么机灵,知道吧?

这个过程就像揭开谜底一样,虽然凭借照顾三个子女的经验豪豪爷爷奶奶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但直到偶然间豪豪爷爷将孙辈的行为和电视上的自闭症公益广告进行对比才终于找到了原因:

GP10:最后有一天,我在家里,可能是两岁不到的时候,我在看电视,看到报道里面说自闭症的孩子有哪些行为,我一听我就赶紧看,一看把他们的框框往我们孩子身上一靠,哎呀就是自闭症。

于是,他们强忍悲痛开始劝说和发动全家重视这件事情:

GP10:是我们第一个发现的,我说这个是自闭症,赶紧弄他去检查,最后他们都不相信,我说不相信不行,我说你赶紧弄他去检查。

2.内心痛苦

尽管妞妞奶奶模糊地感知到了孩子的异常,但是医生的鉴定才真正一锤定音,将她裹挟进巨大的悲伤浪潮中,“(医院检查后)我不是不承认她有病,但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就没想到呀,我儿子叫我撑住,我就知道好严重了。”(GP1)

像父母一样,祖父母同样充满了痛苦,即使时隔多年祖父母们提起这段灰暗的日子仍然潸然泪下,“他检查出来说是这不行那不行,我整个晚上我都真是眼泪都没干过。”(GP5)有时孙辈的障碍状况医生也不能立刻作出判断,日夜守在抢救室外苦苦等待则延长了祖父母的煎熬与悲伤,“我说别人的孩子为什么别人孩子发病了,病一发了过后就好了。我们16天是没敢合眼,在医院里睡了16天……当时感觉要失去这个孩子了,那时候的事情不能说,说了就很难过,我跟她的妈妈的眼睛要哭瞎了。” (GP4)

让祖父母更为痛苦的是,他们从医生口中知道了陌生的病症名词,但是却对此没有概念也无从了解自己孙辈的具体情况。无端地臆测和联想使他们将最不好的结果加诸孙辈和自己家庭,因而经历了比其他家庭成员更沉重的压力和打击。

GP2:那个时候一开始,肯定是从来没想到是像这样的孩子,他的爷爷说,我还不知道脑瘫是怎么回事,一直以为是孩子傻。

GP2:我想得太多了,那个时候反正总是没有往好的方面想,始终是负面的。

3.眼前茫然

在孙辈的障碍面前祖父母显得茫然无措,这样的变故超出了他们几十年的生活经验,他们迫切地寻求改变和支持,不惜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家庭资源向孙辈身上投入,以确保孙辈有所进步家庭能够迅速回归正轨。

GP1:其实去查出这个病来,我们也是以为治疗得好的,我们抱着希望,马上就把我的房子(以前我在街上买了一点房子的)卖掉。我说我哪怕倾家荡产,我把他治好了再去挣容易。

茫然中的祖父母什么都相信但什么也不敢全信,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们来不及为家庭资源做合理的规划,有时医生或其他专业人员含糊的语言和安慰性的表述被他们当作希望:

GP1:(医生)他说你交给我……我们好多家长都是这样理解错了。如果他跟我们直接说明白了,这种病是终生的,我们必须要有心理准备,我们经济也要准备,家庭都要各方面准备的话,我们就会好一些。因为我们刚刚出去接受治疗的家长,刚开始都是想到会整好一些,家里都是倾家荡产地去……这个钱都浪费好多。

选择什么样的安置、到哪里安置也是困扰着全家人的问题,特殊孙辈几乎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这让祖父母对外界本能地产生了不信任感。信息的不流通、不对称和对机构学校的不信任感使教育安置只能不断打听、不断摸索和试错,俊俊外公和外婆几乎走遍了武汉所有知名的特殊教育机构(GP8),这让安置历程颇为曲折。扬扬奶奶从邻居的朋友口中得知了附近的特校,几番寻找到了但人数招满了,只能报了下学期的名。她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办理休学的家长,因此得以顶替这个孩子入学,等车时又遇到了另一位好心家长,将她带到了现在的机构中(GP6)。但偶然的好运气也不是每个祖父母都能拥有的,现实的安置环境依然十分复杂,“我送她去幼儿园上学的时候,就是什么手续都办好了,然后有人说她就是个傻瓜,然后被幼儿园的园长听到了,然后他当场就把这个孩子给退掉了,不收这个孩子,他们说的伤人的话伤害了别人,他们都不知道呀”(GP14)。

