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的意义和它在东汉之积弊
实行募兵,这在封建生产关系的发展上有它一定的历史进步性。因为它有助于减轻编户的一部分兵役负担,多少能削弱一些封建国家对编户农民的控制力量。这种“民出赋税免于征行”,由官府“悬以重赏”,“使自应募而又使之”的招募之法,比之无偿性的强行征兵,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同时,募兵一般经过择选,体格比较强壮,又因它是职业兵,长期在役,可以获得较多的实战训练,娴于战阵,军队战斗力相对提高。故西汉自武帝后,不仅选募精勇充实京师,且每当边境有急,或遇重大战事之时,统治者大都采用募兵。当时尤以“六郡良家子”招募为兵,能骑善射,多为精勇。史实证明,在招募之初,就应战能力而言,募兵通常较征兵为强。可见,军队的职业化,对战斗力提高是起过一定积极作用的。
然而,在东汉的历史条件下,大量实行募兵却带来了和统治者事与愿违的后果。
其一,募兵需要支付庞大的“赏赐”费用,增加了国家的财政负担。
在征兵制下,编户服役不付“赏值”。但见于东汉的募兵,则封建国家要给“应募士”以一定的“偿赐”或“赐钱”。如前面提到的明帝永平元年,募士戍陇右,“赐钱人三万”。这种“赐钱”,虽然不同于后世募兵的“雇值”,它不是按年、月付给,各个时期也似无固定的统一标准,但国家要拿出相当的经费开支则可肯定。加上对羌人的长期战争,故当时的军费负荷量很重。如《后汉书·庞参传》:“永初四年,羌寇转盛,兵费日广……官负人债十亿万。”又《后汉书·西羌传》:“自叛羌十余年间,兵连师老,不暂停息,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由于大量使用募兵,编户亲自服役的情况虽似有所减轻,但封建国家为了弥补军费不资,解决财政困难,却加重了经济上的搜刮。这时广大农民除要照常交纳“算赋”、“口钱”和“更赋”外,又增加了“调”的科派。致使“特选横调,纷纷不绝”。[181]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统治者也只好采取“减公卿俸禄,假王侯租赋”[182]等非常措施来周济窘困。尽管造成东汉财政困难的原因殊多,但大量募兵,募兵费用增加,这当是其中的重要一条。
其二,募兵的大量使用,成份复杂,不暇选择,使士兵素质下降。
士兵的素质如何,自来就是衡量军队的标准之一。东汉自罢材官、骑士废除都试之后,有关士卒的素质问题,《续汉书·百官志》补注引应劭《汉官》有过比较集中的记录,表明当时的士兵的战斗力是不高的。至于募兵的素质问题,前后有个变化过程。在西汉招募初兴之时,由于募兵数量不多,且经过选择,故被募之士多为精勇。但到后来,随着招募范围扩大,对兵源不暇选择,又政治日益腐败,结果招募来的士卒,却往往因成份复杂,军纪松弛,不修武备,难以备急。《三国志·魏书·王朗传》注引《魏名臣奏》曰:“旧时(指东汉)虎贲羽林、五营兵及卫士并合,虽且万人,或商贾惰游子弟,或农野谨钝之人;虽有乘制之处,不讲戎陈,既不简练,又希(稀)更寇,虽名实不副,难以备急。有警而后募兵,军行而后运粮,或乃兵既久屯,而不务营佃,不修器械,无有贮聚。一隔弛羽檄,则三面并荒扰。此亦汉民近世之失而不可式者也。”由此可见,在政治腐败的东汉时期,由于战时临阵招募,对士卒既不简练,不讲戎陈,不务营佃,不修器械,又无定制,因而战斗力较差,募兵的质量似已和西汉不同了。(https://www.daowen.com)
东汉募兵素质下降,还表现在军风极坏、政治质量很差。当时被募的各色人物应募从军后,在统治者的放纵下,将士多有趁机掠夺之行为。如据《后汉书·任光传》说:更始二年,任光为信都太守时向刘秀建议:“可募发奔命,出攻傍县,若不降者,恣听掠之。人贪财物,则兵可招而致也。”东汉统治者招募兵士,往往靠财物为诱饵;而应募从军的“亡命奸臧”,“伤人偷盗”者等,亦往往意在趁机抄掠。如在对羌人的战争中,“诸将多断盗牢禀,私人润入,皆以珍宝货赂左右,上下放纵,不恤军事。”[183]袁谭在青州募兵时,也有“放兵捕索”的情况。[184]此类事例甚多。东汉后期尤甚。当时社会矛盾激化与此不无相关。
其三,募兵的推行,在东汉后期为军阀割据势力的发展提供了方便。
募兵与割据,二者似无本质联系。但在东汉豪强地主的黑暗统治下,随着社会经济和政治制度本身的演变发展。东汉后期的募兵并没有起到强化中央集权的作用,反而为地方割据势力的发展开了绿灯。
钱文子在《补汉兵志》说:在征兵制下的西汉时期,“不立素将,无拥兵专制之虞”。兵权比较集中地掌握在中央手里。即使是招募兵士也统一归官府经办。然在东汉后期,随着朝廷力量的衰弱,刺史、太守军权的上升,中央却往往将募兵之权交给地方长官个人去便宜行事。如灵帝光和元年,交趾、南海叛变,朝廷拜朱㒞为交趾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185]后来,大将军何进上台,也曾派员分赴各地募兵。例如张辽“诣河北募兵,得千余人”。[186]杨复“归本州募兵,得千余人。”[187]在这个过程中,因募兵盛行,当时有不少豪强地主和军阀势力,诸如曹操、刘备、袁绍等,也都纷纷募兵,争相发展自己的武装力量。[188]各地豪强和军阀在招募兵员的时候,给应募者一定的好处,使其成为自己的部曲、宾客、义兵或义从。所谓部曲、宾客等,称谓虽然不一,性质基本相同,都与豪强军阀构成强烈的人身依附关系。他们大都有事为兵,无事为农,听其主子摆布。且可以世袭,可以转让。孙坚以郡司马募召精勇千余人,坚死后其子孙策领其部曲,此就是一例。[189]
东汉的豪强、军阀势力,有了大量的部曲、宾客——私人武装之后,有的拥兵自守,割据一方;有的支持或纵使某一地方军阀去撕杀另一地方军阀;有的则据兵抗命,拒不服从中央,甚至以其雄厚的军事力量争夺皇位,挟持皇帝。这样,东汉统汉者的募兵,本来是想强化中央集权,巩固刘氏王朝的统治,但始料未及,到头来却培植了推翻自己的武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