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修建的房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 废墟上修建的房屋

青金石之路

我们在伊朗合作发掘的是一座土丘,名为纳德利土丘(Tepe Naderi)。这座土丘位于伊朗东北部的北呼罗珊省,在阿特拉克河(Atrek Valley)上游,北侧为科佩特山(Kopet Dagh),翻过山就是土库曼斯坦的首都阿什哈巴德,南侧是阿拉山(Ala Dagh)。阿拉山的南侧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部分——“伟大的呼罗珊之路”。它还有个更为著名的名字——青金石之路。

青金石的产地在阿富汗的巴达赫山,帕米尔高原的西端。这个区域盛产青金石,被伊朗高原、美索不达米亚的很多古代贵族喜爱,所以存在一条青金石的流通路线,从阿富汗经过北呼罗珊省,再到苏萨等地,当时流通的主要是矿石。青金石本身是蓝色的,看着很漂亮,可以用来做串珠、项链、手镯等装饰品。它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可以作为染料。伊朗的很多建筑上就用到青金石,蓝色在伊朗和西亚是非常重要的颜色。

绿松石的产地比较分散,伊朗有,土耳其有,阿富汗当然也有。古代伊朗还有釉陶,也把青金石、绿松石作为着色剂加入釉料里,所以有蓝釉陶、绿釉陶。彩陶是在铜石并用时代、青铜时代和早期铁器时代非常普遍的一种陶器,在陶器上绘彩,我们发现土坯建筑中就有彩陶。

著名的希萨尔土丘遗址(Tepe Hissar)在青铜时代就是一个重要的矿石中转与加工中心,也是一个金属冶炼和奢侈品贸易中心;距希萨尔遗址不远的桑-依·恰克马克遗址(Sang-e Chakhmaq)是一处新石器遗址,从这个遗址得到的材料来看,伊朗东北部与大麦、小麦的传播以及小麦的二次驯化有着重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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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纳德利土丘的地理位置
2 19世纪伊朗黄釉蓝彩三足陶盘
3 阿富汗与美索不达米亚之间的“青金石之路”示意图

纳德利土丘:“与国王有关的”

纳德利土丘是伊朗东北部最大的土丘之一。纳德利在波斯语中意为“与国王有关的”。但是有关这座土丘的历史、文献资料非常匮乏,我们并不知道哪位国王在这里生活过。只是在19世纪,恺加王朝的国王纳赛尔丁·沙来过此地,其随从留下了一些文字描述和照片。根据这些资料,我们知道纳德利土丘的顶部曾经存在一座城堡,周围还有一圈带有四十座瞭望塔的围墙。但是现在只保存了一座近20米高、底径180米的孤独土丘,上面的城堡已经无影无踪,而围墙也只剩下了残垣断壁。近几年,当地的文物主管部门计划保护这座土丘,修建遗址博物馆,为此移除了土丘上面的电视塔,并邀请我们前往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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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德利土丘堡垒周围的城墙(由北向南看)摄于19世纪末,从中可以看到城墙内与土丘之间曾存在两片土坯房

伊朗北呼罗珊省史前年代序列
  • 旧石器时代
    距今80万年前
  • 新石器时代
    公元前5800—前4500年
  • 铜石并用时代
    公元前4500—前3000年
  • 青铜时代
    公元前3000—1500年
  • 早期铁器时代
    公元前1500—前550年

虽然现在只有一座土丘,但还是有许多工作要做。20世纪70年代,意大利的都灵大学曾在阿特拉克上游做过调查与发掘工作,纳德利土丘也是调查对象之一。根据调查结果,该土丘目前已知的史前遗存主要是青铜时代,但是伊斯兰时期又有人在土丘周围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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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德利土丘全景

在这段时间里,阿特拉克河流域与中亚绿洲的定居文明有着密切联系,纳马兹加(Namazga)风格的彩陶、阿姆河文明(Oxus Civilization)的墓葬在这一区域都有发现。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定居遗址为亚姆土丘(Tepe Yam),距今约7000年。为什么土库曼斯坦西南的因素出现在伊朗高原边缘地区,如此之早且又如此频繁?在阿契美尼德、帕提亚和萨珊王朝时期,这个区域又有哪些远距离文化交流?这些都是学术界困惑已久的问题,也是我们的考古发掘要解答的问题。