与子女相似,当祖父母得知残疾的消息,也会陷入痛苦悲伤的情绪之中,度过一段非常灰暗的日子。作为家中的长者,祖父母的情绪反应会影响其他家庭成员管理个人的情绪及对残疾的看法。众多研究都报告了沉溺于最初的悲伤和震惊中的祖父母给家庭的适应带来的负面影响(Hastings, 1997)。但本研究结果显示,祖父母也可能是家庭里的“吹哨人”,凭借丰富的育儿经验他们可能第一个发现孙辈的异常并采取相关行动。此外,本研究结果表明拥有一个特殊孙辈对于子女和祖父母的心理意义可能存在差别,与子女不同的是他们关注的重心是新的家庭成员而非残疾本身。当得知消息时,虽然祖父母暂时不能理解障碍的真正含义,医学上对障碍的界定往往超出了他们日常的经验范围,但他们仍旧为孙辈最初的治疗提供帮助,这也会对整个家庭带来积极影响。

(二)现在的接受

经历了“新家长”到“老家长”的成长,祖父母逐渐将处理残疾相关事务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从最初的迷茫和痛苦中平和下来,积累了很多关于教养残疾孙辈的新经验。接受的本质是心理重建的过程,但受访祖父母很少在重建过程中完成了积极的自我审视和悦纳,更多的是在接踵而来的打击下消极和被动地适应。

1.积极的转变

有的被访祖父母用一种更为积极的态度面对特殊孙辈及其教养活动,欣赏孙辈一点一滴的进步。俊俊外公在整个访谈过程中时不时拿出手机和研究者分享俊俊和俊俊弟弟打架子鼓、看书、打乒乓球等的视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三岁就开始学了,架子鼓可以帮他发泄心里的怒气,现在就有模有样了。”(GP8)孙辈的优点进步、家庭内外的支持、家庭的稳定与平衡、重大的外部事件都使他们认识到了自身教养活动的价值,可能成为持续转变观念的诱因,因此形成了积极循环。

GP2:(轩轩曾经被医生劝告放弃,但在奶奶的坚持下她学会了很多诗词)现在看来,这个孩子我真的我没有这么(轻生念头)想过了,我把她带出去玩了,我再也不这么想了。我想像这样的孩子也多。

2.被动的习惯

更多的祖父母难以从生活中获得正面的回馈,孙辈的情况可能并未好转,整个家庭已经在持久战中摇摇欲坠,原有压力持续地压在他们的肩头且新的压力也日益增多,“压力怎么也减少不了,经济压力,什么压力只会增加。”(GP1)祖父母们对孙辈的感情十分复杂,家庭情况恶化压力重重使他们心生怨念和后悔,但责任道德却使他们不得不继续将教养任务承担下去。

GP4:但是我也想过了,我也有时以后也想着要摆脱这个事情就好。放弃她,我要走我的路……只有死了才解脱,不死怎么解脱得了。

GP5:反正我真的蛮后悔(照顾他),蛮不开心,蛮难的。(流泪)

重重压力下时间逐渐帮助他们接受现实、适应当下生活,“现在是没办法,时间长了也慢慢地习惯了”(GP10)。祖父母们认识到现实的压力与困境无法改变,只能依靠时间来将悲伤和痛苦淡化,“时间长的话就看得很淡的,是吧”(GP4)。这种习惯是一次又一次面对教养危机后的无奈,重重打击后他们渐渐没有什么感觉了,“我心里有什么样的感觉,没有什么感觉了,已经到这么大了。你能有什么感觉? 只能够一直往前,只是希望他好”(GP6)。祖父母认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照料特殊孙辈,保持家庭现有的平衡与稳定,至于未来只能“听天由命”。

GP3:我什么感受呢,有什么办法呢?这还不是听天由命呀,能够怎么办呢。只有下定决心,下力气去帮他治疗呀。

GP9:当时只想说这个孩子能好转过来就好,万一转不过来那也没得办法。按农村过去的一句老话,听天由命。没得办法,医生没得办法,那我更没得办法。对,也就是说任何人,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想法,没得办法。

听天由命是受访祖父母对自己教养活动的解释,他们将照顾一个特殊孙辈归于命运,“没办法,不照顾咋弄。我不是开玩笑嘛,这是火气低(运气不好),没办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咋弄,没办法的。” (GP10)孙辈在自己的教养下能够进步到什么程度,也由其个人的命运来决定。既然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那么痛苦和悲伤是没有价值的,孙辈和家庭所面临的危机也不能责怪任何个人,因此他们选择压制并忽略个人的负面情绪推进整个家庭的进步。

