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学术源流

一、学术源流

从学术渊源来看,四川扶阳学派的形成,主要与三大方面的影响有着密切的关系,主要包括四川本地的历史文化与地理环境、历代川派医家临床运用《伤寒论》的体悟、中医历代伤寒学派与温补学派的学术影响。

(一)四川历史文化与地理环境的因素

首先是与四川本地的历史文化与地理环境关系密切。近代著名学者南怀瑾先生,在《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等著作中,曾说四川一带的中医,风格与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的理论不同,诊断也不同”,并且说蜀中一带有不少“火神爷”。所谓“火神爷”,也就是擅长运用附子等辛温药的中医。南怀瑾先生此言,确实有一定客观依据。巴蜀一带,数千年来,中医药学术体系独树一帜,为祖国医学贡献了丰富的智慧,产生了一大批善于运用扶阳治法与方药的川派医家,乃有扶阳学派之兴盛。

从四川地区历史文化来看,蜀地一带在秦代以前长期与中原隔绝,正如李白所说:“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蜀国历史久远,但秦代以前长期与中原文明不相类,虽然古蜀国历史目前缺少文字记载,但从四川广汉三星堆、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文物来看,古蜀的文明绝对不在中原文明之下。秦代以前数千年,传说中的蚕丛氏、彭祖及巫咸、巫彭等巫医皆或多或少与医学有关。秦以后,蜀地被纳入中原文明,但地理环境的相对独立性、封闭性,造成了川派医学与中原医学相比,始终有自身独特的风格。巴蜀又为道家、道教的发源地,道家、道教的理论以及一些修炼方术历来对中医影响很深。历代蜀医多受道家影响,如晋代蜀医李常在、李八百,宋代皇甫坦,明代飞霞道人韩懋等。唐代孙思邈也多次到四川峨眉山隐居炼丹,著名道士杜光庭也精通脉学。因此,蜀地医学多有道家色彩。古代巴蜀地区又为易学中心,汉代“文翁化蜀”后,严遵(严君平)、扬雄等人在蜀地讲授研习易学,蜀地便成为继齐鲁之后的全国又一个儒学中心。历代还有卫元嵩、李鼎祚、陈抟、来知德等蜀地易学大师。易学领域,巴蜀代有其人,名贤辈出,故自古即有“易学在蜀”之说。乃至清代郑钦安之师刘止唐先生学究天人,家学渊源而精于易学,著作宏富,其易学思想对郑钦安学术有极大影响。巴蜀地区的道家、道教、易学为四川扶阳学派的兴盛奠定了良好的文化基础,甚至直接影响到扶阳学说理论的形成。

从地理环境来看,巴蜀一带位于祖国西南的四川盆地,四周有秦岭、大巴山、巫山、云贵高原、大凉山、川西高原等崇山峻岭环绕,而盆地内却是物华天宝、土地肥美,自古以来号称“天府之国”。蜀地多产药材,四川为全国第一药材资源大省,如附子、乌头、天雄、川芎、干姜、半夏、羌活、独活、白芷、姜黄、花椒、大黄、黄连、厚朴、木香、川牛膝、川贝母、川木通、仙茅、续断、天麻等道地药材堪称上品,尤其以附片、乌头、川芎、花椒等道地辛温药著称。盖四川盆地内多雨潮湿,又位于青藏高原边缘地带,岷江之水乃雪水所化,寒湿较甚,故此地植物多有耐寒、耐湿之性,气味多辛香、芬烈、雄厚,这样也就形成了川派医家善于运用辛温燥湿药物的风格,数千年来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也就为郑钦安等川派名医善用姜、桂、附等辛温药物奠定了基础。

(二)四川历代医家扶阳思想的影响

早于扶阳名家郑钦安之前,四川地区便已产生了不少擅长扶阳之法的医家。如北宋医家史堪。史堪,字载之,北宋眉州(今四川眉山)人,生于北宋元丰年间,为政和年间进士,官至郡守。史载之著有《史载之方》两卷,书中方药喜用麻黄、羌活、三棱、莪术等辛温发汗、活血逐瘀药物和狗脊、巴戟天、桑寄生、萆薢等强筋健骨、祛风除湿类药物。诚如清末周学海评注《史载之方》所言,这是因为史载之为蜀人,而蜀地多湿,易痹阻筋骨,导致血滞、血痹。史载之遣方用药已有重用辛温扶阳的特点。

