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丝剥茧真迹现 拨云见日雾霾开
元中都的发现和考古历程是漫长而曲折的。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历史爱好者、历史学家、考古学家、考古专业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果。经过搜集史料、实地调查、勘察发掘,元中都得到确认,考古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
1.文献记载
大德十一年夏五月(1307年),海山在上都宣布继承皇帝位,六月甲午即决定“建行宫于旺兀察都之地,立宫阙为中都”〔73〕。七月庚辰“置行工部于旺兀察都”〔74〕,至大元年(1308年)正月癸亥“敕枢密院发六卫军万八千五百人,供旺兀察都建宫工役”〔75〕,二月戊戌“以上都卫军三千人赴旺兀察都行宫工役”〔76〕,至大元年七月“旺兀察都行宫成”〔77〕,八月,武宗来到中都,并举行宴会〔78〕。至大二年四月壬午(1309年),“诏中都创皇城角楼。中书省臣言:‘今农事正殷,蝗蝝遍野,百姓艰食,乞依前旨罢其役。’帝曰:‘皇城若无角楼,何以壮观!先毕其功,余者缓之’”〔79〕,至大三年八月,又有记载武宗来到中都“猎于昂兀脑儿”,十一月戊子“敕城中都,以牛车运土,令各部卫士助之,限以来岁四月十五日毕集,失期者罪其部长,自愿以车牛输送者别赏之”〔80〕。武宗在建筑中都的同时,为加强管理,还着手建立了一系列的行政机构管理中都地区。至大元年七月壬戌,“立中都留守司兼开宁路都总管府”〔81〕,八月戊申“立中都万亿库”〔82〕,九月癸未“立中都虎贲司”〔83〕,十二月庚申,“中都立开宁县,降隆兴为源州,……以大同路隶中都留守司”〔84〕,至大三年六月乙酉“立上都、中都等处银冶提举司,秩正四品”〔85〕,七月乙亥“中都立光禄寺”〔86〕。监察御史张养浩上时政书,把中都列为“害政之太甚者十事”之一,因“当国者不能容”而罢官,变名遁去〔87〕。建中都宫殿的祭文表达了这样的愿望:“伏愿万国来朝,共仰京都之壮丽”〔88〕。正当中都建设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时,至大四年正月庚辰“帝崩于玉德殿”〔89〕,其弟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正月壬子即“罢城中都”〔90〕,二月甲寅“还中都所占民田”〔91〕,中都修建工程停止,四月癸亥“罢中都留守司,复置隆兴路总管府,凡创置司存悉罢之”〔92〕,有关中都的各种机构被撤销,中都恢复原有的建制。
中都不再作为都城,但其宫阙仍在,皇帝还偶有巡幸之举。泰定帝也孙铁木儿至治三年(1323年)十一月乙丑“车驾次中都,修佛事于昆冈殿”〔93〕、泰定三年(1326年)八月辛丑“次中都,畋于汪火察秃之地”〔94〕。泰定帝之后,武宗的两个儿子文宗和明宗为争夺皇位,在此演出了骨肉相残的丑剧。天历二年(1329年)八月乙酉(初一),“明宗次于王忽察都,丙戌(初二),帝(文宗)入见,明宗宴帝及诸王、大臣于行殿。庚寅(初六),明宗崩。帝入临哭尽哀”〔95〕。明文之争的真相,正史没有详细记载,但在一些史料的字里行间,还是可以看到它的影子〔96〕文宗因旺兀察都之事,不敢再巡幸中都,自此中都被冷落,逐步变成一座荒城。
至正四年(1344年),时任监察御史的周伯琦扈从元顺帝避暑上都,回大都途中,过中都旧址,记载:“府(张北)之西北名新城,武宗筑行宫其地,又名中都,今多圮毁,大驾久不临矣。”〔97〕此时的中都已经成为一座荒芜的废城。至正十八年(1358年),红巾军破头潘、关先生、沙刘二等北伐元军,经山西出塞,“掠大同、兴和塞外诸郡”,攻克上都,焚毁宫阙,沿途被攻陷的城市在农民起义军的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灰烬〔98〕。元中都很可能也未能幸免,至此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2.认知过程