GP4:怎么解决,我没有多大的想法。向前走呗!过完一天算两个半天,有没有多的理由。

GP7:他(爷爷)不也是想不到会这样,开始也是没有办法接受,都是个人的命。

面对当下受访祖父母较少表现出积极的适应,更多的是被动的习惯。积极的适应是指祖父母悦纳特殊孙辈且在相处过程中转变理念为其感到骄傲自豪,这意味着祖父母积极调整自身、从照顾活动中受到更多积极影响;被动的习惯指顺从地承担照顾责任,“听天由命”地继续下去。听天由命是现实和本土文化观念影响下祖父母对自己教养活动的解释,他们往往相信命运,将照顾一个特殊孙辈归于命运,是他们复杂曲折的一生中所经历的障碍的一部分。他们认为一味地悲伤和痛苦在既定的命运和现实面前是毫无意义的,面对现实解决问题并承担个人的责任才是行之有效的策略。积极的适应和麻木的习惯之间没有高下优劣之分,通过接受现实、听天由命等文化观念祖父母们解构了特殊儿童教养活动,使这件事情不那么难以接受,并使自我在认知层面达到了新的平衡。鉴于祖父母及其家庭面临的一系列挑战,认知层面的平衡无疑也是具有积极意义的,对实践活动的开展有指导作用。

(三)未来的担忧

当谈及对未来的想象时,受访祖父母更多地表达了对孙辈和整个家庭的担忧,很少谈及自己本身的期待和愿望。其担忧集中在当他们因年老而丧失维持家庭平衡的能力时,特殊孙辈和家庭的未来将充满挑战。

1.对特殊孙辈的担忧

特殊孙辈的未来安置是祖父母最为担心的问题。

一方面,他们难以找到从他们手中接下接力棒承担照顾责任的人选,“现在就是发愁这个孩子以后谁来带呢?以后总还要有个人去贴身照顾他,把这个接力棒接下去呀!” (GP13)受访者的考虑包括:子女忙于生计自己的温饱甚至不一定能在未来照顾好自己(GP11,GP14);自己年老去世后家族关系网络变动,例如三代同堂的家庭可能会分家,来自大家庭的支持逐步减少,“现在的人,他连老人也都不愿意住在一起,他还要你吗?何况这只是兄弟和侄子”(GP5);特殊儿童福利政策的普适性令人忧虑,“这一块儿是将来的希望,将来我走了以后,他还大了,社会能够帮忙有机会让他们进去,因为他爸爸毕竟不可能把她弄在家里养着”(GP1)。

另一方面,祖父母也担忧未来照顾者是否能像他们一样事无巨细,任何家庭成员或者托养机构都可能不如祖父母对特殊孙辈日常需求的了解程度,包括忙于家庭经济事务的子女,即使承担起照顾责任也不一定能够保障特殊孙辈未来的生活质量。

GP12:我先把这个孩子灌死了,然后我再走。如果我走了,我不会留着他,我一死,谁还来照顾他?不管是不是亲娘老子,也不能天天照顾他。哪个去给他洗屎洗尿都不可能。只有是爷爷奶奶才做得到。

特殊孙辈的进步程度是祖父母担忧的另一问题,他们担忧自己丧失照顾能力时孙辈仍然不具备生活自理、言语交流、站立行走等能力。年龄的增长使孙辈的需求越来越复杂,没有这些能力会加重未来照料者的负担:

GP9:我说我只想那个家伙以后能够自理就好办。只要他每天穿、洗、吃不要别人照顾,他就很好了。就是说我以后不在,他的弟弟肯定要接管,他爸爸妈妈以后也要接管,那个时候他能自立一点,也好一点。就是说不管什么事情,能够自理就好办。

安置问题和孩子的进步程度的问题增加了祖父母的心理压力,而子女也身患某种残疾的祖父母甚至面临着近乎绝望的担忧,“他的妈妈这一个是这样的(智力障碍),她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呢?没有人能照顾他。”(GP11)照顾特殊孙女的祖父母也可能有着更多安全方面的担忧,“就是怕她以后出事,女孩子毕竟比较容易受到伤害,你们也是女孩子可以体会到的。”(GP14)

2.对家庭的担忧

祖父母同样担忧残疾对整个家庭的未来的影响。自己的离去导致未来家庭关系的变动,这可能会影响整个家庭的平衡和正常运转。受访祖父母们认为他们参与教养活动转移和隐藏了部分家庭矛盾,一旦他们失去了从事这项活动的能力,其他家庭成员承受的压力变得更加沉重,潜在的矛盾就会复现甚至愈演愈烈。

