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古城重见天日
3 神秘古城重见天日
纳提什瓦遗址的考古发掘,在孟加拉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对于公众来说,一个神秘古城从文献和传说中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孟加拉国总理外交事务顾问、财政部部长、建设部部长、文化部部长、考古局局长等,都先后访问过考古工地,孟加拉国总理哈西娜也在一些场合盛赞这次考古发掘。孟加拉国二十多家媒体,以及中国的新华社,都持续报道了这项考古发掘。中国历任驻孟大使,也都先后考察过考古工地。中孟考古队撰写的“毗诃罗普尔(Vikrampur)”章节,已经编入了孟加拉国新版教科书《孟加拉国史》(第1卷)内。
纳提什瓦遗址地层情况
在恒河的土地上探寻地层迷宫
2014年4月,我为确认中孟联合发掘的意向,初次到当地。刚从车上下来,头一眼就看到,巨大的树身上挂着瘤一样的怪物,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波罗蜜,《大唐西域记》称之为“般橠娑果”。这里还有高高的椰子树、木瓜树,地面上蔬菜长势很好,土地非常肥沃。在农业社会,这里是一个孕育古代文明的富庶之地,14世纪,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在游记中称孟加拉为“世界上最富饶的地方”。英殖民统治时期,孟加拉地区由于缺乏发展重工业的天然资源,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当我拿手铲刮着地层剖面时,有个词就蹦出来了——“恒河之沙”,这是佛经中经常出现的词。自汉迄唐,中国一直是在向印度学习,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开篇,说的都是恒河流域的历史地理(智猛《游行外国传》残文),因为佛教是当时最主要的思想形态,没有几百年佛教的洗礼,中华文明就没有后来的大格局。
我大学毕业不久,曾参加过三年援藏文物普查工作,在西藏的寺庙中,结识了寂护、莲花戒、阿底峡这些东印度大师的名字,也由此踏入佛教考古的门槛。孟加拉地区是印度佛教文明的中心之一,佛教在此经历了原始、部派、大乘、金刚乘等不同的阶段。现在,我作为一个中国的考古人,能够在恒河的土地上,亲手发掘佛教的遗址,本身就是无比珍贵的因缘。
考古学起源于欧洲,孟加拉国考古学家主要采用欧洲普遍的发掘方法,比较强调按深度和平面位置进行记录。这种方法很精细,也很科学,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也有它的软肋。在中国,地层学经过长期的实践,已经非常纯熟,尤其是对于土遗址的地层判断和遗迹处理,应该说,是走在国际领先地位的。
纳提什瓦遗址发掘现场
中孟两国工作人员合影
纳提什瓦遗址的文化层厚达3—4米,地层非常复杂。我们所谓的“文化层”,是人类活动形成的堆积,并不是地质学意义上的自然地层,所以“文化层”背后都有一个堆积的成因问题。譬如,在这个遗址中,有些地层是当地居民挖取古代的墙砖留下凹坑,再回填而成的。有些地层是有序的、大规模的填土活动,意在将整个地面抬高,这是建筑的奠基过程。通过第一年度的发掘,我们主要是把地层堆积的逻辑建立起来了。有了这个地层逻辑之后,发掘就变得快速精准了,效率也成倍提高,而且没有一点死角。不然,6000多平方米,比半个足球场还大,20年也做不到这样的规模。一开始,中孟考古队双方是有理念冲突的,但一段时间过后,说实话,我们的方法还是占了主导。
整体上,这个遗址有两个地层界面,也就是说,在同一个地方,先后建造过两次寺院建筑,即我们前面提到的第一、二两期建筑。这样简单的结论,是通过繁复的工作才得出的,是用我们队员的精气神换来的。
孟加拉国属亚热带季风型气候,湿热多雨,野外考古工作只能在旱季时进行,所以我们每次出国,也就两个月左右。我们非常珍惜这段工作时间,队员们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用在工作上了,每天野外工作都超过10小时,也没有午睡。到了雨季,则进入文物整理阶段,雨季时这里又热又潮,考古营地因线路老化带不动,是没有空调的,还经常停水停电,洗不成澡,每个人身上都是蚊子、小虫咬出的疱。那里的蚊子是带登革热病毒的,幸亏大家安然无恙。在这种工作条件下,队员们也都没有什么怨言,每项计划都能如期完成,这种工作精神也赢得了国外同行的尊重。这几年,所里先后派出的队员共有十几位,有发掘的、绘图的、修复的、保护的,核心成员是我和莫林恒、李意愿、贾英杰四人。
毗诃罗普尔古城还留下什么秘密?