在金幼孜的《北征录》、《后北征录》以及清代的《大清一统志》中把元中都遗址称作沙城。到了乾隆二十三年,黄可润纂修《口北三厅志》,他说:“炭山,在兴和故城东北,辽时清暑之地……《辽本纪》云,太祖三年置羊城于炭山以北以通事易。而《金史·地理志》云,柔远县有北羊城,《食货志》亦云,国初于北羊城燕子城之间置榷场,易北方畜牧。夫燕子城即后之兴和城也,而羊城与之相近,疑即后所称沙城者是。”〔99〕就这样,沙城与北羊城搭上了联系。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张北县志》参考此说进行考订,“北羊城在第一区县城北三十里白城子村,内有皇城,外有大城。皇城遗迹均高约丈余,有门四。外城甚大,形迹已不甚明显。是否为北羊城待考”〔100〕。《察哈尔省通志》沿用此说,但未言“待考”二字,白城子即为北羊城之说,遂为定论〔101〕。1979年河北省张家口地区坝上联合经济调查组编《坝上四县解放前的历史资料》沿用此说:“北羊城,辽太祖三年置,张北城北三十里白城子,内有皇城、外有大城,皇城有四门,为通货市场,易北方之畜牧”〔102〕。1986年,张北县文化馆将刻有“北羊城”的文物保护标志碑树立于白城子遗址。
到了近现代,日本学者箭内亘在1919年发表《元代的东蒙古》一文中提到,《大清一统志》所载沙城——插汉巴尔哈逊城是元中都。但该文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认为中都与昌州实异名同地,叫人摸不着头脑〔103〕。1981年,张北县第一中学教师尹自先带着对家乡的至爱情怀,实地踏察,1982年发表《元代中都白城子》一文,提出了“此城实为元代中都城遗址”的真知灼见〔104〕。后来在《河北地方志》上发表《白城子说》一文,进一步证实了白城子就是“元中都遗址”而不是“北羊城遗址”〔105〕。他写信到南京大学历史系,得到蒙元史研究专家陈得芝先生的认可。怀有同样情怀来到元中都遗址的,还有刘建华女士,她发表了《河北省张北县白城子古城址调查简报》〔106〕。1993年经河北省政府批准,白城子遗址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更名“元中都”。1997年7月,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张文彬、河北省文物局副局长刘世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教授徐苹芳先生及北京大学考古学教授宿白先生,对白城子遗址进行实地考察。1997年8月,在张北县召开了“元中都学术研讨会”,与会代表参观了张北县举办的“元中都及元代文物陈列展览”,并实地考察了元中都遗址,专家、学者们一致认为张北县白城子遗址就是当年的元中都〔107〕。
3.研究简况
元中都的研究主要涉及地理环境、历史沿革、兴废原因、修建过程、相关事件、平面布局等方面。
关于元中都的地理环境,周良霄先生著有《三朝夏宫杂考》〔108〕,认为“张北地区是辽金元三代的夏宫所在”,唐代称这一带为冷陉山,是奚部的避夏之所。辽时,皇帝夏捺钵地点,有王国崖、曷里狘、凉陉(炭山)、胡土白山、燕子城、冰井、得胜口、鸳鸯泺、三义口、大鱼泺等,但“辽代张北一带的行宫,多是临时以车帐环卫而成,随驾迁徙,今天恐已无迹可寻了。”金代世宗“从大定六年开始,连年或每隔一两年四五月就离开中都(今北京),来张北一带避暑行猎,秋凉后返还”。金代夏宫在金莲川有景明宫、扬武殿,大鱼泺有枢光殿,三义口有泰和宫,都有相当规模。从元初开始,隆兴不单是上都的畿辅重郡,而且也是行宫之所在,地位重要。
关于中都地区的历史沿革,无专文论述,但在《张北县志》〔109〕和《坝上的历史沿革》〔110〕中均有涉及,对中都所在地区人类在原始社会后期至今的历史长河中的活动及建置有所记述和考释。
关于元武宗建造中都的原因,意见不一。陈高华先生〔111〕和魏坚先生〔112〕认为,武宗海山急功近利,想效世祖建上都而建中都,以此为己树碑立传、巩固统治,且很可能欲以中都代替上都作为避暑巡幸之地。史为民先生认为武宗建造中都是考虑了此地在交通上具有特殊地位,并且因地形险要,地处农耕与游牧地区的分界线上,具有不可忽视的军事地位〔113〕。韩志远先生指出,元武宗建中都,可能是效仿金朝重视首战取胜之地而使出河店规格逐步升级的做法,借此纪念1211年成吉思汗在野狐岭破金之事〔114〕。孟繁清先生认为中都的兴建有武宗好大喜功的心理因素,但不能完全认为是一种个人行为,它是辽金多京制的继续,隆兴是上都强劲的支撑点、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是兴建中都的重要政治军事背景,同时中都之兴与坝上地区的社会经济发展分不开,而这又是民族和解、民族交流的结果〔115〕。张羽新先生〔116〕、郑绍宗先生〔117〕和叶新民先生〔118〕都指出,中都地区具有适于驻跸避暑的自然条件,地处大都、上都中间,北通和林、西达西域,可北控漠北、南俯中原,对于统治全国的蒙古贵族来说是理想的建都之地。(https://www.daowen.com)
