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塞林港认识沙特阿拉伯
2 从塞林港认识沙特阿拉伯
塞林港珊瑚石墓葬
我们今天讲的“海上丝绸之路”,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海洋进行东西方交流。其东端是中国的东南沿海,以泉州、广州作为代表性港口;西端是波斯湾和红海。作为中国的考古学家,有必要去了解波斯湾和红海的考古工作,看看中国古代与中东地区的海上交流情况。这就是我们做红海考古的最初想法,也是我们的学术追求。
红海之滨,尤其是阿拉伯半岛一侧,沿岸有许多著名的海港,其中有三座海港非常特别:一是通往麦加的吉达港,2014年已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一处是通往麦地那的吉尔港,近年曾有英国考古队开展考古调查工作;再一处就是此次中沙联合考古的工作对象——塞林港,它在吉达港以南的海边区域,历史上曾是与吉达港并驾齐驱的重要港口。通过考古工作,我们把它定性为“朝圣贸易港”——既是朝圣登陆的地方,也是做海洋贸易的重要港口。无论走陆路还是水路,这里都是古代印度、阿曼、也门人到麦加朝圣的必经之地。遗址年代可以确定在公元9—13世纪。
然而塞林港后来因故被废弃,很快便被流沙掩埋,现在从地表看去,除了流沙和沙丘外不见任何遗迹,只是偶尔能看到地表暴露出来的一些墓碑或珊瑚石等物件。而此前,塞林港遗址从未开展过系统性的考古发掘。
沙特阿拉伯有着悠久历史和文明传统,广为人知的是作为伊斯兰世界圣城与圣地的麦加。实际上,沙特阿拉伯的文化遗产远不止这些,我们工作的初衷是想对中世纪时期沙特阿拉伯半岛地区与东方的交易、交流进行学术研究,针对它和中国有关联的那段历史时期做考古工作。
塞林港的位置
塞林港是阿拉伯半岛路网体系中的一个重要节点,它所在的滨海交通路线向北可以通往巴格达、约旦、叙利亚、埃及,向南可以到达也门,向东可以抵达阿曼,还可以通过海路与印度甚至东方世界、地中海世界交流,因此它是国际贸易中的一个重要海港。塞林港的名称也是海洋贸易的产物。“塞林”在阿拉伯语中是“肚脐”,而中东的“肚脐”就是耶路撒冷。这个词由于两地之间的贸易交流和人口迁徙,从耶路撒冷传到了塞林这个地方,这个新建的港口城市因此称为“塞林”。
阿拉伯人对塞林港有一些简单记载,如记载有从东方的阿曼、印度、也门等地来的商人在这里登陆,对这里的清真寺、围墙、水井等有一些非常简略的记载,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背景资料。我们以这个背景为线索,经现场探查,确认这个遗址为我们工作的对象。考古发现的成果远超出文献记载,非常丰富。
关于遗址年代,我们找到了墓葬区域里的墓碑。清理后发现了40多方有文字的碑刻,上面有非常准确的纪年。其中有一方的纪年是公元890年2月,还有一方是1028年3月,为遗址的年代提供了重要线索。碑刻上雕有一些《古兰经》的内容,并记载了墓主人的名字、籍贯、家族等。从碑中还可以看出遗址的大致人口规模,我们确认遗址区域有两片墓地,再通过抽样测绘,发现墓葬数量超过1000座,由此可以想象港口当时的人口规模。
在塞林港,限于沙漠地区的资源条件,它的建筑,包括房屋、墓葬等,石材主要取自珊瑚石,从海里捞起来就可以直接使用。所以我们发掘出的当地清真寺、民居建筑遗址等,墙体都是用珊瑚石垒砌的,做工非常精致。唐代的杜环到过中东地区游历,写了《经行记》,讲到他在阿拉伯地区看到修房子是“造屋缣瓦,垒石为壁”,说墙体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和我们在考古遗址发掘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墓碑则有些不同,墓碑要刻字,当地人便会从距离较远的东部的汉志山采集青石料,在天然青石料上刻《古兰经》、墓主姓名、生卒年月以及家族信息等。
