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垓碧毯接朔漠 一岭隔天控燕关
1998年的夏末，我们沿着元代的“纳钵西路”北上。出北京、越居庸，海拔由几十米升至700余米，像是跃上一个台阶，道路在山谷盆地延伸400里到张家口。再向西北开始攀升，山高谷深、坡陡弯急，207国道忽隐忽现，像一条巨蟒迅急地窜向高高的山巅（彩版三二）。身后山峰如跌落井底，飞鸟驮着迷离的阳光穿梭在云雾里。皴裂的坡岭上野草狠命地抓着裸露山岩和粗砂砾石，稀疏的矮树倔强地否定着“荒山秃岭”这个概念。道路连续划了几个“之”字儿，在两座山峰之间豁然穿出，40里惊悚顿成惊奇，海拔1500余米的山顶竟然还有一层别样的世界：圆融的绿丘，明丽的旷野，海水般澄净的天穹似乎触手可及，仿佛站到屋顶就能扯下一团白云，水流梳顺了溪边青草、抛出浪花叮叮咚咚，空气溜出花丛，揉碎了凉凉的清波沁入心脾，坝上到了！
“细草和烟展翠茵，杂花匀簇道傍春”，元代的张养浩在《中都道中》一诗中，写出了当年的迷人景象。我们正是踏着这条花香之路来到了元中都，揭开了考古发掘的序幕。冀中的都市此时还是热浪翻涌，这里清凉的夜风却把我们带入杨奂的《抚州》诗境里：“月明鱼泊夜，云冷鼠山秋”〔42〕。与中原迥异的风貌、凉爽清新的气温立刻让我们感受到草原的不同。
张北的版图，像一只玉兔，正在朝拜东方初升的月亮。尾翘西北，蹲踞西南，头望东北，屈肢于胸〔43〕（彩版三三）。元中都恰好位于它的中心腹地，这块地方在史书中叫作“旺兀察都”“王忽察都”“旺古察”“汪火察秃”“晃忽叉”“忽察秃”或“瓮郭察图”等〔44〕。它南距野狐岭60里、张北镇30里，安固里淖在它的西北60里。此地西倚狼尾巴山，东、南、北为开阔的原野，长满绿草和庄稼。“旺兀察都”的释义为王的驯鹿场，当年应是适宜养鹿的草场〔45〕。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片广阔的优良牧场，金朝著名学者赵秉文在《抚州》诗中写道：“燕赐城边春草生，野狐岭外断人行，沙平草远望不尽，日暮惟有牛羊声。”明成祖北征路过中都时说“此处最宜牧马”，康熙皇帝器重和笃信的高士奇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云山绝好塞垣图，浓黛轻烟晓暮殊。野外八屯分畜牧，马牛千里富青刍”〔46〕。坝头的野狐岭，前文已经提到过，“高岭出云表，白昼生虚寒。冰霜四时凛，星斗咫尺攀。其阴控朔部，其阳接燕关。涧谷深叵测，梯磴纡百盘”。这是元代监察御史周伯琦对其地理形势的精要概括，诗中还提到这里农牧共荣的景象：“牛羊多蕃息，土沃农事专”〔47〕（彩版三四）。狼尾巴山即杨奂《抚州》诗中的“鼠山”，忽必烈曾驻跸于此〔48〕。安固里淖蒙语意为“有鸿雁之湖”，古称鸳鸯泊（泺）、遮里哈剌、昂吉泺、昂古里泊、昂兀脑儿、昂古立脑、昂裩闹儿等〔49〕。水草丰美，“驾鹅鸿雁之类满其中”，是辽金元三朝夏宫所在。武宗在中都修建期间曾经游猎于此〔50〕。元时这里曾经是一片农牧兼有、商业活跃、非常宜居的富庶之地，周伯琦在《扈从诗·鸳鸯泊作》里有专门的描写：“山低露草深，天朗云气薄。积水风飕飕，平沙烟漠漠。凫鹭杂翔集，巨鳞倏潜跃。居人岁取给，远眺近一勺。原隰多种艺，农奚犬牙错。涤场盈粟麦，力穑喜秋获。”〔51〕清代这里成为张库大道上一个重要的商贸中心。诗人们形象地描述了元中都周围险关要塞的形势和农牧交错的情景。
带着对历史文化的感受，再从地理学角度巡礼张北，会对这里的环境有更深入的理解。这里位于河北省西北部，是内蒙古高原东南陲。张北域内地形地貌呈高原丘陵景观，可分为东南坝头区、西部丘陵区和中北部平原区三个类型，平均海拔1400—1600米，东南部坝头区海拔1600—1800米，桦皮岭海拔2128米，为“坝头”群峰之首；西部丘陵区，坡度平缓，河谷纵横；中北部平原区，波状起伏，岗梁环绕，湖淖棋布。县境地势南、东、西部高，由南至北地面从山峦绵延变微波起伏。野狐岭所在的坝头南陡北缓，峰谷相间，弧形环列。