GP13:现在因为我帮忙带着这个孩子,所以他爸爸妈妈两个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一旦我更老了,然后或者是生更严重的病了,头更痛了,没有办法帮他们带这个孩子了,他们俩之间的矛盾肯定还要再升级。

家庭关系的变动还可能是由子女的婚姻带来的。子女婚姻破裂在特殊儿童家庭中十分普遍,但子女正处于个人生命的青中年阶段,情感需求和出于分担经济压力等多重考虑可能促使他们选择再婚,特殊孙辈则影响其再婚成功与否,即使成功也将成为重组家庭中新的矛盾来源。

GP3:女儿现在怀了二胎,可能马上有新的家庭了,是没有精力照顾这个孩子的。(女儿)新的男朋友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是也不一定容得下这个孩子,孩子主要还是靠外公照顾。

家庭意外事故也是祖父母担忧的另一话题,孙辈的残疾持续性给整个家庭带来极大的压力,家庭系统就像勉力支撑的房子,再次受到外力的摧残可能难以为继。

GP9:还是怕家里出问题了,一出问题就不得了。现在说个不应该说的话,一出问题一到医院都是上万块钱。你给别人打工,一年能拿到几个钱呢?我说个心里话,我们家不是那些个拿大工资的人,一年拿几百万,一年拿个多少钱,是吧?就像我们媳妇说的,一年到头来辛辛苦苦挤出几个钱,一旦家里出了事就花完了,花完了日子就不好过了。

3.个人期待的压缩

受访祖父母很少谈论到自己的期待和需求,他们将个人的需求和对未来的期望放在次于孙辈和家庭的利益和福祉的位置,具有共同的朴素的愿望:“只想家庭和睦,孩子健康成长。”(GP7)一方面,他们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子孙后代和整个家庭的未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个孩子,这样的孩子好起来,谁都喜欢。”(GP8)另一方面,祖父母认为年老后没必要像年轻人一样追逐什么,有限的精力和岁数无法实现个人的预期和计划,这种老年观促使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上,期盼后人走得更加长远。

GP6:只要这个孩子好,我还有希望。我就希望,以后奶奶不在,你能够自理。(哭泣)奶奶就是死了,也要闭眼了。

GP14:我们这些老年人没有什么需要,现在就是担心我们的下一代,就是他们的爸爸妈妈没有办法独立生存,也没有办法去独立养育他们的孩子。我每天就担心这些。

对未来的担忧是持续存在的,但祖父母更多地将未来关注的焦点集中在特殊儿童与整个家庭上,尤其是对孙辈和子女的“双重担忧”(Woodbridge, Buys & Miller,2009)。他们从未来孙辈的进步和家庭的平衡中获得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超过了对个人当下需求和未来计划的关注,这与集体主义视角下利他奉献的文化内核一致。虽然祖父母主观上忽视个人的需求和处境,仅仅将整个家庭作为努力的重要方向,但家庭系统持续影响着祖父母的生命历程。

五、小结

研究结果表明祖父母参与的本质是为了维持家庭系统的平衡稳定,在此过程中他们担负起了双重责任,在他们的参与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个人与家庭的生命轨迹逐渐发生了转变。具体而言,家庭与祖父母个人的独特情况是他们参与教养活动的基础,祖父母在夫妻、亲子、子女和祖孙四个主要家庭子系统间和系统内进行互动。当残疾成为最显著的现实背景,家庭调整并重新分配了成员责任,祖父母认为他们在此过程中担负起了双重责任,责任的核心是家庭的平衡,为此采用了隐忍策略,角色过载和边界模糊是目前的责任现状。

(一)祖父母的“双重责任”