关于中都停废的原因,孟繁清先生认为其一是仁宗受儒家文化影响较多,他对武宗的肆意挥霍和铺张极为不满,但根本原因还是国家面临的无法解决的财政危机〔119〕。张羽新先生认为,一是为了缓和因建造中都所造成的财政困难和社会矛盾的激化,二是元朝国家统一,上都和大都地位确定,没有另建新都的迫切需要,三是中都地区没有大河缺乏水源,生产力低供给不足,缺乏历史的、传统的政治、经济、文化的深厚基础〔120〕。郑绍宗先生认为,“因其位于西路驿道上,即从上都至大都的返程上,但此路不如走黑谷路(沽源——赤城一线)近而方便,特别是两都之间的紧要军情非走黑谷路不可,这也是建后未经久用而渐放弃的原因之一。但它的废弃应该说主要还是政治原因”〔121〕。
关于元中都修建过程与相关事件之研究,具有代表性的是陈高华先生,他在《元中都的兴废》一文中,对元中都的始建时间、领导行宫建设的工部派出机构、建造中都的队伍、工程的速度、元政府采取的征用劳动力的措施做了翔实叙述。对武宗着手建立的行政管理机构也作了考释:武宗立中都留守司兼开宁路都总管府,是将中都和大都、上都并列,立开宁县应是管辖中都所在地,以大同路隶属于中都留守司,是便于调集人力、物力供应中都的需要,立中都万亿库掌管各种财物,立光禄寺负责供应宫廷和诸王、百官所需的酒。立虎贲司是负责中都安全。对中都的罢废过程——“罢城中都”、退还民田、机构撤改、器物收归、及其后泰定两幸、明文之争都依次析说,指出文宗因内疚冷落中都,至正四年(1344年)时中都宫殿已开始毁坏,到明初已有“沙城”之称〔122〕。
对元中都平面布局的研究,学者们根据传说认为,中都有大、中、小三城,等级很高,指出宫城布局有对称性,可能建有完备的排水系统,与上都、大都在建筑风格上既有继承,又存在一定差异〔123〕。
丰硕成果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了理论基础和宝贵经验,但是也有一个方面需要认识到,这些研究大都是以文献史料为出发点,尚无考古资料的强力支撑,主要涉及历史背景、政治、军事、经济方面,建都原因众说纷纭,于中都城本身的探索相对薄弱,外城情况均是根据传说,建筑特点论及不多,在布局方面多是从直观角度对尚存明显遗迹的宫城皇城进行综述而无法深入分析。补充考古资料正是本书努力的方向。
4.勘查发掘
对元中都遗址的考古工作以1997年为界,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20世纪80年代至1997年,考古调查。主要是短期的或个人的踏查。
1981年,张北县一中教师尹自先先生对白城子遗址进行实地考察,并结合史料考证它就是元代中都城〔124〕。
1983年张家口市文化局的刘建华女士和张北县文化局的张书平女士对城址进行了调查,发现城址为边长约560米的正方形,城址内有高出地面的建筑基址19处,采集到琉璃、汉白玉等建筑构件,指出“此城当为中都”〔125〕。
从80年代起,张北县文保所工作人员先后在元中都遗址内采集到许多建筑构件,并从遗址周围的魏家房、积善、淖沿子、陈家房子等村征集了瓷罐、瓷碗、兴和路广储仓印、莲花灯、铜权、双鱼纹铜镜、摩羯纹长柄镜等文物〔126〕。
1997年夏,河北省文物研究所陈应祺先生对白城子城址进行了调查,并草绘了平面图〔127〕。
第二阶段,1998—2003年,考古发掘。在国家文物局的大力支持下,受河北省文物局的委托,河北省文物研究所会同张家口市文物管理处、张北县文物局(前期为张北县文保所、元中都管理处)组成联合考古队,历时六年,对元中都遗址进行了连续性、有计划的勘察,对城墙、城址内建筑进行勘测,对外城城墙局部、宫城西南角楼基址(西南角台)、中心大殿基址(一号殿址)、宫城南门、宫城南墙一号排水涵洞、皇城南门进行考古发掘,共计发掘18074.5平方米(表一)。初步查明四面外城城墙位置,基本完成遗迹现状等高线测绘。证明了元中都是采用三重城墙相套的都城规格,在三套城内现已发现可能为建筑的遗迹54处、坑4座,城外淖沿子遗址也发现可能为建筑的遗迹4处、可能为窑的遗迹3处。通过发掘发现了三出阙形制的角台、内附广场重门结构的两阙三观三门道过梁式宫城南门、“工”字形中心大殿的“土”字形台基、石砌排水涵洞、简略式皇城南门,出土了汉白玉螭首、牡丹龙纹角柱、宝装莲花柱础、龙纹琉璃瓦当滴水、屋脊琉璃走兽、阿拉伯数码幻方等大量重要文物。从考古学角度证实了白城子遗址确为元代的中都城,多项发掘填补了考古空白。将本阶段的发掘成果翔实公布,是本书的重心所在。
表一 元中都发掘面积统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