安固里河汇合众多的支流，从南部坝头逶迤北流，绕过元中都城址东部，就像一条向北游走的章鱼，头部是由东大淖、黄盖淖、张飞淖、三盖淖、义城淖连在一起组成的湖泊群，分散的上游支流就像众多的触手，紧紧吸附在坝头一带。章鱼头部的湖泊群还聚拢了张北东部除灯笼素河和马囫囵河以外的所有河流，向西从黄盖淖输出黑水河，绕过中都北部注入安固里淖。安固里淖是张北地势最低点，除了接纳黑水河和张北西部的十大股河之水，源于坝头的另一条主要河流三台河也流入其中，这三条干流囊括了十七条支流，集注成华北最大的高原内陆湖泊。安固里淖面积约60平方公里，水面47.6平方公里〔52〕。烟波浩渺，水禽育集，素有“坝上明珠”之称。元中都就处在三台河、安固里河、黑水河、安固里淖水系环绕的中间地带，附近二圪塄淖、白沙淖、新地湾淖、二先生淖、张汉营淖、北壕堑淖等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彩版三三、三五至三八）。
在元中都城址西侧3公里，一列弧形低山南北延伸，从高空俯视极像一只肥滚滚的大老鼠，蜷卧在那里回望中都，这就是元代人们所说的“鼠山”。山的南部膨大呈椭圆形为鼠头，顶部茂草漫生，点缀稀疏的杨树和杏树（彩版三九）；北部呈细长条状是鼠尾，为草场和农田（彩版四〇）。鼠尾部位又像一条长长的狼尾，故而今天人们称之为“狼尾巴山”〔53〕。山顶平缓，多有与元中都出土石质构件相同的玄武岩出露。山坡地带土层较厚，林带、耕地和草坡交错分布（彩版四一）。在狼尾巴山北部尾端山坡上，野杏成林，登顶极目四望，四周数十公里的风景尽收眼底（彩版四二、四三）。山顶东西两侧视野开阔。鼠山呈弧形环抱着新地湾淖，山湾里芦草泛波，湖水如镜，成群的大雁盘桓飞翔（彩版四四至四七）〔54〕。在元中都城址东、南、北三面远处亦隐约可见山势合围，南部山丘连绵起伏，东南黄花脑包在太阳照射下白色的石头格外显眼（彩版四八）〔55〕，东北迭不齐山在徘徊的天光云影里若隐若现〔56〕。“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这是研究城市的学者最常引用的《管子·乘马》中的建城理念。元中都位于狼尾巴山下、高于淖儿6米左右的广川上，因地形平坦，城郭布局对称，在建城选址上既与《管子·乘马》的建城思想十分契合，又没有偏离更为人熟知的《考工记》所描绘的方正规矩的理想蓝图。
张北地区属于东亚大陆性季风气候中温带亚干旱区。光照充足，雨热同季，昼夜温差大、多风、少雨、无霜期短是主要的气候特征。冬季漫长严寒，夏季短促凉爽。多年平均气温2.6℃，1月份月均气温零下15.6℃，7月份月均气温18.3℃。全年日照总时数2907.9小时，是河北省日照条件最好的县之一。降水分布不均，多集中在6—8月，年平均降水量401.6毫米，年平均7级以上大风日数30天左右，全年无霜期约90—110天。原始生态草原保存完整，自然植被属于干草原类型，野生植物300多种，优良牧草居多，柴胡、防风、蕨类杂生其间，黄芪、蘑菇久负盛名，野菊、黄花、干枝梅等争奇斗艳。兽类以小型为主，马鹿、黄羊、狍子、野猪等四十余种动物生存栖息。鸟类以适应干草原及内陆湖泊类为主。农产以莜麦、小麦、马铃薯、胡麻和甜菜为主。畜牧业发达，盛产马、牛、骡、羊，尤其是“张北马”闻名全国〔57〕。
