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学制改革与经学的中兴

二、宋元学制改革与经学的中兴

宋代学术上承唐儒、释、道三家鼎立与融通之局面,朝廷鉴于前朝缺乏统一思想理论之弊,为服务封建集权之需,于开国之初即提出了重整文化教育政策的要求。宋太祖赵匡胤曾召丞相赵普问曰:“太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易八姓,战斗不息,生民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道何如?”[10]所询问的正是以什么“道”治国的问题。为此,当时的学者提出了继承韩愈“道统”,恢复儒学正统地位的建议。北宋王朝后来使用行政手段,实施了一系列措施,顺应了这一思想的基本意向。

首先,朝廷在全国范围内重修各地的孔庙,进而复置庙内讲学之舍。数朝君王均撰写赞文,表彰孔子为“亿载之师表”,并强调修复孔庙的宗旨,在于观化世风、整顿纲常。这些主张通过刻石立碑,昭示天下,在起到宣传尊孔崇儒作用的同时,也引导了社会上“尊师爱道”的风气。

其次,实施强化经学的科举政策。宋初因袭唐制,科举以诗赋为主,教学亦与之相应。然列朝皇帝已意识到经义学习在治国安邦中的价值,所以他们通过诸多形式来奖掖经学。如:太宗曾于端拱年间诏令国子监刻印唐孔颖达《五经正义》;真宗咸平年间,曾校修《九经义疏》颁行天下,作为官方法定的经学教材;此后,朝廷又有多次赐《九经》于各地方学校之举,这样逐渐使经学在科举考试中获得重要地位。后经庆历(范仲淹主持)、熙丰(王安石主持)、崇宁(蔡京主持)数度科举体制变革,终于形成了科场考试罢除诗赋、专以经义取士的格局。这使儒家经世致用的治学宗旨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第三,兴办多种形式的学校,使儒学教育进一步普及于民间。中国早于周代,便建有官学体制,这样使人才的培养在形式上得到保证。这种学制被以后的历代政府所延续,经汉、唐数世,已形成相当的规模。北宋将官学范围进一步扩大,形成太学、地方州学、县学等多种层次,并鼓励民间书院的建立;另外,各地的孔庙也能为士子提供寄读、学习的场所,从而形成教育的多层次辐射圈。政府通过拨款、赐学田等多种方式,给这些学校以经济上的资助,使教育发展得到了经费上的保证。这种稳定的教育经费分派制度,在我国历史上尚属首创。

教育制度上的稳定与经费的保障,使朝臣与民间学者更增改进教学内容与效果的积极性。庆历年间,范仲淹曾大力整顿太学、国子学的教学制度。他请了一批原在地方任教的学者如石介、孙复等先后主讲太学,由他们倡赞经世致用的实学风气。另外,他还引入胡瑗于苏湖州学中所试行的教学方法,立为太学法度,同时对课程的设置等也作出安排,从而改进了太学的教学方法及规章制度。这些改进,受到太学徒的欢迎。据北宋学者田况说,当时太学听讲“来者日众,未几,遂盈数千,虽祁寒暑雨有不却者”[11]。而太学教育的改变,又对全国各地学校起到了主导示范的作用。以后,王安石等人又通过为州县选置教授、增加州县学员名额、完善教学法规等办法,为地方兴学创造发展的有利条件。对此,南宋叶适曾在其《学校》一文中评价:“今州县有学,宫室禀饩,无所不备,置官立师,其过于汉、唐远甚。”此言提示出宋时教育的优势所在。

第四,重用文臣,兴办图书文化事业。宋代崇尚文治,除吸收大量文治人才分理庶务之外,还建置崇文院、秘阁、龙图阁等中央官方及皇室藏书机构,于国子监印制、收藏图书。他们充分利用其时发明的雕版印刷术,使监藏图书较前代猛增数十倍。朝廷据此以监本图书诏赐地方书院或学校,使经书得到普及。此举之意义,正如宋人邢昺所言:“臣少时业儒,每见学徒不能具经疏,盖传写不给。今版本大备,士庶家皆有之,斯乃儒家逢时之幸也。”[12]

宋时朝廷对儒学教育的扶植与支持,使得社会上学儒风气因之浓厚,从而打破了唐时儒学势薄力单,只能与佛、道两家平分秋色的局面。依托经学研究,人们对儒学重振的问题,做了进一步的思考。

