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的三个瞬间
我的妻子最近受邀参加一场在曼哈顿举行的婚礼，于是我们决定让孩子们和他们的祖父母一起度过一个漫长的周末。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城市河流的演变趋势，而在这美好的三天里，有三个观察加深了我对某些趋势的体会。
第一个出现在我们寻找前往婚礼场地的路上。我们到的地铁站，是个在切尔西的闪闪发光的新地铁站（在第34街-哈得孙广场），毗邻哈得孙河。大多数纽约地铁站既狭窄又肮脏，但这个地铁站通风良好、有现代气息而且明亮。当我们走到地面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中，有玻璃高层建筑围绕着一个由楼梯和平台构成的巨大蜂巢形艺术结构（后来我知道它被称为“容器”，出自英国设计师托马斯·赫斯维克之手）。当我们穿过临时胶合板墙，路过重型设备的撞击声时，我不禁感叹这些新建筑以精巧的设计最大化地拓展了沿着施工现场的西边流淌的哈得孙河上的观景视野。
施工场地很大，西临哈得孙河，东临第十大道，南北分别为第30和34街。这座新的玻璃建筑，正从曼哈顿哈得孙铁路火车站场上拔地而起，该设施占地27英亩，与河相邻。铁路站场没有被拆除，而是被覆盖了起来，变成了地下区域。在它上面，在火车轨道之间的桩上，是哈得孙广场的新骨架，这是自20世纪30年代占地22英亩的洛克菲勒中心建成以来，曼哈顿最大的开发项目。
据开发商称，哈得孙广场是美国历史上成本最高的重建项目，预计总价为250亿美元。与大多数21世纪的大型城市开发项目一样，它强调混合用途分区，这意味着高密度住宅、商业和户外空间的融合。这里将建造一个由公寓楼、商店、餐厅、办公室和户外公共区域组成的新综合体，以及一个新的表演艺术中心、酒店和公立学校。除了拥有14英亩的户外绿地，哈得孙广场还会与高线公园（一条废弃的高架轨道，最近被改造成了非常受欢迎的植被公共人行道）和哈得孙河公园相连，而哈得孙河公园是一片新的绿地，它环绕着哈得孙河，在曼哈顿下城延伸4英里。该项目将创造1800万平方英尺的建筑面积、约4000套住宅和100多家商店。预计2022年建成后，哈得孙园区每年将在新建的河滨社区创造约55000个工作岗位，带来190亿美元的收入。毫无疑问，这是我见过的最惊艳的城市重建项目。
我的第二个观察，则是发生在婚礼举行的时候。仪式和招待会在61号码头举行，这是一个改建的旧航运码头，位于历史悠久的切尔西码头。
61号码头伸入哈得孙河河口。其封闭、细长的空间，享有水景和从四面八方倾泻而入的充足自然光，非常适合举办特别的活动。举办婚礼的地方，叫作“灯塔”，位于码头的尽头。一个挂着鲜花的彩棚被放置在两面落地玻璃墙交会的角落，可以让新婚夫妇和他们的客人面水而立。就像故事书里的插画一样，这对夫妇被框在由哈得孙河、自由女神像以及新泽西和曼哈顿下城的海滨所组成的壮观全景中。
婚礼仪式在日落时分举行。天空闪耀着橙色和深红色的光，即将逝去的日光勾勒出了新婚夫妇的轮廓。新泽西和纽约的海滨，像是安排好了似的，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灯光。哈得孙河变成了一条沟壑，将两道波光粼粼的海岸线剥离开来。拉比吟诵着摩西的律法，并用阿拉姆语喃喃自语。在夕阳、古老的仪式和正在流淌的永恒的河流之间，人们会不禁思考生命周期的意义，它呈现在这对年轻夫妇身上，也体现在这些聚集在他们周围的各个年龄段的人的身上。要是在地下室举行仪式，效果也会很不错，而这里的环境——码头伸向被城市灯光环绕的黑色水面——让这一刻显得绚烂夺目。
第三个观察出现在婚礼第二天。一位老朋友邀请我们参观布鲁克林金斯县酿酒厂并品尝鸡尾酒。尽管酒厂成立于2010年，不知何故，它算得上纽约市最古老的酿酒厂，也是自1933年禁酒令结束以来第一家开业的酿酒厂。其特色产品是玉米酿造的私酿威士忌和波旁威士忌，使用当地采购的原料，并在现场蒸馏。烈酒被倒入烧焦的橡木桶中，在经过修复的两层红砖建筑的木质地板上慢慢陈酿。烧焦的橡木桶和陈酿过程使清澈的玉米酒变暗，口味更醇，成为非常优质的琥珀色威士忌。这次参观很有趣，之后我们去看了门房、酿酒厂的公共品酒室和酒吧，品了酒。