特殊的家庭成员影响着整个家庭系统,带来的一系列的复杂挑战可能会暂时性地损害原有家庭结构的正常功能,如沉重的经济压力、特殊的教养需求、子女的婚姻问题等。现实的家庭分工是子女往往作为特殊儿童家庭主要劳动力和收入来源,祖父母,尤其是居住在乡镇及农村的祖父母,劳动能力渐弱且缺乏退休工资、养老保险,经济上对其子女有很强的依赖性,对家庭作出的经济贡献有限,他们转向照顾特殊孙辈则家庭系统的变动程度更小。被访祖父母认为自身的照料对整个家庭现实状况有舒缓作用,自身主要承担起孙辈的照料能够有效地减轻子女的照顾压力、消解移除家庭关系中的潜在矛盾,使子女能够专心工作以增加家庭整体收入,通过稳定家庭中经济功能进而影响家庭整体功能。与我国的普通祖父母相比,他们承担了更为繁重的责任,除去日常的照顾任务,特殊孙辈突发的恶疾病症和问题行为也消耗着他们的精力;他们也承担了更为长期的责任,普通祖父母只在孙辈学龄前集中和频繁地参与,而特殊孙辈可能永远停滞在认知和自理能力有限的学龄前。与特殊儿童父母相比,他们既担忧残疾孙辈的未来也担忧子女的未来,也相应地主动承担起了对孙辈和子女的双重责任,帮助教养特殊孙辈并帮助子女平衡生活。但履行这些责任的同时也压制甚至漠视了个人的需求期望,也模糊了个人与子女孙辈之间的界限。与西方国家祖父母相比,他们担负着对自己的小家庭和大家庭的双重责任。与西方国家祖父母只对夫妻为单位的个人小家庭负责不同,他们作为家族的长者,更加看重三代大家庭的平衡与和谐,观念上强调奉献、无私和利他主义,行为上采用隐忍策略。

(二)祖父母的角色过载

在履行责任的过程中特殊儿童祖父母存在角色过载的风险。如前所述,他们具有强烈的责任心和奉献意识,更加重视集体的利益而非个人的享受,家庭系统的期望也迫使他们承担着更多的责任。其一,繁重照顾责任,与普通儿童祖父母相比他们的照顾对象的功能水平停滞在了儿童时期、他们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在清洁和喂食上,具有沉重的身心负荷。其二,琐碎的家庭事务,家庭系统的调整使子女成了“周末父母”,承担了更多的经济责任成为纯粹的经济资源供给者,整个家庭的操持和孙辈的教养都由祖父母主要负责,难以获得喘息和休闲的机会。其三,承担了“残疾”给家庭系统带来的连锁性后果,如子女更高的离婚率等。为了保证家庭的平衡祖父母充当了家庭齿轮的修理工,将所有潜在的矛盾转移或遏制住,他们倾向于主动承担孙辈的照顾任务防止子女因照顾引起争执,介入成员间不稳定的关系,分担其焦虑和矛盾,事实上使家庭关系走向三角化甚至形成连锁三角。残疾使整个家庭系统的责任转移和重新分配,本质就是将教养责任和残疾带来的结果都施加给祖父母,因此祖父母不堪重负、角色负担过重。

(三)祖父母责任边界模糊

祖父母的责任边界模糊,被动地过度参与了特殊儿童的教养活动。不同系统之间存在着边界,个体也有自己的权责范围和行为半径,若现有秩序被打破,祖父母与子女间僵化和混乱的边界将给特殊儿童家庭进一步带来冲突和压力。在特殊儿童家庭中,在原有边界问题之上,残疾带来的家庭系统调整使权责边界的混乱扩大,如前所述家庭系统中子女主要承担了经济责任,在教养孙辈以及其他家庭事务上缺位,这些无人认领的责任转嫁在作为后备助力的祖父母身上,权责关系的变动自然带来了界限的变动。具体有以下三方面原因:其一,家庭融合模糊了已有界限。具体而言祖父母在经济上也对子女有一定的依赖性,同时子女依赖于祖父母帮助处理家庭事务。其二,责任转移使边界难以把控。一方面,此时的边界难以定义并达成一致,如上所述残疾带来的家庭调整使内部责任被重新分配,这可能会模糊原有的责任边界,祖父母很难精确地掌控自己全新的责任范围,对特殊儿童及家庭调整反应过度,他们在教养中的建议会引起边界冲突,也很难适当且得体地参与成年子女的生活。另一方面,祖父母在处理边界问题上的顺从忍让,被访者在教养中更多地选择妥协和奉献来成全整个家庭,不会主动为个人争取休息时间反而在仅有的喘息时间里完成额外的家务劳动。其三,祖父母的功能过度与子女功能缺失相互强化。他们在家庭中表现出个人的功能过度相应地使子女表现出更多功能缺失,子女功能缺失相应地促使祖父母不断补位,融合和相互依赖的倾向也更加明显。然而,高度融合、相互依赖的家庭中个体自我分化水平较低,一旦失去了赖以支持的重要成员如祖父母,特殊儿童父母是否具有独立教养子女的技能未可知,家庭的整体功能将会被进一步地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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