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烹煮的蛇头鱼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被烹煮的蛇头鱼

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蒸着一碗汤,和两盘无法辨认的、香气四溢的食物。和我同桌的人在用高棉语愉快地聊着天,把吃的盛到盘子上。我凑了过去,想看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一个盘子里装着些许小淡水螃蟹,蟹肉被切成了丁,过了油,又加上香料炖熟了。在另一个盘子里,我看到一只鸡的秃头和喙从一堆切碎的内脏和鸡身子下面伸了出来。放在一侧的是一个橡胶质地的棕色、圆形的东西。在盖碗里,有一些薄片白肉和一整套煮熟的鱼内脏。这些食物的香气十分诱人——有辣椒、大蒜、柠檬草和波罗福[2]的味道。我定了定神,把它们都尝了一遍。

这些菜意外地好吃,甚至口感近似橡胶的鸡血块也很可口。唯一令人失望的是鸡肉,尝起来又柴又硬。几只母鸡在我们身边紧张地啄食,它们的腿十分瘦长,看上去经常运动。就在我们埋头品尝的时候,有只鸡一边尖叫一边逃命,后面是急忙追鸡的厨子,因为刚有客人下了午饭的单子。

用餐的地点景色很美,柬埔寨几乎所有的户外场地都是这样。我们盘腿坐在一个高高的露天台子上,上面的木地板刚被清洁过。这个平台大约有10平方英尺,屋顶是茅草做的。在我们周围,也零散分布着其他几个平台和食客。在我们前方,有个波光粼粼的绿色池塘,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植被,一座摇摇晃晃的竹人行桥横穿其中,四个由手工砍伐的原木制成的独木舟被栓在了桥上。如镜子般光洁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漾着水涡,鱼儿也跟着旋转。

精致的大块白肉是从蛇头鱼身上割下来的,这鱼长得面目可憎。蛇头鱼是一类原产于亚洲、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热带非洲的食肉淡水鱼。几小时前,有人把一条蛇头鱼从排干了水的农场池塘的泥里拖了出来,当作礼物送给了我们。蛇头鱼肌肉发达,身似鳗鱼,也有像豹一样的斑点,脑袋很大,张开的嘴里排满了牙齿。它长得有点儿吓人,但我相信吃起来味道不错。我们把它放进了一个塑料袋里,拿到了餐厅,它还在扑腾,之后就被烹成了午餐。

蛇头鱼喜食鱼、蛇、青蛙、鸟,甚至也会吞食同类,会捕捉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它们像青蛙一样钻入泥土,以度过干旱期。离开了水,它们依然能呼吸,它们会在陆上蠕动,寻觅溪流、河流或池塘的踪迹。我听过有关这种北美鱼的恐怖故事,它是一种由于非法引入野生环境而迅速蔓延的入侵物种。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者被它们的贪婪和适应力吓坏了。垂钓者管它们叫“弗兰肯鱼”,害怕它们会接近自己喜欢的钓鱼洞。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环境科学课上,我曾向学生严肃地介绍过蛇头鱼以及斑马贻贝、棕树蛇、水葫芦和挪威鼠等其他入侵物种。

2002年,在马里兰州一家购物中心后面的池塘里,有位不知所措的渔民捞出了美国第一条登报的蛇头鱼。媒体随即大举报道,人们抽干了那个池塘,发现里面还有数十条幼鱼。后来,人们追溯到了一对活体样本,是有人在亚洲鱼市买了蛇头鱼,并把它们倒进了池塘。两年后,在切萨皮克湾流域的重要支流波托马克河上,又有一条蛇头鱼被捕获。截至2018年,这种鱼已经向上游扩散至马里兰州,并且每年在近三个新的子流域中定居。照这个速度,蛇头将在50年内遍布整个流域,包括萨斯奎汉纳河、拉帕汉诺克河、詹姆斯河和约克河。

同一种生物,在我的国家被人唾骂,在另一个国家却被视为价格昂贵的珍馐佳肴,这不禁令人困惑。在金边的街头市场,我看到人们为了买卖装在金属桶里的蛇头鱼,激烈地讨价还价,这些蛇头鱼又会以高价倒卖给城市消费者。我完全了解这种鱼作为入侵物种会造成多大的生态威胁,但不知道它在这里会受到如此青睐。