2018年12月至2019年1月,中孟考古团队开始了系统的城址考古调查,取得了重要的成果。初步认定,城址周围的拖莱索里河(Dhaleshwari)和莫喀第(Mirkadim)等人工运河构成了古城的四面边界,南北长约8公里,东西宽约5—6公里,未发现沿河的城墙,这种情形与孟加拉国拉杰沙希县的巴哈布尔(Pahadpur)和库米拉县的拉尔迈-迈纳马蒂两处中世纪城址是一致的。
巴尔巴来(Ballal Bari)遗址位于城址中部偏北,应是当时的王宫所在地(Ballal为斯那王朝的国王,Bari意为住地),遗址为一方形土台,边长约320米,高出四周低地约2—3米,土台四面壕沟宽约60米,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宽约30米的陆路与外界相通。经试掘,土台为两次人工垫筑而成,垫土层厚达4米多。遗址的北面和东面,分别有旧河道通向大河,交通十分便利。那措·崔臣杰瓦所说“城中”的“金色胜幢宫”,《阿底峡尊者传》中“平洁高广”的“金幢宫”,可能就是这处遗址。
拉库罗普尔遗址位于城址的中部偏西南,为四周僧舍环绕的大型佛教中心,周围还有多个单体建筑,共同构成庞大的佛教建筑群。拉库罗普尔遗址南1公里的金刚瑜伽(Bairajogini)村相传为阿底峡的出生地,曾清理出木船残骸、雕刻木柱和大量的石质建筑构件,许多石质雕像也发现于这一带。按法尊法师译《阿底峡尊者传》中“次宫之北有聚落曰比扎摩罗”“比扎摩罗有无量圣众”的方位提示,拉库罗普尔遗址、金刚瑜伽村或许是“比扎摩罗”和“次宫”之所在。纳提什瓦遗址位于拉库罗普尔遗址西约2公里,与上述遗址共同构成庞大的宗教区域。这个区域的周围,有人工运河分别从东、南、西不同方向与四周的界河连接,承担着泄洪和运输的功能。
毗诃罗普尔城址北界拖莱索里河
毗诃罗普尔古城西界莫喀第人工运河
古城内分布着星罗棋布、大小不一的台地,一般高出周围耕地2—3米,有些本身就是古城居民的聚落,通常可以采集到陶器等生活用品。池塘作为居民生活用水的重要设施,大多从古代沿用至今,也为我们的遗址调查提供了重要线索。
我走在城内的土路上,带水雾的风吹过来,迷蒙了田野的孤树。
毗诃罗普尔(Vikrampura),带有权力、力量之意,藏文译为“德威城”;拉库罗普尔(Raghurampur),带国王之意;纳提什瓦(Nateshwar),意为湿婆,舞蹈之神;金刚瑜伽(Bairajogini),意为金刚乘,无上瑜伽法。
这些都是勾起历史往事的地名。
毗诃罗普尔城址考古是一项长期的任务,现有的认识也需要进一步的检讨,边界的确立、城市的布局、城门和道路的走向等一系列问题,都有待于未来的进一步工作。
巴尔巴来王宫遗址
未来计划:纳提什瓦考古遗址公园
重大的考古发现,都需要相应的保护措施。建设考古遗址公园,是当今世界上流行的保护方式,也是中国大遗址保护的成功经验。目前,纳提什瓦遗址的考古发掘暂告一个段落,未来的考古计划,将围绕建设纳提什瓦考古遗址公园展开。孟加拉国“世界文化遗产”只有两处,距首都达卡都很远,纳提什瓦遗址地处达卡的市郊,具有良好的区位优势。另外,孟加拉国类似的考古遗址公园,大多都采用复建形式,就是将真实的遗址埋在地下,上面造一个复制的东西。我在那里考察时,总是被搞得真假难辨,得不到真正的古迹体验,这个时候,我就深感到原址展示的魅力,这也是南亚地区所缺乏的展示方式。目前,这个计划已被列入中国文化与旅游部“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项目中。
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列林博士,是阿哥拉萨-毗诃罗普尔(Agrashar Vikrampura)基金会主席,也是孟加拉国一位资深的政治家。苏菲·诺曼教授是孟方领队,孟加拉国知名的考古学家,我们有着不同的工作背景,但总能互相理解、包容,确保了发掘的成功。尽管野外生活条件有限,但他们还是为我们提供了悉心的照顾,就像我们队员所说的“家人般的保护”。(https://www.daowen.com)
关于当地的民风,有两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一件是发掘过程中遇到村民菜地的事。有一次,我找了一块菜地,准备堆放挖出来的土,虽然土地是基金会买下的,但蔬菜、香蕉都没有成熟,按在国内的经验,青苗补偿是免不了的,我心里想,只要不以各种名目敲诈,就算好事了。我提前几天让孟方人员去协调,他们似乎一点不焦急,到了用地的前一天,才对农户宣布此事,农户听到这个消息,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那里发愁,却没有一个提出要补偿的,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大片空地已经清出来了。我搞了几十年考古,这么顺利,还是第一次遇到。《古兰经》说“你们不要借诈术而侵蚀别人的财产”,所以,孟加拉人自律性很强,很少有犯罪的念头。