特殊的地理气候造就了四季殊异的景色：春风冬雪，夏绿秋黄。烈风暴雪出现在边塞诗中，以浪漫想象和独特意境再现出瑰丽的边地风光，萧索酷寒转化为绚丽烂漫，饱含磅礴、豪放、浪漫的气质，凸显出人们面对战争或恶劣环境时的不屈意志和必胜信心，阳刚之美喷涌而出，自有夺人心魄的艺术感召力。然而，虽春风冬雪那风骨凛然、豪纵不拘的张力，使诗句具有永不泯灭的魅力、成为中华民族的最强音，莽苍雪原、玉树琼花有观赏性，但是此时坝上地区毕竟是充斥着肃杀、荒凉和寂寥，除了能进行一些狩猎活动，在生产和生活方面说不上有多少优势（彩版四九、五〇）。(https://www.daowen.com)
展露独特魅力的季节在于夏秋，这时才真正是“花的世界，云的故乡”，绽放出无限生机（彩版五一）。丘陵曼甸连绵起伏，天然草原远接天际，森林禾稼交相呼应，像琴弦上淌出的优美乐曲，又似变化莫测的风光大片。这里的夏天是看不到汗珠的，碧草流翠、绿树环合，油菜敷金、胡麻绽蓝，河流清浅、湖水无波，阳光拨弄着云影，清风裹挟着花香。这里的秋天是让人意醉情迷的，水草丰茂、千芳斗艳，野鹭驻足、大雁成行，成群的牛羊像珍珠一样滚动，黄鼠、旱獭、沙狐等在草丛中跳跃，成熟的莜麦呈现出淡雅的象牙黄，漫山层林尽染、遍野溢金流丹（彩版五二至五六）。值得一提的还有境内最高点桦皮岭，独树一帜的是它背坡的原始桦木林，野草没腰，野黄花、野玫瑰、金莲花、干枝梅、芍药花、凤帽菊、蘑菇铺满坡岭，森木葱郁、山花烂漫，是夏季最佳的避暑圣地（彩版五七、五八）。夏秋时节的张北，是空灵澄澈润泽成的水晶世界，是翠玉蓝晶幻化出的童话王国。无边的草、分畦的田，爽风、幻云和高天，还有醉人的黄、绿、蓝，自然元素在高原组构的意境，醇得能融化你的所有思绪。随意按下快门，定格的都是精彩。
张北地区和其东部金莲漫野的闪电河流域连在一起，像轻笼纱幔的苍森秘境，山水间藏着历史，草窠里埋着故事，美丽而神奇（彩版五九）。忽必烈总领漠南军事，常“驻桓抚间”，就是指的这里。在郦道元的《水经注》里对闪电河有专门解说，它是坝上草原的母亲河（彩版六一）。古称濡水，为滦河上游，穿过沽源迤逦北行，绕内蒙古蓝旗折向东流。闪电河流域北魏建有御夷镇，辽代为皇帝夏“捺钵”的地方，在滦源大马群山有“炭山”或“凉陉”等避暑圣地，辽人称作“旺国崖”（彩版六〇）。金世宗多次到此避暑，并筑有景明宫、扬武殿等宫殿。这里野生的金莲花，“花瓣似莲，较制钱稍大，作黄金色，金黄七瓣环绕其心，一茎数朵，若莲而小。六月盛开，一望遍地，金色灿然”〔58〕。大定八年（1168年）五月金世宗以“莲者连也，取其金枝玉叶相连之义”，将原名“曷里浒东川”改为金莲川〔59〕。朝代更迭，而金莲川这个名字却一直沿用到今天。金王朝为了抗击蒙古军南下，在北部边境挖掘了壕堑，筑堡屯守，并在沿线设置了三处招讨司，即东北路招讨司、西北路招讨司、西南路招讨司。西北路招讨司最先设在燕子城。金世宗大定年间，移剌子敬考虑到皇帝的安全，请求将西北路招讨司从皇帝行宫范围的内侧，北迁至壕堑附近的金莲川上，以便护卫皇帝的夏“捺钵”。以其地为汉代乌桓族世居之地，所以命名为桓州，军额为威远军节度使。桓州成为金王朝在西北边境的一处军事重镇。章宗明昌三年（1196年）改桓州为刺史州，在旧桓州之北约30里另筑新城，即今正蓝旗四郎城〔60〕。
1215年夏天成吉思汗亲征漠南时，曾在金莲川驻扎避暑休整军队。1251年36岁的忽必烈看准了这块令人如痴如醉的宝地，此后几年金莲川成了世界瞩目的地方。他建立了有名的“金莲川幕府”，在金莲川北部的闪电河边上，崛起了蒙古族在漠南草原上的第一座城市——上都。满腹经纶的学者、精通治道的谋士、身怀绝技的巧匠纷至沓来，元上都成为蒙古族入主中原并统一全国的战略基地，元朝鼎盛时期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当时的世界大都会。元朝11位皇帝中有6位皇帝是在上都举行继位仪式的。元代“儒林四杰”之一虞集在《贺丞相墓志铭》中这样评价上都：“控引西北，东及辽海，南面而治天下，形势尤重于大都。”〔61〕