当时的学术思想界已形成这样的共识:唐代儒学之所以无法在理论上与佛、道两家相抗衡,是由于他们缺乏思想体系上的建树。宋代学者要在前人基础上有所突破,则必须不再受烦琐汉学传统的拘束,并大胆对前人确立的定论有所怀疑。他们认为隋唐经学沿袭东汉章句注疏之传统,在治学中遵循孔安国、郑玄的“师法”,以章句名物典章制度的训诂诠释为主旨,而不注意义理的揭示。于是一些学者对唐时修订的《五经正义》表示了疑问,并从自己的观点出发,对其中的一些提法提出了异议。这种倾向到庆历年间已成为一股潮流,王应麟谓其状为:“诸儒发明经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系辞》,毁《周礼》,疑《孟子》,讥《书》之《胤征》《顾命》,黜《诗》之序,不难于议经,况传注乎!”[13]表示对各经的疑问的学者中,有已在学术界有相当知名度的欧阳修、李觏、司马光、苏轼、苏辙、晁说之等。怀疑经传的结果,引起了学界重新探讨儒家经典的兴趣。一些儒生、学者根据自己的思想观点取舍儒经和解说经书,突破了汉学章句注疏的束缚。他们着重发挥经文“义理”,逐渐形成了新的治经方法,使经学转而哲理化。这种经学研究的新方法被后人称为“宋学”。

北宋初年学者所关注的经书,有《周易》《春秋》《周礼》《诗经》《论语》《孟子》等,其中以《周易》与《春秋》最受重视。

《春秋》的阐发,似可以“宋初三先生”中的胡瑗、孙复、李觏等为代表。其中孙复所著之《春秋尊王发微》,是现存最早的宋代《春秋》学专著。书中着重阐明尊王“微旨”,“道明分”大义,反映重建儒家纲常伦理,以巩固专制集权统治的意愿。此为宋代《春秋》经传的研究奠定了基调,然亦为以后“随义而发”的解经风气开了先例。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使后世“喜为苛议,颇相与推之,沿波不返。遂使孔庭笔削,变为罗织之经”。所以可谓“过于深求而反失《春秋》之本旨者,实自复始”。[14]宋代治《春秋》者不乏其人,如刘敞、孙觉、程颐、王安石均对此经作过专门的研究,而其中当数南宋胡安国之说影响最大。胡氏于所著《春秋传》三十卷中,除陈述尊王主旨外,又提出攘夷之意。认为此经尚能启示人们抵御外来侵略、保持领土完整的精神,他的阐发更集中于这一点。于此,朱熹以此时宋人受金人侵扰,民族危机感强烈,胡氏之言符合国内士人复国的愿望,故能大盛于社会。宋高宗虽然怯懦偏安,但内心也愿主战,至少也需要用这样的主张鼓舞士气、民气,以稳定政局。故当此书进呈于上时,能得到皇帝的褒奖,并被列为其后科举取士解《春秋》的标准答案。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元代以后。

治《春秋》者所采取的是依史论理的方式,这种治学方法被朱熹等儒学家所不看好,认为由此得到的认识过于具体,尚不能达到对抽象原理的整体把握。由于宋代学者治经之目的尚不止于学问,而在于对社会核心理论的重建与社会面貌的改观,所以朱熹的这种主张能得到学术界的首肯与认同。故在胡安国之后,治《春秋》经者大为减少,在儒家学派中,对依史论理者的评价也因此而低落。

被宋人关注的另一本经书是《周易》,据史籍介绍,流传于世的宋元论《易》专著,至少达300余部,为历代治《易》之最。在宋之前,易学已分为象数和义理两派。象数派渊源于汉易,义理派则循三国王弼以玄注《易》之传统。这两个学派在宋元时期都得到继承:宋初陈抟、邵雍是象数学派的继承者,他们从汉代的卦变说中提取出河图洛书说,由此变现出多种相关的图形,结合《系辞》,提出太极先天、后天的观念。义理学发展到北宋,有胡瑗作《周易口义》、孙复作《易说》、石介作《徂徠易解》、李觏作《易论》等,阐发其义。后经程颐著《周易程氏传》(又称《伊川易传》)推阐其理,成为这一学派的代表。由此两派思想都得到了较好的发展。

