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川东巫医
四川在我国早期医学的诞生时期曾经居于重要位置,这在《山海经》中有明确记载。远古时期,医巫不分,巫多兼行某些医家职能。《山海经》中对这一时期群巫活跃的地区和作用等都有详实的描述。《山海经·大荒西经》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这就是有名的灵山十巫,由巫咸所统,群巫在此采药。任乃强先生认为此处的“丰沮”“显然指的盐泉[49]”,而川东巫山、巫溪大宁河畔的盐泉据考证最早发现于周慎靓王五年(前316)。任乃强先生在《四川上古史新探·巫溪盐泉与巫载文化》中认为:巫盐发现“在五千年前,约与中原的黄帝年代相当[50]”,“巫盐外销初期,也可称为巫载民族形成期……巫盐出峡时期,也可称巫载民族的极盛时期……巫盐通过夔峡畅销于四川盆地,通过巫峡而畅销于云梦盆地,以及黔中高原等广阔地区……载民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时间约在西周前后的六百年间[51]。”“载民之国”为什么富饶,能够“不绩不经”(不绩麻纺织)而有衣服可穿,“不稼不穑”(不耕田种庄稼)而有“百谷所聚”呢?就是因为这里盛产食盐和丹砂,而这两种东西在古代人类生活中居于重要地位。盐在人类饮食生活中每日须臾不可离,自不用再多赘述;丹砂即硫化汞,水银之氧化物,是早期重要药物,《神农本草经》将丹砂列于开篇之首药,归为上品诸药第一,可见其突出地位,认为可以镇心养神、益气明目、通血脉、止烦懑、驱精魅邪思、除中恶、腹痛、毒气等;外敷可治疥、瘘诸症。还可作装饰性颜料,并用于墓葬中尸体防腐。由此可见,原始先民将丹砂视之为与人体灵魂有关的长生不死或起死回生的神药,也就不足为奇。著名神话学家袁珂先生在《山海经校注》中释“灵山”“疑即巫山”。《说文》谓:“灵,巫也,以玉事神。”灵字繁体为靈,其下半部就是“巫”字。《楚辞·九歌》诸篇中“灵”字,汉代王逸《楚辞章句》皆注“灵”即巫也。所以灵和巫二字相通,因此灵山即巫山。由此可知,十巫主要活动地区,就在原四川川东的巫山、巫溪(今重庆市巫山县、巫溪县)两地,可知四川是我国医学活动出现最早的地区。
巫是远古时期的社会上层权势人物,以祈祷、占卜,祭祀、歌舞迎神弄鬼,兼治病消灾。《尚书·商书·伊训》中有“时谓巫风”,传:“巫者,事鬼神,祷解以治病请福者也,男曰觋,女曰巫。”《周礼·春官·序官》“男巫”。注:“巫掌招弥以除疾病。”袁珂先生解释十巫“从此升降”时说,即从此通达于天,上宣神旨,下达民情之意。灵山也就是山中天梯也。除灵山十巫外,还有开明六巫。《山海经·海内西经》载:“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晋郭璞注此六巫说:“皆神医也。”巫溪之宝源山旧称宝山,亦即葆山。处于大关山、万顷山、鞋底山、兰英寨山、林檀垭山等自古闻名的“五大药山”之中,此处的“宝”当指当地盛产的盐和丹砂。所以诸巫在此“操不死之药以距之”,史载黄帝、神农、帝尧皆使巫咸主筮,是殷中宗时名臣。又是“巧于制盐的工匠”,因此古代称盐为“咸”。
帝舜派他的儿子无淫来治理巫载国,表明中原文化向巫巴地区的最早渗透。袁珂先生认为:“巫咸国者,乃一群巫师组织之国家也。[52]”《大明一统志·大宁山川》曰:“宝源山,在(巫溪)县北三十里,旧名宝山,气象盘蔚。大宁诸山,此独雄峻。上有牡丹、芍药、兰蕙,山半有石穴,出泉如瀑,即咸泉也。”按“葆”字有珍贵意,通“宝”字。任先生的上述推断是建立在文献记载和考古发掘的基础之上的。从1959年至1975年,考古工作队在距巫山县城45千米的夔峡东口(即大溪口)、长江南岸的三级台地上,进行了三次发掘,共发掘出遗址500平方米、墓葬208座、出土文物1700多件,这就是“大溪遗址”[53],当地人读“大”为“黛”,与“载”同音。这地区正是巫载文化的核心地带,故任先生认为“大溪”应是“载溪”之讹。考古界确认大溪遗址距今5300~6000年[54]。巫载国盛产丹砂。《山海经·大荒南经》载:“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晋人郭璞注:指“天地神仙药在此也”。任乃强先生根据十巫降灵山采药的记载,推想巫鼢就是到巫山采药,从而改进巫泉煮盐和开采丹山朱砂的祖师。《水经注》曰:“丹山,即巫山。”《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巴人寡妇清,其祖先得丹穴,专擅其利数代,家财之富不可计量,以至秦始皇为纪念她下诏为她筑女怀清台,也可佐证川东地区自古就以盛产丹砂著称。因为有盐和丹砂这两种宝物,巫载国民才能凭此交换粮食布帛,才能丰衣足食,娱乐升平,呈现出极乐世界的繁荣景象。(https://www.daowen.com)
“十巫”和“巫载”的活动证明,他们不仅是原始部落中可以“上天入地”,从而沟通人与神灵、自然三者关系的宗教教主,而且还是致力于采药治病的神医、引泉治盐的技师,与灵山(巫山)山系“五大药山”相连的湖北神农架,相传就是上古神农氏“尝百草,采百药”的地方。
如上所述,远古时代的巫,实际上就是原始社会的知识阶层,他们既是沟通人神信息、主持祭祀、祈祷、占、算卦等宗教的巫师,又是从事医疗治病、采药炼丹的始祖,还是社会礼仪制度、文艺表演艺术的先驱。正如有的学者指出的那样:巫“具备科学、文化、历史和艺术等知识,是知识分子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