三种考古方式
我们充分考虑了塞林港的海港性质,关注其海洋贸易的内涵,并试图从环境和景观方面来分析港口的兴起与衰败。带着这样的思路,我们在现场采用三种方式对遗址进行全方位调查。
第一是田野考古,传统的田野考古要实地勘察、发掘古代文化遗存,并进行客观的、科学的观察与记录。第二是遥感考古,不直接接触有关目标物,从航天飞机、卫星、飞机等不同空间位置上,运用摄影机、扫描仪、雷达等成像设备,获取遗址周边的大尺度环境空间信息,如找到古代存有,现在已被流沙覆盖的河流的痕迹。第三是水下考古,红海中礁石特别多,航线危险,所以这个地方必须有一定的航道尺度,有可供泊船的地方,才能发展成港口。另外,人们的生活需要淡水,海船靠过来也需要取得淡水补给。水下考古确认了停船的地方和航道的存在,而且找到了岸上季节性河流的存在证据,把遗址的整体面貌呈现在我们面前。
遗址还包括港口建筑区域,即这个地方可能有的居民区域、生活建筑、清真寺等,以及两大片墓地。我们对部分区域进行了重点发掘,在居住区域发现了很多和生活相关的材料,也发现了市场交易的考古证据。
有人就会有信仰,这么多族群的人聚居在这里,必定会有宗教建筑,我们发现了包括清真寺在内的宗教祭祀建筑。遗址保存得非常完好,建筑遗址的墙壁在流沙掩盖之下保存有好几米高。目前我们做了局部的揭露,如果完整地揭露出来,会非常让人震撼。
水下考古的成果也让我们感到很振奋。在红海区域要找到一个港口不是很容易,而通过水下考古工作,可以非常明晰地看到上下几百公里内的海域。这里是泥质海床,适合渔船停泊,别的地方有珊瑚礁,船舶难以停靠,所以此地是建立海港的绝佳地点。我们还找到了航道,船舶可进入港湾避风、装卸货物,这是一个天然的良港。
此外,这里有淡水,我们在海床上找到了淡水河带来的淤泥。当时我们在卫片与航片上观察到有季节性河流的遗迹,在与沙特阿拉伯的考古学家沟通时,他们还表示疑惑,因为沙特阿拉伯是一个没有河流的国家,但我们通过卫片材料,可以看到有条隐约的河,在流沙掩盖之下,连到东部的汉志山;再结合水下考古发现的海床上地基接近10米厚的淤泥,因此确认这里在古代有一条季节性河流,是支撑港口发展的特别重要的资源。
居民生活需要有淡水的保障,海船停泊过来也要有淡水补给,而按照我们现在的推测,塞林港后来之所以被废弃,可能跟淡水枯竭有一定关系,没有水在沙漠里是没办法生存的。
塞林港遗址考古工作的展开
1 通过拉网式调查、无人机航拍、遥感考古与数字测绘工作,在塞林港发现了成片分布的大型建筑遗址和两处排列有序的大型墓地,以及疑似海滨货场的遗迹,生动展示出一处古代繁华海港的历史景观。
无人机航拍墓地调查影像
建筑遗址考古现场
2 在遗址建筑区进行的局部发掘,清理出网格式分布的珊瑚石墙体,并发现了疑似清真寺的建筑遗迹,还发现了各种生活遗迹,为研究塞林港遗址内涵提供了重要考古线索。
清理出来的建筑墙基
塞林港遗址发现的用珊瑚石垒砌的墙体
3 在墓葬区发现了两处墓地和大量珊瑚石墓。在中东,考古工作者一般不发掘穆斯林的墓葬。在征得当地官员和学者的同意后,考古队做了抽样清理和测绘。根据抽样清理测绘的结果,估算两处墓地的墓葬总数在1000座以上。墓葬类型有成人葬、成人婴儿合葬和儿童葬三种。墓地中父母儿童合葬比较多,可能与瘟疫有关。历史记载表明,人员密集且流动性大的港口,常常成为瘟疫的暴发地。由于穆斯林商人在海上的航行,这一类珊瑚石墓葬在海上丝绸之路沿线的很多地点都有发现。例如在海南岛就发现过珊瑚石墓碑,历史文献也记载了海南三亚、陵水一带的“番人墓”。考古队完成了遗址内二号墓地重点区域的抽样调查、清理与数字测绘,发现排列有序的珊瑚石墓葬19座,部分墓葬还发现了阿拉伯文碑刻。
塞林港遗址发现的珊瑚石墓葬
二号墓地发现的墓碑
考古队员现场制作墓碑拓片
1029年铭墓碑拓片
