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草原依旧 悠悠古都沧桑
武宗上台,急于寻找一个新的政治中心,以期摆脱上都和大都旧贵族的羁绊,并能联系他“捍御边陲”时在漠北从征的蒙古诸王贵族,因而他五月登基,六月即下诏“建行宫于旺兀察都之地,立宫阙为中都”。“旺兀察都”位于鸳鸯泊和野狐岭之间,南距隆兴路(今张北镇)仅15公里,从当时的地理、军事和经济角度,建都于此无疑是理想的选择。但这里绮丽的环境和独特的情趣也不失为武宗决心在此建都的一个重要因素。如今这里草原依然辽阔壮美,城址东侧数里之遥的原始草原,万顷碧绿、苍茫浩荡,引得郭沫若先生也直抒胸臆:“坝上草原一望苍,草茵如海甚汪洋。”西侧山名狼尾巴山,古称鼠山,在平坦的草原上显得山势高爽,山坡上黄鼠众多,若找到黄鼠洞穴,用水一灌,肥滚滚的小东西便懵懵懂懂钻出来,突突突地摇着脑袋抖落着水滴,只要将它的脖儿梗一掐,就轻易将它捕捉住了,褪皮裹泥,拾些干牛粪一烤,香飘十里,令人垂涎。登上山顶,但见草原周边山丘拱卫,符合古代建城择地原则。山脚下湛蓝的湖水像是一面镜子镶嵌在茫茫草地上,洁白的鸥鸟盘旋飞翔,湖边芦草在风中摇曳,草丛中甘洌的泉水汩汩涌出,成群的野鸭筑起巢窠生儿育女。忽然几点冰凉的雨滴落下来,抬头仰望,蓝水晶一样的穹宇悬浮着凝脂般的云朵,只有头顶几片淡墨云团飘下闪亮的银丝,把天地连缀起来,那太阳给云团镶上彩边,从云缝中洒下万道金线,这就是草原太阳雨,它能洗去你的一切烦恼,令你宠辱皆忘。元太祖成吉思汗曾驻跸鼠山,他深情地凝望着这里美丽的草原,沐浴着太阳雨,陶醉其间,流连忘返。这曾使一代天骄心仪的地方,作为他的子孙,元武宗怎能不动情?人们为武宗征调大批军民竭尽国家财力建造中都表示不解,到中都看看,或许你会疑问顿消。
中都城址就坐落在缓丘四面合围的旺兀察都草原西部,有三重城墙依次相套,这是古代只有都城才能采用的最高等级的城市规格。由于武宗享年不永,只在位四年,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仁宗为缓和因建中都而造成的财政困难和社会矛盾激化,尚未登基便“罢城中都”,此时距敕修外城仅一个月,外城尚未完成,今天地面只能隐约见到它的片断残迹了。岁月流逝,风雨洗礼,皇城也成了一条只微微高出地面的土垅,以至于当你行驶在穿行其间的张化公路上时,你已忽略了它的存在。当一座土城赫然入目的时候,已经到了中都的皇宫。它兀立于坦荡的草原,更显出高峻雄奇,岁月刻在宫墙上的一道道沟痕又浸透着不尽的悲凉。这方形的宫城围起了尘封的历史,任凭人们演绎着它的神秘。
有人说,城里有只美丽白狐,猎人欲打,枪未响而自己却晕厥仆地;有人讲,有一对鸿雁住在城里,年复一年,徘徊留恋;有人在明亮的白昼突然发现城中火光直冲霄汉;有人夜晚住在屋内,醒来却发现睡在庭院;有人在乌云翻滚的夜里听到喊杀震天;还有人远远地望见琼楼玉宇缓缓浮现。那些曾经住在宫城里的人家都纷纷搬出了城外……
这神奇的传说,撩拨着你走进宫城,你会惊异:是否到了梦幻桃园。空气中飘散着田野醇香,彩蝶飞舞,鸣虫鼓琴,鹊群起落,戴胜穿行,云雀儿当空鸣叫,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浓绿的莜麦挑起了串串风铃,山药秧高擎着淡紫奶白的黄心花灯,冠带蓝花的胡麻顶着一粒粒金球儿,油菜把一片金黄举过头顶,小麦碧浪翻滚,大豆孕子凝香。这原本不同季节的植物织成五彩锦缎。毋庸再去追索那传说中的美丽,单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田园风光已使你醉心其间了。