纳马兹加土丘以及纳马兹加类型彩陶

纳马兹加土丘位于里海东部土库曼斯坦和伊朗的交界处,是中亚巴克特里亚-玛吉亚纳文化的典型遗址,代表了从铜石并用时代到青铜时代的年代序列。其典型彩陶主要有钵、盆、罐、壶等器型,大多在上中腹有装饰,盛行以锯齿纹组成的菱形、十字形图案,也有圆圈、网格、三角、树纹,以及山羊、雪豹、禽鸟等动物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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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丘是广泛存在于中亚、近东、南亚乃至地中海地区的一类聚落。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近年在乌兹别克斯坦发掘的明铁佩遗址(Ming Tepe)、斯坦福大学在土耳其发掘的恰塔霍裕克遗址(Çatal höyük)都是这类聚落。它们一般包含多个时期的建筑,而各个时期的建筑由下至上依次叠压,形成了小山的样子。在伊朗,无论是在干旱少雨的伊朗高原,还是在潮湿闷热的戈尔干平原,这种土丘随处可见。而在我国新疆,地貌和气候条件与伊朗高原相近,没有发现一座土丘。我们就非常想知道,为什么伊朗的古人选择在过去的废墟上修建房屋?比起废墟,在原始地面上修建村落要容易得多,伊朗有的是空地,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一条台阶形探沟

我们的田野工作自然是围绕着土丘展开。中方与伊朗文化遗产、手工业和旅游组织北呼罗珊省办公室(相当于我国的省文物局)组成了中伊联合考古队。本来我们计划在土丘上开一条台阶形探沟,但是土丘过于陡峭,发掘之后的探沟保护起来非常困难,所以我们选在土丘底部的平坦区域发掘探沟。这条探沟长29米,跨越土丘内外,以便了解土丘的形成过程和土丘以外的淤土与文化层。为此我们钻探并测绘了土丘,了解土丘的边界和深度。由此知道,纳德利土丘顶部呈不规则圆形,直径约74米,底部最大直径约185米,现高20米,深达8米,也就是土丘的最初地面在现存地面8米以下。

为了勘探纳德利土丘,我们带来了洛阳铲。这种工具让伊朗的考古学家很感兴趣,一名学生和一位研究人员专门跟我们学习洛阳铲的用法。此次我们在土丘坡脚共钻了37个点位以确定土丘原始范围;在土丘以外钻了30个点位以了解地层情况。根据钻孔土样分析,遗址原始边缘南北约148米,东西约185米,8米以下出现生土。那这8米厚的是什么呢?是阿特拉克河发洪水带来的沉积土。这座土丘坐落在阿特拉克河和一条支流的交汇处,在历史上,这座土丘曾经为水面包围。

在发掘方面,我们与伊朗同人的工作方法有着较大差异。以往伊朗大多采用小探方试掘,即发掘两米见方的小探方,以便在短时间内了解一座土丘的地层。而我们这次在土丘南侧开了一条2米宽、29米长的探沟,目的是了解土丘内外的文化堆积。我们在沉积土里发现了一段伊斯兰时期的土坯墙和灰坑,有意思的是,我们在一座灰坑里发现了数量不少的青花陶残片。你没有看错,我说的是青花陶,不是青花瓷,前者是波斯的仿烧品。这些仿烧青花陶很有意思,下文会专门谈。在沉积土的下面我们发现了青铜时代的彩陶,与先前意大利考古队的调查结果一致。

纳德利土丘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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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德利土丘测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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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德利土丘探沟T1南段西壁剖面图
F1、F6、F7、F10、F23、F31,伊斯兰时期和近代遗迹;第3-1、3-2、3-3、3-4、4-1、4-2层,伊斯兰时期沉积物;第4-3层、5—11,青铜时代、早期铁器时代坡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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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伊联合考古队在测绘和钻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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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2发掘场景(张良仁摄)

考古发掘与探沟

在考古发掘中,发掘区域一般被划分为若干同等大小的正方形方格,以方格为单位进行发掘、记录,被称为探方法,这是中国考古发掘中最常见的发掘方法。探沟发掘法的发掘区域则为长条状。二者均为自上而下逐层揭露,一般年代晚的在上层,年代早的在下层。探沟发掘可以在不用大面积发掘的情况下,了解遗址的边界、地层,建立遗址的年代序列。在纳德利土丘遗址前期发掘中,即采用了探沟发掘法,通过探沟发掘可以初步明确遗址的时代及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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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土坯建筑(张良仁摄)