纳提什瓦村民
第二件事情,有一次,我在村子遇到一个很苍老的老人,他主动和我说话,反复地跟我说一件事,我听不明白,就让人找来苏菲教授。原来,他是做生意的,去过广州,对中国很有感情,听说我们要在这里修博物馆,他想把自己的土地无偿捐出来,用于修宾馆或用作别的。在孟加拉国,土地是最贵重的,以前只是听说过穆斯林的慷慨大方和乐于助人,这件事让我深有体会。
每一种文明,总是有让人动容的地方。尽管这个国家目前还比较贫穷,制度建设也不齐全,但孟加拉国人民心地纯朴,人性中保存了更多的良善,我有时想,也许这正是这个文明古国遗留下来的珍贵遗产。时间久了,我总是遇到这样温馨的事情,我希望我们的工作能为中孟友谊,为当地的民生福祉做出贡献。
推荐阅读
◎《纳提什瓦:孟加拉国毗诃罗普尔古城2013—2017年发掘报告》,(中国)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孟加拉国)阿哥拉萨-毗诃罗普尔基金会编著;柴焕波、S. M.诺曼主编,科学出版社,2019年
◎Buddhist Heritage Sites of Bangladesh,edited by Bulbul Ahmed,Nymphea Publication,2015
◎《梵天佛地》,[意]图齐著,魏正中、萨尔吉主编,李翎等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印度佛教史》,多罗那它著,张建木译,四川民族出版社,1988年
◎《密宗道次第广论》,宗喀巴著,法尊译,青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
发现史
中国和孟加拉国有着悠久的交往历史,尤其是佛教方面,中国伟大的僧人法显(335—422)、玄奘(600—664)都曾经访问过孟加拉。明代以后,中国对外交往的文献中,孟加拉(文献中作“朋加剌”“榜葛剌”等)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明朝政府还在孟加拉国的吉大港设立过官厂,作为郑和船队的基地。现在,孟加拉国是“一带一路”沿线的重要国家之一。
毗诃罗普尔是佛教大师阿底峡尊者的出生地。1040年,阿底峡应藏王邀请,踏上了入藏弘法的道路,从事传教、著述、译经活动,创立噶丹派,影响深远。
毗诃罗普尔古城发现于2010年,包括东、西两个遗址,分别为拉库罗普尔和纳提什瓦。在拉库罗普尔遗址,孟加拉国考古学家先后于2011年、2012年、2013年进行了三次考古工作,共发掘了约300平方米的面积,揭露出六个3.5平方米的小型僧侣房间以及五个佛塔的联合体,碳-14测定年代约在990—1050年,与阿底峡的生活年代同时。
2013年,考古学家在纳提什瓦遗址进行了首次考古发掘,发掘面积344平方米,揭露出密集的古砖。
2013年,主持发掘项目的阿哥拉萨-毗诃罗普尔基金会通过孟加拉国外交部门,向中国驻孟大使馆提出了中孟联合发掘的意向。中方经实地考察、访问后,确认了联合发掘计划。
2014至2019年,中方团队6次赴孟,与孟加拉国奥伊蒂亚·翁内斯万考古研究中心(Oitihya Onneswan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Center)合作,对毗诃罗普尔古城的纳提什瓦遗址进行了4次大规模考古发掘,面积达6000多平方米,确认了纳提什瓦遗址的两个时期及各时期的重要特征。
毗诃罗普尔古城的黑石雕
达卡国家博物馆有一个佛教厅,陈列着密密麻麻的佛教和印度教黑石雕,十分壮美。在石雕像出土地点这一栏,反复出现同一个地名“蒙希甘杰”(Monshiganj),正是毗诃罗普尔古城现在的地名,年代也在8—12世纪之间,它从一个角度,向我们展示了古城曾经的辉煌。
这批黑石雕大部分是印度教造像,占2/3以上,印度教主神毗湿奴及其化身又占其半数以上,这与孟加拉地区盛行毗湿奴教的历史是吻合的,其他有湿婆、林伽、太阳神、雪山女神帕尔瓦蒂及化身旃蒙陀女神、高利女神等。佛教造像不足1/3,主要神祇有禅那佛中的不动佛、阿弥陀佛以及观音、叶衣观音、佛母、度母、绿度母等,基本反映了金刚乘阶段的神格特征。
不动佛黑石雕 11世纪
阿弥陀佛黑石雕 11世纪
观音菩萨黑石雕 10世纪
大随求佛母黑石雕 10世纪
叶衣观音黑石雕 10世纪
度母黑石雕 10世纪
绿度母黑石雕 10世纪
度母黑石雕 11世纪
青铜造像 约8—12世纪
青铜造像 约8—12世纪
木雕 约8—12世纪
碑铭 约8—12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