那锦缎上点缀着一个个突起的鼓包,有圆的,有长的,还有椭圆的,青草漫生,郁郁葱葱。草丛中俯拾皆是的残砖断瓦提示着,那就是当年曾辉煌一时的宫殿楼阁。触景伤怀,刚才还沉浸于美景的兴奋霎时烟消云散,皇宫——田园,殿宇——土丘,苍凉之感顿上心头。不仅使人想起了元人伤古的曲词《潼关怀古》:“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人望长安,黯然忧伤,今人看中都,亦感悲怆。历代兴亡,人世沧桑,令人思绪起伏,感慨不已。
这首《潼关怀古》的作者,是元代著名谏臣监察御史张养浩,他在《上时政书》中把括匠调军兴建中都等劳民伤财的做法列为十大弊政之一,因“言皆切直,当国者不能容”,遂被罢官。他那种宁折不弯的凛凛气节,浩然留存于天地之间。(https://www.daowen.com)
城中心有座高高的平台,像一个平躺的葫芦,登上高台,全城尽收眼底。天似穹窿,城做正方,大大小小几十个绿色土包以这个高台为中心以南北为轴线对称排列。站在台上,突然有一种神奇的感觉,你仿佛是一个帝王,君临天下,指点江山。这是融入建筑中的中国古代文化赋于你的幻觉。古代有“天圆地方”观念,所以自商朝以来,国君宫城多建成方形或近似于方形。古代还讲究“天子中而处”,“以高为贵”,“以大为贵”,借此以烘托国君的地位至高无上。这个高台正是当年的大朝正殿所在,位于中心,最高最大,所以站在上面,感到自己也成了天地中心,成了万物主宰。这正体现了传统的建筑设计思想,也反映了中华民族的智慧。
忽必烈出身于蒙古族,他改变追奔万里围猎游牧的草原民族风俗而营建上都,是仿效中原王朝的做法,顺应了历史潮流,最终建立元朝统一了全国。他的子孙建立的中都,宫城崇方、建筑对称,也是中原传统的体现。但它的局部也还保留着某些草原民族特点。城中东北和西北部没有建筑古迹,那生长了七百年的青草地,依然没有忘记:当年这里曾排列着座座蒙古包。你不经意间采集一朵蓝色的五瓣花,会惊异地发现,她的花蕊竟然是一张凄楚的脸庞,两只忧伤的眼睛望着你,充满哀怨。多情的少女们都叫她“勿忘我”,说那是居住在蒙古包中的宫妃们的化身。
自仁宗罢城之后,还念念不忘中都的要数泰定帝了,他是唯一两次巡幸中都的皇帝。1323年,泰定帝在漠北即位后起程前往大都,到达中都“修佛事于昆刚殿”,1326年又到此畋猎。他是借助宫廷政变之力登上帝位的,以致未被尊谥、没有庙号。他是否也和武宗一样,具有一种想摆脱两都旧势力的心理,而来中都寻求慰藉呢?不得而知,给人们留下了难解之谜。
虽然难说城中心的高台就是泰定帝修佛事的“昆冈殿”,更无人记起其他殿阁的名称,但曾经在这里上演的一幕历史活剧却历历在目。1329年明宗和世㻋在哈剌和林之北继位后南下,八月抵中都,在行宫内设宴招待前来迎接的其弟文宗图帖睦尔,文宗与权臣燕铁木尔毒杀明宗取得帝位,这就是元朝历史上的“明文之争”。元朝少数民族诗人萨都剌为此写下了这样的诗句:“当年铁马游沙漠,万里归来会二龙,周氏君王空守信,汉家兄弟不相容。只知奉玺传三让,岂料游魂隔九重。天上武皇亦洒泪,人间骨肉可相逢?”揭露了事件真相。明宗和文宗是武宗的两个儿子,父亲建立了这座皇宫,儿子却在此同根相残,无情最是帝王家,令人震惊悲叹。
文宗虽攫取了帝位,却终生悔恨和害怕,至死未敢再来中都。1358年破头潘关先生率领的红巾军从山西经此攻陷上都,烧毁了华丽的宫殿,至今那烧结在一起的砖瓦块,还依然记得那冲天火光。终元一代除了元惠宗从大都北走上都路过这里,再无帝王驾幸于此。沙城、北羊城、白城子成了人们对它的称呼,中都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