我们吃的那条蛇头鱼特别美味,而且价值不菲,这和它的产地有关。这条鱼是从一个被故意排干的池塘底部活捉的,之前,它在周围广阔肥沃的稻田里游泳、觅食。我12月访问时,田地是干的,但从5月到7月,在季风降雨期间,它们注满了从周围溪流、河流和洞里萨湖涌入的洪水。这里一年淹一次,人工挖出的池塘通常位于不到一米深的广阔浅水湿地的底部。旱季被困在池塘里的成年种鱼被放了出来,跋涉许久,游过周围的稻田,到峡谷里产卵。从附近溪流中逃逸的野生鱼,也是一样。被淹的稻田长满了浮游生物,为生长周期短、品质高的淡水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基础。(https://www.daowen.com)

稻田里的鱼长得很快,数周内即可达到食用大小。它们的粪便沉积在池底,是稻田的免费肥料。当季风雨结束时,洪水会退回到溪流、河流和田野中的人工池塘。鱼儿们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水走,许多鱼被困在了池塘里。到了秋天,田地干涸,稻谷又高又长,池塘里挤满了鲶鱼、蛇头鱼和其他适销的鱼类,都是从周围自然汇集而来的。

通过将自然季节性洪水与低强度水产养殖相结合,稻田可以成为高产渔场。关键是要挖一些深的、具有战略意义的池塘,以便在旱季期间捕获和留住鱼类。向外辐射到田地的浅沟,在最大限度上使鱼在水位上升时分散,并在水位下降时被捕获。一些池塘被排干或打网,为农民提供食物和现金。另一些池塘则不开放捕捞,以维持一些产卵鱼群。这些保护区被称为“社区鱼类保护区”,在第二年为新一代鱼类提供栖息地。

要是我们吃的那条蛇头鱼,游到了餐厅旁风景秀丽的绿色鱼类保护区,它还能多活一年。不幸的是,它之前被困在了已经排干的收获池中。水被抽到周围干涸的稻田里灌溉,养鱼人从泥里捞出200千克鱼,投入活井,运到市场出售,每公斤1.5~2美元。由于生活在稻田中,我们吃的那条蛇头鱼有着异常干净的味道,所接触的化学物质也极少,在金边可以卖10美元,价格几乎是在渔场里长大的鱼的两倍。

这种自然和人工过程相互协作的混合水产养殖形式,被称为稻田渔业(RFF)。RFF作为一种可持续的渔业形式,得到了东南亚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的推广,越来越受欢迎。我当时访问柬埔寨,是为了参观世界渔业研究中心组织的RFF项目,世界渔业研究中心是一个国际非营利研究非政府组织,旨在通过推行可持续渔业减少发展中国家的饥饿和贫困的现象。

世界渔业研究中心的组织者去农村向农民宣传如何同时在田间种植水稻和养殖蛋白肉类。由于大多数村庄缺乏设计和建立RFF系统的财政资源,非政府组织向捐助者和政府寻求赠款以资助他们。这种渔业的成本很低——必要的挖掘只需要花费数万美元——而且大部分是前期成本,这对基金会和捐助者来说,有很强的吸引力。

我参观的一个RFF项目是2015年为洞里萨湖附近的Korn Thnot村建造的。让我震惊的是,这个200英尺×500英尺的社区鱼类保护池塘,连同周围的一些捕捞池,对村民的帮助如此之大。当人们在捕捞池中撒网准备晚餐时,一位占族长老告诉我,他们每年向稻田散播鱼苗,他自己的村庄和周边村庄都能从中获益。

这种将水产养殖与水稻种植相结合的做法,其实由来已久。在中国,以前的农民经常将鲤鱼分批投入被淹没的稻田,也发明了很多其他的稻田养殖技术,但后来逐渐被遗忘了。如今,这个概念再度引起了关注,因为它能直接帮助农村贫困人口增加食物营养、改善财务状况。在发展中国家,有10亿多人依靠鱼类来获取大部分动物蛋白,25万人以渔业和水产养殖为生。通过教育、筹款和购置重型挖土设备,世界渔业研究中心和其他可持续水产养殖非政府组织,巧妙地将季节性洪水周期与农业结合起来,以救助世界最穷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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