我们发掘这座土丘是为了解决一些学术问题。因为这座土丘坐落在古代丝绸之路上,我们自然想了解古代农作物、家畜、彩陶和土坯建筑由西向东传播到中亚和东亚的过程。另外,我们还想知道纳德利土丘的形成原因。前面说到,土丘是一种古代建筑反复累积而成的特殊遗址,在西亚、中亚和南亚乃至北非广泛分布。其突出特征是形体高大,延续时间较长,学术价值丰富,因而成为国际学术界的重要研究对象。自19世纪初以来的200多年中,西方各国(英、法、德、美、澳大利亚、苏联等)考古工作者,在西亚各国发掘了500多个土丘遗址,并利用出土的遗迹和遗物探讨了一系列重大学术问题,如文明起源、冶金起源和农业起源,取得了很多突破性成果。但土丘本身是怎样形成的,学术界还没有关注。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邀请了中国科学院遥感中心的三位研究员到纳德利土丘做勘探。通过勘探和反演,我们知道土丘周边的地层几乎全为淤土,地表以下6—8米即为地下基岩。我们还邀请了南京大学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的两位研究员在土丘下面的探沟(T1)内分层采集土样、炭屑和骨头样品,用于研究沉积年代与环境。将来我们还要研究古代阿特拉克河的河道变迁。一方面利用卫星(Corona、Landsat等)遥感影像判断阿特拉克河故道/支流的改道过程,另一方面通过钻探取样,分析古河道沉积物的性质。

我们有个猜想,伊朗或西亚这个区域,非常干燥,雨水很少,所以山上都是光秃秃的,但还是会下雨,一下雨就会形成洪水。这些土丘因为要靠近水源,一般都靠近山脚下,所以一发洪水很容易就受到洪水的威胁。这个我们是有亲身体验的。2015年我们专门去伊朗考察遗址,有一天,远远地看见前面山上有一片乌云,知道前面下大雨了。当时离山大概还有15公里,前面的人就告诉我们,“你们不要再往前开了,再往前开就有危险”。所以我们就停在那儿,但当时雨还是下到我们那块儿去了,雨水很大,是暴雨,过了十分钟雨停了,前面的车开始移动,我们也跟着跑。雨已经停了,但是洪水还在,我们看到一片汪洋。不过还是能走,走到半山腰上就看见路下面有两辆车,是被洪水冲下去的。

这说明什么?在伊朗,这种村落一般坐落在山脉的山麓上,地方靠近水源。所以我们推测,伊朗人要故意选择一些高地,尤其是古代的遗址,利用古代遗址的高度在上面盖房子,这样洪水来的时候,地势比较高,就可以躲避洪水。

洪水在一年里不会发生很多次,但发生一次就是致命的,所以防洪恐怕是当时选择在土丘上营建的根本原因。但这是我们的猜想和直觉,要证明它,还要做一些工作,看看古代的洪水对土丘有什么影响。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刚才提到,在土丘周围形成有8米厚的沉积土,这说明土丘周围原来有水面。土丘现在看来就是在地面上凸起的东西,但在古代的某段时间里,它的周围就像一片湖,它是一座孤岛。有这样的线索当然还不够,做科研需要找到证据,我们现在正在努力。

刚开始在伊朗发掘遗址,碰到的困难并不少,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天气。2016年,我们是11月去的,在去之前,伊方领队就告诉我们,当地的冬天雨雪很多,不适合发掘。果不其然,发掘开始后第四天就下起了大雪。相较于雨水,雪花不算什么;但真正考验我们的是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气温。每过一夜,土都冻得坚如磐石,一铲下去都能听到金属的撞击声。我们每天7点上工,下午4点收工,能感受到太阳暖意的只有中午的两个小时。久而久之,大家都形成了“人体生物钟”,一感到冷就知道下午2点已过。

2018年,我们是在7、8两个月去的。这两个月也不是发掘的好季节。近40天的时间里,只下过一次雨。酷暑、烈日、风沙,无一不在考验着我们考古队的耐力。对于这一点,感受最为深刻的要数在断崖上发掘的两位同学了。这个地方一侧为土丘,一侧为几米高的断崖,稍有不慎,便会摔下来。在此发掘,白日里阳光直射,毫无遮蔽之处;土丘上部时不时有土和碎石块滚落下来,他们还要小心提防。这里倒土不方便,只能往断崖下面倒,但是扬起大量灰尘,因此每天下工他俩都是灰头土脸。遇上大风的日子,漫天飞沙,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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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德利土丘发掘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