4 水下考古队员通过海底调查、搜索和采样,探明了塞林港周边海域的水底状况,在遗址南侧确认一处可供泊船的港湾,并找到了古代船只进出港湾的航道。此处港湾双礁环抱,水流平缓,深度适中,且为泥质海床,便于海船避风、泊驻与航行,为天然良港。
中沙水下考古队员在海底作业
5 通过无人机航拍和遥感考古,在遗址东侧发现被流沙掩盖的古代季节性河流遗迹,源于遗址西部的汉志山脉;同时通过水下考古调查与采样,在海湾海床确认有河流带入的淤泥沉积,且堆积深厚,由此确证当初塞林港有意选址于河海交汇处台地,保证了港口城市和商贸海船的淡水供应。
6 在遗址发掘中,清理出铜砝码、青金石、串珠、玛瑙、象牙制品、钱币等,同时还发现了阿拉伯石器、波斯釉陶以及来自中国的瓷器(包括宋元时期的龙泉青瓷和景德镇青白瓷,以及明清时期的青花瓷)。
遗址出土的铜砝码和宋元时期中国瓷器残片
流沙之下的古代阿拉伯
通过考古发掘,我们判断这个遗址的年代上限是8—9世纪,而年代下限,应该是与“南海Ⅰ号”的时代非常接近,因为遗址中发现了年代大概在13世纪初的南宋时期的中国瓷片。
塞林港遗址所在地是红海之滨、沙漠边缘。在沙漠地区,一旦城市废弃,很快就会被流沙覆盖。我们现场发掘时,遗址周边有一个小坑,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那个坑还有一米多深,第二次再去时已经被流沙填满覆盖了。所以现在的地表几乎看不见建筑遗迹,但是通过对卫片、航片的细细研究,会看到地下有一些遗迹的线索,从地表能看出干湿状况和植被生长状况同别处不一样,我们就是通过这些线索找到建筑遗迹的。我们发现了生活居住建筑遗址、清真寺、墓葬区,以及岸边的堆货场、水下停船的港湾、航道等考古遗迹。在建筑遗址附近发掘时,还出土了非常丰富的与古代海洋贸易有关的考古实物资料,如度量衡器具青铜砝码,以及来自叙利亚的玻璃器、印度红玛瑙、阿富汗青金石、非洲象牙制品,还有中国陶瓷器残片等。这样一幅中世纪海洋国际贸易港口的历史画卷,便非常生动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考古队员在塞林港遗址现场工作,摄于2019年1月。从遗址发掘中,考古人员清理出铜砝码、青花瓷片、青金石、串珠等文物
考古学家是从不同途径去解读古代遗址的风貌的,比如我们若想知道当时人们吃的食物、居民的食谱,就要采用动物考古的方式,对遗址发掘区域所有与饮食有关的文物信息进行收集和科学鉴定。我们发现当时居民吃得比较多的食物是羊肉、鸡肉,还有兔子肉、贝壳等,可以鉴定出的品种包括鹦鹉鱼和石斑鱼,这些鱼类现在也能获得。
特别有趣的是,我们发现了很多骆驼骨头。现代沙特阿拉伯人吃的肉类主要是三种:羊肉、鸡肉和骆驼肉。前两种我们中国人都吃,骆驼肉我们在沙特阿拉伯也尝过,但不爱吃,因为比较干、比较柴。从考古发现来看,古代这里的人就吃骆驼肉。现在,我们在遗址发掘的时候,周边还有很多单峰骆驼来回游荡。我问过沙特阿拉伯考古学家,他们说在古代这些骆驼是被用作运输工具的,但现在我们看见的骆驼都是作为实用的肉类资源而放养的,不再作为运输工具了。
沙特阿拉伯现在是汽车轮子上的国家,交通主要靠汽车,和美国一样,出门必须有汽车,骆驼做运输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但沙漠地区的人们对骆驼还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情。沙特阿拉伯每年都有骆驼选美大赛,评价标准包括是否为双眼皮、腿型好不好看、驼峰是否大而匀称等,有很多讲究,奖金非常丰厚,受到全国关注。骆驼对于阿拉伯半岛而言,时至今日仍非常重要。从塞林港遗址的时代甚至更早,骆驼就和人们相伴而生,到现在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