明代四川医家韩懋,学术上也有重视扶阳的倾向。韩懋,字天爵,号飞霞道人,明代中期四川泸州人,著《韩氏医通》。学术上崇尚温阳,重视脾肾,提出了“一气流行学说”,指出人身“一气”为“呼吸之根,性命之蒂”,一身气机之根蒂,而此一气萌生于“命门”,流行于全身。在方药运用上,韩懋亦擅长运用附子等辛温类药物,他盛赞附子回阳之功说:“黑附子回阳,霸功赫奕。”《韩氏医通》记载韩懋曾治一妇人,该病人因惊扰过甚而昏昏不省人事,口唇舌皆生疮,或至封喉,下部虚脱,白带如注。如此四十多天,有时或稍苏醒,而至欲自缢,悲伤不能自止。其他医者以病人唇色生疮等症,遂投寒凉之剂解其上焦之热,但用药后下部虚脱之证则加重。又改投温热之剂及以汤药熏蒸其下,则热晕欲绝。韩懋脉诊后,始知为亡阳证。即以盐煮大附子九钱为君,制以薄荷、防风,佐以姜、桂、芎、归之属,水煎,入井,冰冷与之服药(反佐之意)。病人未尽剂,则鼾鼻熟睡通宵,醒来后即能识人。除外,韩懋还善用半夏、白芥子、鹿角等辛温、化痰、温阳诸品。可见韩懋也是一位善用扶阳的医家,与后来的清代郑钦安亦有一定的学术渊源关系。

清代蜀中名医齐秉慧也是一位善用温热的医家。齐秉慧,字有堂,叙州(今四川省宜宾市)人,著有《齐氏医案》等医书。临床上重视脾肾,对明代温补学派诸家学说多有继承,亦善用温补治疗与温热之品。如齐氏曾治疗一杨姓病人(杨子宽),该病人患阴寒直中肾经,面青鼻黑,腹痛欲死,更加囊缩,急求治于齐秉慧。齐氏诊之后说此症为死亡顷刻之证,治之稍迟,必一身尽黑而死。急与之救亡丹,用人参五钱、白术二两、附子一枚、干姜三钱、肉桂五钱,水煎急与之服,一剂而效。齐氏指出此证全是一团死气现于身之上下,若不用附子、干姜、肉桂等猛烈大热重剂,则不能逐阴寒而追亡魂,驱毒气而夺阳魄。可见,齐秉慧乃善用温补、重视脾肾的川派名医。郑钦安晚于齐秉慧数十年,在学术上与齐氏多有相通之处,值得学者深入研究和探讨。(https://www.daowen.com)

郑钦安之师刘止唐在理学方面的成就,则直接启发了郑钦安扶阳学说的形成。《医理真传》《医法圆通》所论“人身性命立极”“阴虚阳虚”“先天后天”“乾坤大旨”“坎离水火立命”诸说,实皆源出于刘止唐理学,刘氏理学为郑钦安医学真传要旨、圆通心法之根基。刘止唐为清代理学大师,为理学槐轩学派的开创者,同时又兼通医学,郑钦安于刘氏门下,圆融刘门理学、医学,发明其说,继承刘止唐医统,为槐轩学派医学一门的发扬光大者。刘止唐名沅,止唐乃字,一字讷如,号青阳居士,四川成都双流县人,清代中期理学大师,创槐轩学派。刘止唐的学术思想重在阐明天道性命之理,贯穿其所著所有著作中,所著书籍主要是注解儒家十三经,俗称《十三经恒解》,其著作中尚有医书一部,书名《医理大概约说》,发挥《内经》《周易》《伤寒论》诸书精义,阐明人身阴阳合一之理及张仲景立法立方的要旨。郑钦安自16岁拜于刘沅止唐槐轩门下,从学8年,受到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医理真传》开篇“乾坤大旨”“坎卦解”“离卦解”等篇,为钦安医学的学术根基,而其根本是源出于刘沅槐轩理学。刘止唐先生《槐轩约言》中有“无极太极图解”“三元图解”“八卦图解”“性命图解”“五行图解”“四象图解”“乾坤坎离说”“先天后天说”等诸篇,其间多可窥见郑钦安医学学术源头的影子。

(三)中医历代医家扶阳学说的基础

除四川本地的历史文化、地理环境、川派医学源流对扶阳学派的形成奠定了重要的理论与临床基础之外,中医历代伤寒学派、温补学派的学术成就也是扶阳学派理论之渊薮。

中医理论的奠基之作《黄帝内经》中即有“重阳”理论的体现。《内经》中绝大部分篇章都运用了阴阳学说,对于阴阳二者,《黄帝内经》部分篇章对“阳”的一方尤为强调,如《素问·生气通天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等篇。《素问·生气通天论》指出:“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此言阳气在人体中的作用如同太阳在天体中的作用那样,不可或缺。天体中必赖太阳有规律地运行不息,才能光明爽朗、万物生化。人体中也有赖于阳气运行畅通,才能保持健康长寿。无论形体的强健、精神的聪慧,都以阳气充沛、不失其常为前提。