宋人治《易》,有其明确的目标,那就是要弥补传统的儒学缺陷,构建一个非人格化的、以规律为贯穿的天道观体系。它必须具有系统的扩张与收缩能力,在范围与内容上具有连续性,并具有便于主体参与的本体论的开放性质。而《周易》的符号系列、数学上的连贯性及文字中多层面的寓意,恰好在某些方面能满足这样的需要。朱熹意识到,北宋人对易学的两个方向的探求,都对构架天道观体系具有意义,它们其实是互不矛盾的两个侧面,所以他提出可合两派为一的观点。朱熹指出,圣人作《易》本意是为卜筮而作,所以其卦爻依象数而来,并以此预测吉凶。义理是后起的,它主要体现于《易传》对《易经》的解释。他肯定这两者在易学发展中都起过重要的作用,前者以《易经》的产生发展为主,后者以孔子赞《易》、以义理阐释《易经》为主。讲《易》不能讳言卜筮本义而只讲义理,不然就看不出它与《大学》《中庸》的区别所在;当然亦不能忽略治经重求明道的本旨,而这只能通过追求义理的途径才能得到。总之,是不应将义理阐发与象数探讨相脱离,而应当把这两节工夫统一起来。在这一基础上,朱熹进一步就义理、象数间的关系作出论述,《朱子语类》中载:“季通云:‘看《易》者,须识理、象、数、辞,四者未尝相离。’盖有如是之理,便有如是之象;有如是之象,便有如是之理;有理与象数,便不能无辞。”[15]朱熹在这里提出了治《易经》的方法要求,那就是通过以卦象、数字体现的符号去把握所反映的经验体系,领悟其中蕴涵之理,同时运用语言将它译解出来。这是一种类似于本体诠释的解读方式,即使在今天看来,也具有方法论上的意义。(https://www.daowen.com)

朱熹的上述思想,随着其《周易本义》成为官方认定的典籍而得到广泛的流传。以后元明两代先后涌现一批注疏《本义》的著作,多笃守《本义》宗旨而少建树,从而使之取得易学研究的权威地位,进而又成了士人所尊奉的教条,由此产生新的流弊。

应当说,宋元时期的经学研治并不局限于上述两经,一些著名的学者如吕祖谦、朱熹、蔡元定等,都曾在《周礼》《诗经》《尚书》等经书的研究中作出过不同程度的贡献。究其本旨,多以切于实行,有补于儒学学术体系的构建、有功于革除社会弊病为目的。此中所体现的是该时代不尚虚浮、不流于烦琐、致力于学术进步、增强与佛道相抗衡能力的实学风格。这样做的结果,不仅是使当时的经学研究取代汉学、形成中国古代第二个经学治理高峰期,而且还为儒学道统的修复与重建构筑了良好的学术基础。

科举、教育的发展,除了对经学研究起到了促进作用,还对蒙学的繁荣与书院的兴盛发生作用。所谓蒙学,是指连接于小学与学前幼童之间的一种启蒙教育形式,它采用乡学、村校、家塾、舍馆、冬学(利用农闲季节专为贫民子弟设置)等诸多形式。宋代蒙学教育受到社会的普遍重视,一些学界宗师如司马光、朱熹、真德秀、吕祖谦,都探讨过其中的执教要领,甚至亲自执笔,为之编写教材。故当时的蒙学教材,较之唐代,于内容、体系等方面均有质的突破。

如,就内容的分类而言,其时的蒙学教材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历史类。有王逢原《十七史蒙求》,刘班《两汉蒙求》,黄继善《史学提要》等。

2.博物类。有方逢辰《名物蒙求》,王应麟《小学绀珠》等。

3.伦理道德类。有朱熹《小学》、《训蒙诗》,吕本中《童蒙训》,吕祖谦《少仪外传》,刘清之《戒子通录》等。

4.起居礼仪类。有朱熹《童蒙须知》、《训学斋规》,真德秀《教子斋规》等。

5.家训类。有司马光《家范》,赵鼎《家训笔录》,袁采《世范》,叶梦得《石林家训》等。

其中在后世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当数相传由王应麟编写的《三字经》与佚名作者所撰的《百家姓》。前者是博物类的蒙学书籍,采用三言韵语的方式,内容涉及古代历史、典故、名言、人物等方面;较南朝梁周兴嗣的《千字文》等,知识容量过之成倍;其行文句式也更为简洁明了,易读易记。后者为启蒙识字教材,集古今姓氏为四言韵语;内容虽无义理可言,然字韵舒畅,便于诵读;其篇幅简短,亦切于实用。两书虽于行文间夹杂着封建道德的说教,但因内容丰富又深入浅出,容易被儿童理解,深受民间乡塾和家庭的欢迎,被后世视为蒙学读本的范本。可见其对我国蒙学教育的贡献所在。

书院是以私人创办和主持为主的民间性学术研究和教育机构,此形式初始于唐代,至北宋初年形成定制,成为官学之外的重要讲习之所。宋初,最著名的书院有白鹿洞、岳麓、雎阳(应天府)、嵩阳书院;或有八大书院之称,即上述四书院外,再加石鼓、茅山、华林、雷塘书院。南宋时期,屡受朝中权贵排抑的理学学派,常以书院为论坛,争鸣学术,指论朝政,使之成为研讲义理之学的场所。其作用在于推动教育由上层贵族垄断向下层社会转变,促进了等级化的文化向平民文化过渡。所以它也被我们认作了解其时代学术状况的重要环节,而收入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