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超级基金
在美国，数千座废弃的矿井、工业区、军事设施和有毒的排出物，会污染溪流、河水和地下水。受污染程度最严重的是联邦政府超级基金指定的清污点——那里的脏污需要好几十年才能被完全去除。首批清污点之一就是拉夫运河，它是穿越尼亚加拉河东岸的短小水路，而尼亚加拉河位于美加边境小城，即纽约州的尼亚加拉瀑布城。
拉夫运河位于尼亚加拉瀑布城上游5英里处，原本是水力发电的一大项目。这一项目早在1910年就被废弃，挖的沟渠后来变成了倾倒有毒废水的污水池。胡克电化学公司在这里倾倒了超过2.1万吨的化学废物，在1953年盖上了土，并以1美元的低价，把这块地卖给了当地学校学区，于是这里建起了一片房子和一所学校。
到了20世纪70年代晚期，这些房屋的后院开始冒出生锈的桶，有毒的化学物质也逐渐渗到了地下室。当地居民中，有人流产，新生儿出现缺陷，有人患上了白血病，也有人感染了其他严重的病症。1978年，一期《纽约时报》的头版报道了拉夫运河的卫生问题。时任总统卡特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200多个家庭被迫撤离当地。1980年，美国再次就此事宣布进入紧急状态，750多户家庭被迫撤离当地。
1983年，拉夫运河被列为406个超级基金清污点之中的一个。要想彻底清除污物，可能得花20多年。如今，如果乘飞机飞往多伦多，那么在3万英尺的高空，你还可以看到运河长方形的沟渠，但经过超级基金项目的努力，它的污染没有那么严重了。
超级基金创立于1980年，当时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影响深远的法律，即《综合环境反应、赔偿和责任法》，简称“CERCLA”。它允许联邦政府叫停或是预防危险污染物的排放，以及向化学和石油工业收税，创立信托基金（即超级基金），为严重污染区域的清理工作提供资金。国会在通过该项法律的同时，也增补了几年前颁布的一项法案，即《资源保护及恢复法案》，简称“RCRA”。该法案由共和党出身的福特总统于1976年签署生效，为美国管理危险和无危险的固体废物构建了框架（如今此法律仍是美国管理处置固体废物所依据的主要法律）。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由共和党、民主党领导的政府都通过了一系列进步的环保法律，上文中提到的RCRA、CERCLA以及超级基金，算得上其中的关键法案。
美国政府的积极姿态是被俄亥俄州凯霍加河上的浮油所激化、推动的，因为这些浮油在1969年突然燃起了大火。《时代》杂志刊登了一幅照片，显示这条河了无生机，火光四溅，引发了公众对现状的强烈不满，也催生了同时代的经典歌曲，如兰迪·纽曼的《起火了》和R.E.M.乐队的《凯霍加》。这场火灾并非凯霍加河的第一场火灾，但它的确改变了公众的情绪。这条着了火的河，连同拉夫运河的污染乱象、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森所著的《寂静的春天》（1962）一书，在美国的政治领域开启了一段强烈抵制环境污染的时期。
当时的共和党所持有的环境立场，与今日完全不同。1970年1月，时任总统尼克松在第一次国情咨文演讲中阐释了他为环保主义所描绘的未来十年的蓝图。“有时候，历史上会发生意义深刻、影响深远的事件，迫使我们必须告别过去的传统，”尼克松在开头说道，“这样的时刻，恰好在今天出现了。”他接着描述了一项目标远大的计划，希望以此管控并减少美国的污染，包括一项总额达100亿美元的全国性水资源清理项目，而当时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每年仅为1万亿美元（如今，要是从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中拿出相同比例的钱大概是7000亿美元）。“干净的空气，洁净的水源，开阔的空间——应该再次成为每个美国人生而享有的东西……我将向国会提交美国历史上环保领域最全面、最昂贵的规划，”尼克松说道。(https://www.daowen.com)
这样一席演讲，对今天的共和党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当我仔细研究总统博物馆收藏的关于尼克松国会演讲的照片时，我注意到，民主党出身的美国众议院议长约翰·W.麦科马克坐在尼克松背后，他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尼克松接着又提出要国会批准几十亿美元的拨款，用于处理设施，以清理全国受污染的河流。他就改善空气质量和减少汽车尾气提出了国家标准，还建议向含铅汽油征税，防止石油泄漏，并禁止向五大湖倾倒废弃物。
尼克松政府的首要任务是，建立一个新的强有力的联邦机构，以打造一个更安全、更清洁的国家。这个机构要建立并执行污染的国家标准，开展有关污染物如何影响公共健康和环境的基础研究，并寻求新的方式来减少污染。它还需要使用科学和硬数据向总统和国会提出政策建议。这一新的机构名为“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EPA），尼克松在1970年12月2日签署了行政令，使得该机构正式成立。
在之后的10年内，环境保护局实施并执行了《清洁水法案》《清洁空气法案》《美国有毒物质控制法》，也包括上文提到的RCRA、CERCLA和超级基金。多亏有这些法律，在这样一个污染严重的国家，其环境在过去半个世纪内经历了全面的提升。凯霍加河栖居着河狸、白头海雕、大蓝鹭，以及60多种鱼类。2004年，它经历了一个象征性的里程碑，在经历了21年的清污后，拉夫运河被从列表里划掉了。它是413个被认可的完全修复的超级基金清污点中的一个。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依然有1337个清污点有待治理。
美国加强污染控制的势头，在2017年陡然反转。在这一年，刚上任的总统特朗普任命了斯科特·普鲁伊特，一个公开批评环保局的人，担任环保局局长。当普鲁伊特担任俄克拉何马州的总检察长时，他曾14次起诉环保局。在他担任局长的16个月内，他废除了很多局内标准和规定，包括撤销了一项保护湿地和水道的水域法案。他通过向职员提供经济奖励，鼓励他们提前退休，也不再招新人填他们的缺，大幅削减了该机构的员工人数。在一年内，约有700多人离开了环保局，普鲁伊特甚至还要提议继续裁员，从15000人裁至8000人以下。
就在普鲁伊特完成其目标之前，他因为一系列道德投诉被迫辞职下台。他的继任者安德鲁·惠勒避开了普鲁伊特的丑闻，有效地延续了他的政策。他的举措包括不再以超级基金的名义清理哈得孙河，尽管它的沉积物和鱼类体内依然包含危险的含多氯联苯的污染物。而且，惠勒也移除了对全国20%的河流与溪流，和一半的湿地的保护措施。
近几年，环保局的势力被削弱，这会威胁美国半个世纪以来在水污染议题上所取得的进步。50年前，将污水和工业污泥排入河流是极为常见的现象。环保局的创立，以及它所受到的政党与公众的支持，引发了改善水质的潮流，这让两党治下的政府顺利执政，也维系了数百万美国人的健康安全。
2020年12月2日是尼克松创立的环保局成立50周年的纪念日，也是超级基金项目创立40周年的纪念日。在接下来的50年内，美国原来的环保成果还会继续拓展吗？我希望如此，但在2019年，已经没有人想要提出一个全面的全国性计划，例如《清洁水法案》《清洁空气法案》，或是《综合环境反应、赔偿和责任法》，来减少温室气体的污染了。要想找到美国20世纪70年代的环保热情，就得聚焦中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