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则从临床角度强调了阳气的重要性,同时奠定了“扶阳法”的治法方药基础。现流传的《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辨阳明病脉证、辨少阳病脉证、辨太阴病脉证、辨少阴病脉证、辨厥阴病脉证等编次,全书三百九十七条、一百一十三方,以三阴三阳六经辨证统摄,辛温药物在全书运用相当广泛。如太阳病部分,以桂枝汤、麻黄汤为首,又有各种误治、兼证的治疗,其中充分体现了对人体阳气的重视。干姜附子汤、茯苓四逆汤、真武汤、桂枝加附子汤、四逆汤、通脉四逆汤、白通汤、吴茱萸汤等《伤寒论》经典名方,成为后世扶阳学派常用的方剂。《金匮要略》中对扶阳法的运用也多有体现,各篇中对温阳、通阳、回阳、散寒、祛阴等扶阳法的运用亦十分广泛。仲景对扶阳法的灵活运用成为历代医家扶阳理论思路的圭臬,对四川扶阳学派影响颇大。仲景《伤寒杂病论》实开扶阳一脉方药之滥觞,后世扶阳一脉的理法方药多从《伤寒杂病论》中扶阳诸方、诸条发挥而来。

晋唐两宋时期,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两书,对扶阳理论的发挥较为充分,书中对乌头类药物附子、天雄、乌头等在温阳治法中的运用十分广泛。注释《黄帝内经素问》的唐代医家启玄子王冰对扶阳法也颇有贡献,如其所言“益火之源以消阴翳”“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两大治则,为后世扶阳医家所宗,郑钦安即在其著作中重点讨论过王冰此论。宋代还有名医窦材,著有《扁鹊心书》。《扁鹊心书》卷上第二篇即为“须识扶阳”,开宗明义阐明了扶阳的重要性。该书强调人体真阳元气的重要性,常用姜附剂扶阳,认为“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丹药第二、附子第三。

金元时期,名医辈出,著名的金元四大家对扶阳法的运用也多有发挥。金元四家之中最为重视阳气的则当属李杲(李东垣)。李东垣重视人体元气,尤其重视脾胃对元气的滋养作用,认为脾胃的盛衰决定了元气的盛衰,脾胃内伤,元气虚损,则百病由生,治疗上强调升阳、升清、补中之法。元代名医王好古,在李东垣“脾胃学说”的基础上倡导“阴证”的研究,撰著有《阴证略例》一书,书中对阴证的病因病机及诊治进行了详细探讨,对《伤寒论》温阳扶阳诸方证进行了深入研究。在阴证的治疗方面,王好古重视扶阳温中,主张温补脾肾,喜用附子、干姜等扶阳诸品。郑钦安《医理真传》《医法圆通》中亦详细阐述了阴证、阳证的鉴别,上溯可追至王好古的《阴证略例》。

明清时期,重视扶阳法的医家大量涌现,明代中晚期出现了“温补学派”。针对当时某些医家滥用寒凉的弊端,一些医家于临证倡导维护阳气、纠正时弊、力主扶阳治法、重视脾肾调补。这一时期,倡导扶阳学说的代表医家主要有薛己、孙一奎、赵献可、张介宾、李中梓等人。薛己为明代中期医家,著作颇为丰厚,后人辑为《薛氏医案》,学术上倡导甘温以生发脾胃之阳气,重视脾肾、命火元阳,治疗用药以温补著称。孙一奎为明代名医汪机再传弟子,著有《赤水玄珠》《医旨绪余》等,学术上重视命门动气,认为命门为两肾之间的动气,属于坎中之阳。孙一奎在“纳气归元”的治法研究上也颇有建树,对后世有较深远的影响。赵献可为明代万历、崇祯年间医家,著有《医贯》《邯郸遗稿》等书,学术上重视命门水火,善于温补命火,善用八味丸等方温阳,并创制了十补丸等扶阳之方。明末张介宾,号景岳,明代嘉靖、崇祯年间名医,明代温补学派著名代表人物,撰有《类经》《类经图翼》《类经附翼》《景岳全书》《质疑录》等著作,学术上重视扶阳,提出了著名的“阳非有余论”。张介宾指出:“天之大宝,只此一丸红日,人之大宝,只此一息真阳。”创立了不少温阳名方,如右归丸、右归饮等。李中梓,明末著名医家,著《医宗必读》等,重视脾肾两脏,认为二者为先后天之本,又认为精血之源在肾,阳气之源在脾,温阳以脾胃为核心而兼及温肾。清代中期名医陈修园(陈念祖)也对四川扶阳学派产生过较大影响。郑钦安在《医理真传》序中说:“近阅闽省陈修园先生医书一十三种,酌古准今,论深注浅,颇得仲景之微,亦且明透。其中分阴分阳之实据,用药活泼之机关,间有略而未详者。”至清代四川邛崃郑钦安,在古人重视阳气,重视温补脾肾命门的基础上,强调“万病皆损于阳气”“有阳则生,无阳则死”,认为“阳者阴之根也,阳气充足,则阴气全消,百病不作。”为扶阳法则奠定了理论基础。

总之,四川扶阳学派有独特的风格,重视《伤寒论》的研究及方药的运用,受本地历史文化与地理环境及中医历代扶阳理论的影响,并善于将儒家、道家的一些有关阴阳理论的思想认识,尤其是理学、易学等理论,引入到医学中来,形成了扶阳学派重视阳气、善用温热方药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