和酿酒厂的生产区类似，酒吧是个真正的复古空间。它被巧妙地安装在原来的砖制警卫室中，该警卫室曾经保卫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的入口，而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是美国使用时间最长的军用造船厂之一，它包围了纽约市东河河口的一个大海湾。
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从1801年持续运营到1966年，它是纽约州持续运营最久的制造工厂。它生产了许多著名的军舰，包括“莫尼特”号（在汉普顿路战役中与“弗吉尼亚”号打成平局的铁甲舰，参见第三章）、“亚利桑那”号（在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中沉没的第一艘船）和“密苏里”号（日本在其甲板上正式投降，以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参见第四章）。
经过165年的运营，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于1966年退役。数以万计的工人被解雇，生锈、腐朽的海军造船厂成为美国流失制造业岗位的国家象征。这处300英亩的土地被卖给了纽约市，之后纽约市将其作为商业园区重新开放。多年来，这处地产的主要租户仍然是造船厂，但到20世纪80年代后期，这些工厂也关闭了，破旧的设施也停掉了。
纽约市随后成立了一家开发公司，以重新构想该地产的用途。在接下来的10年里，造船厂旧址的许多大型仓库和建筑物被细分和改造，以吸引各种各样的小企业。到了21世纪初期，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租赁空间的租户数量已增至275个，其中包括数量迅速增长的绿色企业。斯坦纳工作室是一个电影和电视制作园区，于2004年开业，并于2010年和2017年先后两次扩建。金斯县酿酒厂则将其威士忌业务重新安置在旧的财务大楼内，大楼是个历史悠久的砖制建筑，曾经是船厂银行的所在地。到了2018年，这里已经有了25万平方英尺的绿色产品制造中心、3.5万平方英尺的温室和6.5万平方英尺的屋顶农场。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已经从丢失了制造业工作岗位的废墟，转变为多元的、具有前瞻性的城市商业中心，日益繁盛起来。
这三个看似无关的故事，展示了几个有关经济和环境的大趋势，这些趋势为发达国家城市的河滨地段带来了变革。回想一下前面几章，城市与河流之间存在着悠久的联系，可以追溯到最早的农业文明时期。几千年来，这种关系的性质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变化。现在，城市与河流连接的方式再次发生了改变。河流正在从与城市之间的务实的工业关系中脱离出来，转变为人类的福祉之源。
重工业、造船和制造业向发展中国家长达数十年的迁移，导致许多滨水工业地产倒闭、衰败。工业活动的消失，加上污染控制法的施行（见第六章），正在使城市河滨变得相当干净、美观，适合居住和工作。所有大型城市最初几乎都是沿河而建的（见第二章），许多城市的中心地段已经焕然一新，富裕城镇中废弃的滨河建筑，现在都成了重建的理想地点。(https://www.daowen.com)
几十年来，业主和城市规划者一直在努力重新利用这些曾经的工业用地，结果喜忧参半。但如今，新一代的城市设计师和规划师们正在用新的视角审视它们。正如纽约市屡获殊荣的景观设计师莉兹·皮尔韦充满希望地向我指出，她将极小的绿洲融入稀有的城市土地，与其他可用地块相比，临河的工业地产面积通常相当庞大。它们的面积能吸引规模宏大的重建项目，包括混合使用的住宅和商业空间、经济适用房项目、环境可持续材料和大量公共户外绿地。
现代城市规划基本上与公共场所和绿地有关，大型河滨建筑为它们的营造提供了极佳的机会。这是因为长期以来，有法律规范保障公众进入河流的权利（可追溯到罗马时代，如第一章所述），以及河流本身存在人身威胁。从原理上看，河漫滩天然容易发生洪水和侵蚀，是不适宜修建永久性建筑的危险地点，但这样的土地非常适合用作户外休闲的空间。此外，大多数市政当局在河流沿线执行严格的退地政策，为沿河的公共人行道和地役权提供了明确的合法空间。
在沿海地区，海平面的上升给滨水建筑带来了另一个长期存在的威胁，使得市政规划者施行更为严格的建筑审查，他们要求新开发的项目离水域更远。虽然这些增加了在海滨附近建设的成本和麻烦，但宽阔的缓冲区为大片以前的工业用地创造了在水边修建绿地的机会，这是值得高兴的。
