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无法企及的目标会阻碍我们实现可能达到的目标
仅仅认识到“社会正义”是一个毫无确定之内容的空洞说法,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个说法已经变成了一种强有力的咒语,其作用就在于为那些正在威胁着大社会之存续的根深蒂固的情绪提供支撑。人们一般都认为,如果某种目标是无法实现的,那么即使追求这种目标,也不可能导致祸害;〔2〕然而颇为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就像寻求任何幻象一样,追求无法企及的目标,也极可能产生人们在预见到它们的情形下原本会竭尽全力加以避免的那些结果。在人们期望把那种必定属于我们永不能企及的目标变成可能的目标这个徒劳的过程中,许多可欲的目标也都被白白地牺牲掉了。
目前,我们正生活在两种截然不同且不相容合的正义观念的支配之下;换言之,在那些曾使开放社会之想象成为可能的那些观念盛行了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现在又迅即堕入了我们曾从其间缓慢挣扎出来的部落社会之观念的禁锢之中。我们曾经希望,随着欧洲各国的独裁者被赶下台,我们便能够将全权国家(the totalitarian state)的威胁彻底根除掉;但是,我们所取得的成就,只不过是扑灭了一场缓慢地在四处蔓延的反动倒退之火的第一次火势。实际上,唯社会论只是对部落伦理的一种重新主张——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恰恰是这种部落伦理的逐渐式微才使得人们在当时有了趋近大社会的可能性。因此,古典自由主义的沉沦可以说是部落情绪的复活所酿成的后果;而那些部落情绪的复活则是唯社会论与民族主义这两股势力所促成的。(https://www.daowen.com)
直到今天,大多数人仍然不愿意直面现代历史中那个最令人震惊的教训:我们这个时代所发生的一笔笔罪孽最为深重的罪行,都是由那些得到了千百万人狂热支持的政府所犯下的——而这么多人之所以狂热支持那些政府,实是道德冲动的驱使所致。如果说希特勒或墨索里尼所诉诸的仅仅是他们统治下的民众的最坏的本能,那显然不是事实,因为他们所求诸的实际上还有某些同样支配着当代民主制度的情感。不论这些运动的较为成熟的支持者们在逐渐看清他们曾支持的政策的结果时经验了什么样的精神幻灭,我们都可以确信无疑地指出,在国家社会主义或法西斯主义等运动的追随者当中,有众多的男女老少确实是受到某些理想的激励或驱使的,而这些理想与西方世界中某些最有影响的社会哲学家所主张的那些理想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相信自己是在创造一种正义的社会,在这种社会中,人们将更加重视那些最应当得到满足的需求或“从社会角度来看最具价值的”需求。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驱使或激励这些人的乃是那种力图实现一种可见且共同目的的欲求,而这种欲求恰恰就是我们从部落社会中继受下来的东西——实际上,它还在各地借尸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