抚州、桓州、昌州是金时塞外三重镇。元中都遗址之南三十里的张北镇，正是辽金抚州和元隆兴路的治所。隆兴路辖区以野狐岭所在的山岭为界分为坝上和坝下两部分。坝上的张北、沽源东西相连的这方土地正是隆兴路的核心地区，在金朝时属抚州和昌州〔62〕，北与桓州相连。重要的交通区位及其险要的地形，决定了这一地区的重要战略地位。元人杨奂《抚州》诗云：“北界连南界，昌州又抚州。月明鱼泊夜，霜冷鼠山秋。”〔63〕形象地说明了抚、昌、桓三州的地缘关系。诗人是从北向南而来，北部的桓州是通往临潢的要道，而连接桓、抚两者的昌州，坐落在今沽源境内的九连城。抚州扼守蒙古南下中原的咽喉，北控界壕，南倚长城跌宕的野狐岭，是金代三道纵深防御蒙古势力南下的中心环节，是金西京（大同）和中都（北京）的屏障，它的得失关系到蒙金战争的成败，这已被史实证明〔64〕。
蒙元时期这里是中原汉地通向漠北的交通要道。元朝从大都通往漠北“兴王故地”和林有“兀鲁思两道”，过境的木怜站道是其中的西道〔65〕，它是诏使往还、官吏迁转、粮饷运输的干道。忽必烈定都大都后，上都与大都之间有四条驿路可资交通，自东向西分别为古北口东路、黑谷东路、望云驿路和纳钵西路〔66〕。忽必烈以前南北使臣往来都走西路，公元1260年前这条交通要道为“正站”，凡使臣、官员均取此路，一般称为“孛老站道”〔67〕。忽必烈在开平即位以后，命中书省于缙山至望云取径立海青站，传递急速军情公事，只许持有海青牌者走望云道，其余人员一律经由西路〔68〕。因望云道较孛老道为近，后来便取代孛老道而成为大都至上都间的正站。但西路的交通地位仍然非常重要，一是肩负“专一搬运段匹、杂造、皮货等物”的运输任务〔69〕，二是皇帝每年两都巡幸“东出必西还”的必由之路，故又称“纳钵西路”〔70〕。
隆兴路地处大都路、上都路、集宁路、净州路之间，还与作为上都粮食物资重要来源地的宣德府、大同路等毗连，恰好位于“木怜站道”与“纳钵西路”的交汇处。另外南下野狐岭，经隆兴路坝下区域可西通大同路，自此过丰州境即可至东胜州与纳怜道相连。纳怜道是为军情急务而设的小道，其大致路线是自东胜州（今内蒙古托克托县托克托城）溯黄河北而西，经甘肃行省的北部而至和林〔71〕。隆兴路可谓锁控咽喉的要地，尤其输往和林、上都的各种食粮、物资大多经过这里，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这里正处在农业地区和游牧地区的交错带，它是接济漠北诸部食粮及驻军给养的基地，本身也比较富足，与大都、上都一样，是一些王公贵族聚居之所。有许多民户从事生产，盛产良马，还设有隆兴毡局、杂造鞍子局、匠人提举司等管理手工业作坊，境内专门为皇室设立了鹰房，建有粮仓〔72〕。
元代的皇位继承采取了一种蒙汉杂糅的方式——皇太子袭位与忽里台推戴的双轨制，军事力量往往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漠北征战经历使海山深知“兴王故地”和林的重要性。都城事关重大，不论是政治、经济或其他原因而建都，都要寻找条件最为优越的所在，以便进行统治。元武宗选择这里建立中都，必定是考虑到“旺兀察都”之地具备建都的地理基础，这是建立都城的必要条件。张北地区地理环境与武宗浓重的蒙古贵族传统相适应，在经济、交通、战略方面具备一定基础，在一定意义上此地经济供给要比上都更有优势。既能满足联系漠北就近控制的政治需要，又能作为根据地摆脱各种不利因素，同时控引其他两都，再加上草原民族建立的辽金元都有实行多京制或建立行宫的传统，所以武宗登基十天就立即开始兴建中都，其间虽然屡次受到劝诫与质疑，但由于武宗立场坚定，终使工程得以在国家财政困难且灾荒接踵的情况下顺利实施。中都的建立是政治、地理、个人等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