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不用伊尹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桓公不用伊尹論

予向與友人王深甫論齊桓公不能用伊尹,著爲文詞,後失其書。今深甫既殁,追念前語,尚未忘也,因復叙而記之,以寄思深甫之悲云。

王深甫喟然歎曰:“世之無良臣也。夫以齊桓公之用管仲,豈非大有爲之君也哉?由管仲之器小,故桓公不至于王也。使齊桓公與伊尹並生,其有不能用之乎?”劉貢甫曰:“時無伊尹則已矣,幸而有之,桓公必不能用也。”深甫曰:“何以言之?”貢甫曰:“仲尼有言:“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徒語之云爾,聖人猶難之,況信其道而用其身乎?夫度量之不同,人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聖人之所以爲聖,賢者不能喻焉;賢人之所以爲賢,不肖者不能知焉。譬夫醫巫百工之人,以智相師,以巧相視,雖錙銖不可及也,則以謂人人可齊一其要妙哉?學于仲尼者三千子也〔一〕,其得聖人之道,顔氏而已〔二〕。故曰:“終日不違如愚,于吾言無所不説。”其餘則嘗違而不説矣。彼學于聖人如是其難,而用聖人者獨以爲易乎?桓公無顔氏之明審矣,智足以用管氏而已矣。雖有伊尹,吾知桓公必不能舉國以聽〔三〕也。雖然,桓公比于他諸侯爲賢。他諸侯雖得管仲,亦不能用,猶桓公之于伊尹然。無可疑也。”深甫曰:“昔者衛靈公之無道也,仲尼賓之;齊宣王之不智也,孟子臣之。桓公之賢,猶足以高于二君,顧不足以用伊尹哉?”貢甫曰:“子所謂用之,畏聖人之名,暫而禮之之謂乎?將聽從其謀,以奉事而大有功乎?如畏其名而禮之也,則豈特桓公哉?雖甚不肖之君,亦將勉而一舉矣。如將奉事而大有功,則孔子行乎季氏矣,三月不違而已耳。彼聽其至言,不知此其美也,而以爲迂;循其至道,不知此其要也,而以爲誣。倀乎茫然,若蹈滄海而窺青天,雖强爲之容,而心已離矣。故仲尼亦未嘗三年淹,而歴聘者七十國也,獨如桓公也乎哉?”深甫曰:“桓公之才,子惡乎知之?”貢甫曰:“聖人吾不得而議之矣,有仁者之言焉。仲尼曰:“仁者静。”夫静者,天地之大,死生之變,無足以動其心者。若是,故可以王也。夫桓公之事,殺兄篡國,姑姊妹之不嫁七人,其猶足以謂之静哉?不至于静而欲用聖人,此商君之干説孝公以帝王之道,甚矣其欺于時也!”深甫曰:“嘻,子之尚勝也!以世無伊尹與桓公並生,故愨焉畢子之説也。”貢甫曰:“予之所尊信者,孟子也。孟子嘗言曰:“伊尹、伯夷、柳下惠,得百里之地,皆可以王。”若是,則三人者之爲聖均矣。方桓公之時,柳下惠魯國之士師也。桓公審能用伊尹,則胡不求展禽而相之,而顧得管仲之説而止焉?夫可説以淺近,可謾以卑汙,則桓公之智亦可知矣。”深甫于是默而不言。

【校】

〔一〕學于仲尼者三千子也,文淵閣本作“故學于仲尼者甚眾”。(https://www.daowen.com)

〔二〕其得聖人之道顔氏而已,文淵閣本作“其得道惟顔氏而已”。

〔三〕聽,文淵閣本作“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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