开发人员也在应对这些挑战。仅在纽约都市圈，此时就有数十个主要的河滨重建项目正在规划或建设中。基本上所有项目都计划建造公共绿地，这也是一座拥挤的都市迫切需要的。由于大多数人都想开发几十年来被围起来的旧工业用地，因而这些重建的提议可以赢得当地居民和政界人士的支持，尤其是如果提到修建新的公共海滨公园的话。如果做得好，这些项目会为城市社区与河流相连创造新的条件。
我们以多米诺糖厂的旧址为例，它位于布鲁克林东河岸边的威廉斯堡。这个工厂有132年的美国糖业生产史，历程漫长，也有许多故事，最终在2004年停了业。现在这里变成了“多米诺糖厂项目”，占地11英亩，是住宅和绿地的混合体。新社区将囊括2800套公寓单元，其中700套将用作经济适用房，还有一个占地6英亩的海滨公园。旧糖厂的一些历史元素将被保留，如仓库柱、高架起重机轨道和糖浆罐。因此，多米诺公园将为威廉斯堡的所有居民营造一个公共空间，让他们可以沿着以前无法进入的东河段进入草地、运动场和海滨。
从这里向北两英里，在东河的同一岸，布鲁克林的绿点社区正在进行一个更大的重建项目。该项目名为“绿点区着陆地”，将在东河和纽敦溪交汇处附近的22英亩前轻工业场地上，建造10座高层塔楼和建筑物。它将囊括5500套住宅公寓，其中有1400套经济适用房。沿河将建一所新的公立学校和占地4英亩的公共绿地。
图9-2 在纽约布鲁克林，有众多河滨重建项目正在进行中，包括图中所示的在绿点区着陆地的大项目，绿点区曾经是东河上的一处轻工业区。（劳伦斯·C.史密斯/摄）
我在2018年首次参观了绿点区着陆地的建筑工地，当时是该项目的首席景观设计师凯伦·塔米尔和公关人员约瓦娜·里佐带我参观的。塔米尔是詹姆斯·科纳景观事务所的高级建筑师和设计师，詹姆斯·科纳景观事务所是一家景观建筑和城市设计公司，专门从事将旧工业用地改造为城市公园。景观事务所设计出了在曼哈顿广受欢迎的高线高架人行道，该人行道于2009年开放。他们最近做的一些其他海滨项目包括芝加哥的海军码头、旧金山的普雷西迪奥公园、西雅图的中央海滨、迈阿密的骑士广场、费城赛马街码头、伦敦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南方公园广场，以及深圳的前海水城。仅在东河，该公司完成的项目包括绿点区着陆地、多米诺公园和康奈尔大学的新技术园区，这些园区就建在河中央的罗斯福岛上。
像大多数纽约人一样，塔米尔很忙，她敏捷地在坡上爬上爬下，快速地浏览一堆建筑图纸，我根本跟不上她的速度。我不得不请她慢下来，这样我就可以写一些笔记。“飓风桑迪的到来，极大地改变了我们利用海滨的方式，”塔米尔坦率地告诉我，“我们所有的项目现在都以更有弹性的方式推进。”后来，当我们戴着安全帽站在一座半建成的塔楼里等待有人护送时，她瞪着周围的挖掘物和石堆，嘟囔着梯田的搭建进度比原计划晚了。我怀疑在我离开的那一刻，就会有人收到她发去的催促进度的信息。
当2012年飓风桑迪袭击东海岸时，大部分房产都被淹了。其开发商帕克塔有限公司的乔治·克莱因和玛丽安·克莱因随后聘请景观事务所为绿地设计总体规划，以抵御未来的风暴潮和海平面上升。当时，大部分房产仅高于海平面5至5.5英尺。通过在一系列阶梯式梯田中添加土质填充物，其地面高度又增加了3到5英尺。新的梯田还将有助于保护周围的内陆社区免受洪水侵袭。与多米诺糖厂项目一样，新建筑会远离水域，底层至少高于海平面16英尺。
由于该地产面积较大，其人为抬高的海拔高度并不明显。我看到，沿河岸建造的梯田未来将形成一个长长的阶梯式公共绿地，沿着海滨延伸近半英里。与多米诺公园一样，它将保留该地产过去的工业元素，包括一个半埋在沙子里的巨型钢浮标。场地原码头的锯齿状木桩将保留不动，设计者会在其旁边建造一个新的公共码头，延伸到东河。
绿点区着陆地项目也有很多反对者。许多当地居民不愿意在他们安静的由低矮的砖房组成的社区里，建一个有10栋建筑的巨型项目。虽然修建新的海滨公园是件好事，但他们担心随着5000套新公寓的到来，噪声和交通也会增多。他们指出该项目离海平面上升的地方很近，也毗邻纽敦溪，而纽敦溪是东河的一条有毒的支流，是超级基金站点（即联邦政府清理受有害物质污染的场所）排放污水的地方，环保活动家克里斯托弗·斯温曾经为了激发公众保护河流的意识，在这游过泳（见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