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外戚与宦官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统治者鉴于东汉时外戚、宦官擅权乱政的历史教训，对外戚、宦官的限制和防范是十分严格的。早在曹丕继承魏王位的当年（公元220年），就下令阉宦只能在后宫任职，其职位最高也不得超过“诸署令”，而且要“金策著令，藏之石室”，永为准则。[99]黄初三年（公元222年）九月，魏文帝又下诏限制太后权力，防止外戚干政。诏书规定，自今以后，臣下不得向太后奏事；后族不得辅政，也不许无功受禄。这个诏令要传于后世，若有违背诏令者，“天下共诛之”。[100]南朝宋武帝刘裕在临终前特下诏，后世如有幼主继位，朝廷军政大事，一律委任宰相处理，母后不得临朝称制。[101]北魏更是采取极端的手段以防范母后和外戚专政，据说这是拓跋旧制，立太子即杀其生母（孝文帝改革时不仅没有废止，而且没有见任何人对此提出非议）。根据史籍中记载，被杀的计有明元帝生母穆皇后刘氏，太武帝生母密皇后杜氏，景穆太子生母敬哀皇后贺氏，文成帝生母恭皇后郁久闾氏，献文帝生母元皇后李氏，孝文帝生母思皇后李氏，废太子恂生母贞皇后林氏等。[102]因此，魏晋南北朝总的情况是：皇后、太后干政的事例比较少；外戚、宦官专制的事例也不很多。

皇后干政最突出的事例发生在西晋惠帝初年。晋武帝病死，惠帝司马衷继位。他是个长期生活在深宫里的弱智儿，而比他大两岁的皇后贾南风，不仅十分机敏、狡诈，并且熟悉官场风云。当时，太后父杨骏辅政，独揽大权。贾南风利用宗室诸王对杨骏专权的不满，勾结楚王司马玮发动宫廷政变，杀死杨骏兄弟，废黜太后；接着，又以“矫诏罪”诬杀楚王玮，从而导发了“八王之乱”。

皇太后干政的情况多些，但有临朝称制的太后，也仅仅是权臣（并非外戚）的工具。东晋成帝7岁继位，以“天子幼冲”，太后庾文君“临朝摄万机”，太后兄庾亮以中书令专制朝政。[103]康帝死后，崇德太后褚蒜子在位40年，先后四次临朝称制：哀帝继位，海西公的立和废，简文帝登基，权臣桓温都是利用褚太后的旨令来行事的。[104]南齐文安王太后居宣德宫，郁林王、海陵王之废，明帝、和帝之立，均称奉宣德太后令旨。[105]

北魏宣武帝以前，皇帝的生母一律按照“拓跋旧制”处死，所以保母极受尊重。在此期间，所谓“太后干政”，实际上不是皇帝生母“称制”。世祖太武帝保母窦氏，高宗文成帝乳母常氏，都是先尊为“保太后”，后尊为“皇太后”的。窦太后“训厘内外，甚有声称”，[106]威望很高，她曾经指挥诸将，带领士兵，坚守代京平城，打败柔然贵族的突然袭击。献文帝即位，文成帝皇后冯氏被尊为皇太后，适逢丞相乙浑阴谋叛乱，献文帝年仅12岁，“太后密定大策，诛浑，遂临朝听政”。献文禅位于孝文帝，冯太后又以抚养之恩被尊为太皇太后，以祖母的身份辅佐幼主，临朝专政。当时，“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威福兼作，震动内外”。[107]当然，作为一代女主，并非是无可指责的，如私生活不检点，毒死养子献文帝，孝文帝也几乎被她废掉等。但是，她曾大力整顿吏治，推行三长制、均田制，改革租调制；“性俭素，不好华饰”，对孝文帝“躬亲抚养”，严加教导，[108]把他训导成长为一个有作为的帝王。如此种种，确实不愧为一代英杰。孝明时，胡太后是北魏第一个儿子当上皇帝而活着的生母。她临朝听政，“亲览万机，手笔断决”，[109]开初未尝不想有所建树。此后，得意日久，恣情淫乐，私结朋党，吏治混浊，贪暴公行，毒死肃宗，招致“河阴之役”，魏祚倾覆。总之，国家之治乱兴衰，并非是由于“女主临朝”；而吏治清浊，政策是否合乎时宜，才是关键所在。

魏晋南北朝时期，宦官、恩幸弄权也并未绝迹。蜀汉延熙九年（公元246年）蒋琬病逝，后主刘禅亲政，他宠信宦官黄皓，排斥忠良，荒淫无度，国力益衰，最后为魏所灭，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https://www.daowen.com)

