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缠身的水流
如果你喜欢品尝“复兴城堡”这样的好酒,也偏好法国乡村菜肴,那么我推荐你去法国中部的卢瓦尔河谷兜一圈,那里有连绵起伏的葡萄园和令人流连忘返的古老城镇。这一地区可口的白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要是在山谷里那些陈放酒桶的、阴凉且略有霉味的洞穴里,倒一点儿来尝尝,口感会更为优质。在这美妙景致中蜿蜒而行的是卢瓦尔河与其众多支流,它们塑造了河谷的一大部分,也形成了肥沃的葡萄园泥土。
坐落在河岸各处的是大大小小的村庄。多年前,妻子和我一起在其中一个名为“特罗”的村子度过了愉快的一周。在开始三个小时的晚餐之前,我们通常在傍晚沿着卢瓦河(卢瓦尔河的支流)的河岸散步,这条河缓缓地拐进村子。水上有座石桥,有些鱼游了过来,习惯性地等着我们投喂长棍面包的碎屑。这条通体碧绿的河平缓地流动着,穿越了起伏的田野,绕过了嗡嗡作响的蜜蜂,也游经了如画一般的城堡,身处此地,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景致是令人舒适的,但时间停滞的感觉的确是个假象。那些吞下了面包屑的鱼是鲤鱼,一种入侵性鱼类,它们由于卢瓦尔河谷的水质严重恶化而日渐活跃。卢瓦河之所以呈现翠绿色,是因为富含叶绿素的藻类大幅增加,藻类的增加则是因为人们使用了硝酸盐肥料,肥料是从法国耕种最为细致的农田之一渗到水里的。
氮和磷都是植物的养分,它们会促进田里庄稼的生长,也会导致水中藻类的猛增。这样一来,河水和湖水都变绿了,而且会耗尽它们已经分解的氧含量,这一过程也被称为“水体富营养化”。当藻类死去时,它们会沉入水底,继而会被微生物吞噬,这个过程会消耗更多的氧气。喜氧的鱼类,例如褐鳟和鲃鱼,会消失,也会被不那么受欢迎的、能容忍湿冷水域的鱼类所取代,正如黑鮰、丁鲷和鲤鱼。在高峰期,卢瓦尔河每升河水中的叶绿素-a超过了150毫克,是世界上富营养化程度最高的河流之一。
这些充满了肥料的河流,藻类遍布,氧气被分解,流入海洋时也会污染海水。海上的“死亡区域”会以全球的河口为起点散播开来,这些区域底部的水缺乏氧气,处于一种严重的氧气分解状态(通常每升水的氧气在2毫克以下)。生活在海底或海底附近的生物会喘不过气来,迷失游动的方向,陷入混乱和死亡。这些生物包括具有重要商业价值的物种,例如蓝蟹和龙利鱼,以及深海鱼所捕食的软体动物和贝类。
目前我们已经辨识出覆盖24.5万平方千米海域的400多个死亡区域,它们的数量和范围还在不断增多、扩大。大多数死亡区域是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开始形成的,就在20世纪40年代晚期氮肥出现之后。其中最大的一块,每年在墨西哥湾形成,位于路易斯安那的岸边和得克萨斯的东部。它是由密西西比河的排水而形成的,密西西比河现在的硝酸盐含量是工业化前水平的八倍。大部分硝酸盐来自艾奥瓦州,从农田冲刷进密苏里河和密西西比河的上游。2017年,这块死亡区域的范围扩展到史上最大程度,覆盖了将近9000平方英里,相当于整个新泽西州的面积。
其他正在扩大的死亡区域,包括美国的切萨皮克湾和长岛海峡,德国的易北河口和基尔湾,法国的卢瓦尔河和塞纳河,英国的泰晤士河和福斯河口,中国的长江和珠江河口,以及芬兰湾。因为工业肥料是全球食物生产系统中的关键一环,从河口蔓延开来的海岸死亡区域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海域污染顽疾,预计未来还将进一步恶化。(https://www.daowen.com)
另一种我们经常忽视的河流污染,是由药品导致的。药品合成物会穿过我们的身体,从尿液中排出。人们有个坏习惯(也可能并非出于恶意),就是将过期的处方药冲入马桶。如今的水处理设施,既不能监测药品合成物,也没有相应的物理条件来过滤它们。这就意味着,扰乱内分泌的激素、抗生素和抗抑郁药,和其他使用受限的物质,会穿过我们的身体,经过污水处理厂,流入河流,再散播到世界上更为广阔的生态系统中。
这一过程会导致河流生物的内分泌紊乱,其中某些紊乱的现象值得我们注意和警醒。在华盛顿特区下游的波托马克河,有个废水处理厂。2005年,人们发现河里大部分雄性小口黑鲈都携带了雌性卵母细胞。这一突变是源于从华盛顿的下水道冲下的雌激素药物化合物。与之类似,英国的河流里也出现了大量双性鱼,其诱因可以追溯到流经污水处理厂的类固醇雌激素合成物。这一问题导致泰晤士河流域中三分之二的河流都有可能发生水生生物内分泌紊乱的情况。
像磺胺甲恶唑这样的抗生素,一般被用于治疗尿路感染和支气管炎,也出现在了河水里。抗菌性化学物质,如三氯生,被添加到了洗手液、沐浴液这样的产品中,其实原本没什么必要。总体来说,人们经常滥用抗生素,也给牲畜投喂了太多。当这些化学物质穿越污水处理工厂,进入天然水道,它们会催生那些含有抗生素抗体的细菌菌株,这些细菌对生态系统和公共卫生的影响暂时是无法预见的。
第三种常被忽略的河水污染源,可能正藏在你的浴室里,或药品柜里。很多去角质霜或胶质的护肤产品都会以塑料微珠作为磨砂介质,以此磨掉身上死去的皮肤细胞。这些细小的球形颗粒由合成的高分子组成,是无法被破坏的,而且因为其组织细密且光滑,很难被水处理工厂过滤掉。在它们去掉你的死皮细胞后,会顺利通过整个水处理过程,直接排入江河湖海。小型鱼类会错把这些颗粒当作食物直接吞下,于是这些化学物就进入了食物链。尽管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禁绝塑料微珠,它们目前依然会出现在全球大部分地方的护肤品中。
塑料微珠其实是更大范围的微塑料污染扩散的一种形式,将会危害河流、海洋——是的,甚至还有我们已经处理过的饮用水。吸收细小的塑料颗粒,对公共卫生的长期影响,目前是难以判断的,但这些物质疑似有致癌作用,也会扰乱内分泌。一般来说,瓶装水含有的塑料颗粒,要多于从自来水接的水。
就个人而言,我们可以通过简易的实践,减少药品和塑料物质流入河流、继而进入更大的自然环境的概率。我们可以使用那些含有天然磨砂物(例如燕麦、核桃壳和浮石)的护肤品,而不是含有塑料微珠的护肤品。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服用抗生素,用完全部的处方药量。大多数药店都能回收过期药片,以便后续处理。我们至少能做到把没吃完的药密封在瓶子里,把它们扔到那些有待填埋的垃圾堆里,而不是直接冲下厕所。我们也能做到喝自来水。一旦注意了这些,我们就能减缓合成化合物进入河流、海洋和生物体的愈演愈烈的趋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