北魏时期，宦官势力颇大，所以《魏书》专立《阉官传》。北魏的宦官多出自寒微，或氐羌下户，得宠于人主，爵封王公，位至侍中、尚书者大有其人。其中，赵黑、孙小、张祐、抱嶷等人，或者“克己清俭，忧济公私”，[110]或者“屡有战功”，“所在清约”，[111]与当时的权贵们比较，并非平庸荒侈之徒。当然，确有干政乱朝的阉官，最著名的要数“杀帝害王”的宗爱和“废后戮相”的刘腾。太武帝拓跋焘时，宗爱颇受宠幸，为中常侍，封泰郡公。太子晃监国，每事精察，与给事仇尼道盛等“微为权势”，宗爱告密，道盛等被杀，太子晃以忧卒。太武帝追思太子晃，宗爱惧被诛杀，害死拓跋焘。随后，又策划杀害秦王拓跋翰、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拥立吴王拓跋余。“爱既立余，位居元辅，录三省，兼总戎禁，坐召公卿，权恣日盛。”但为时不过2年，当他再次谋杀拓跋余后不久，即被族诛。[112]

孝明帝时刘腾乱政，与灵太后胡氏临朝称制有关。刘腾在宣武帝时为大长秋卿，孝明帝继位、胡太后称制，刘腾有“保护之勋”，因此，除崇训宫太仆卿，加中侍中，迁卫将军。腾目不识丁，但“奸谋有余，善射人意”，深得胡太后的宠信。后来，清河王元怿与太后有私情，恩宠更胜于刘腾。吏部窥测腾意，曾奏以腾弟为郡太守带戍主，为元怿所裁止。刘腾深以为恨，阴谋与领军将军元叉合谋，杀死元怿，又幽禁胡太后于北宫。刘腾亲自执掌管钥，连孝明帝也不能进见。元叉为外御，刘腾为内防，轮流值守于宫禁，“表里擅权，共相树置”，八座、九卿，察其颜色以为行动准则。刘腾“逼夺邻居，广开室宇”，“公私属请，唯在财货”，专制朝政4年，天下士庶“咸患苦之”。刘腾病死于正光四年（公元523年），下葬时，阉官“杖经衰缟者”数以百计，“朝贵皆从，轩盖填塞”，自北魏建国以来“权阉存亡之盛莫及焉”。[113]

保母干政，恩幸逞凶，算得上是北齐后期政治的一大特色。陆令萱是北齐后主高纬的保母。高纬父长广王高湛继帝位，王妃胡氏为皇后，高纬为皇太子。陆令萱以太子保母的身份接近并极力讨好胡皇后，很快就被武成帝高湛封为“郡君”，任命为“女侍中”，成为“视二品”的宫禁总管而擅权内廷。当时，外朝权贵有黄门侍郎和士开、仪同三司高阿那肱等人，都甘愿拜在膝下，成为她的干儿子。高湛传位给9岁的高纬，小皇帝“乾阿妳”[114]的地位也随着高升一等。陆令萱为了扩大势力，把儿子穆提婆引入内廷，专门侍奉小皇帝，很快就成了高纬不可须臾分离的亲信。她又收养高纬的宠姬、斛律皇后的侍婢穆黄花为义女，并把儿子改姓为穆，与黄花视为亲兄妹。陆令萱利用宫廷内部矛盾，勾结胡太后，废掉斛律皇后，推荐穆黄花为弘德夫人。黄花生子高恒，立为太子，穆黄花也就“名正言顺”地当上了皇后。作为皇后的养母，陆令萱被晋封为“太姬”，视一品，班次在长公主之上，成为后宫中权势最显赫的人物。

在擅权内廷的同时，陆令萱又把触角伸向外朝，积极网罗亲信，排斥异己。她向后主推荐并起用祖珽，使祖珽与其子提婆合谋，杀死后主弟高俨，又诛戮丞相斛律光一族，使北齐的军事实力空前削弱[115]。祖珽势力日盛，陆令萱害怕他威胁其母子的地位，再施阴谋，加以陷害，祖珽终于被逐，外朝大权落入以穆提婆为首的“三贵”（包括陆令萱的干儿子高阿那肱和另一个入了《恩幸传》的韩长鸾）手中。穆提婆身为侍中、领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城阳郡王。既是宰相，又总领禁军，直至北齐灭亡，其权势、地位在外朝已经是登峰造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