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迪、摩邻国

2　马林迪、摩邻国

肯尼亚考古项目的陆上考古发掘，在2010年7月下旬启动，初步的成果已经部分发表，迄今发表的中外文报告和论文共计有10余篇，在国际上产生了比较大的学术影响。举例而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在组织重写世界史，一位美国学者和英国学者合写的《斯瓦希里史》，希望把我们发掘马林迪和曼布鲁伊遗址的工作展现出来。我们没有按时交稿，大概迟了一年的时间，但他们一直在耐心等着我们，因为这是近年来关于斯瓦希里文化最重要的考古发掘，如果没有我们这项工作，他们的著作就不全面了。

本次考古发掘的主要目标是寻找今天马林迪建城以前的早期马林迪王国的中心聚居地（即都城），探讨它是否即为中国9世纪文献《通典》《新唐书》上记载的非洲古国“摩邻国”和“拂菻国”，并寻找郑和伟大航行在非洲登陆的具体证据。曼布鲁伊遗址（Mamburi）和马林迪老城遗址（Malindi Old Town）是我们重点发掘的地点。通过三个年度的发掘，我们在曼布鲁伊遗址、马林迪老城遗址以及周边的五个地点进行了大规模发掘，总发掘面积达到1753平方米，各类出土文物数以万计，先后聘用工人1.3万人次。据肯尼亚学者说，这项工作是肯尼亚国内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考古发掘。

古代的冶铁大国

曼布鲁伊遗址位于马林迪市以北大约11公里处，正好在萨巴基河（Sabaki River）的北面，离河口有几里距离，但已经是距离河口最近的、时代较早的大型聚落遗址。这里有一座名为库巴（Qubba）的清真寺，从早期一直沿用至今。据肯尼亚学者的以往研究，这座清真寺是肯尼亚沿海地区最早的清真寺之一，大约可以在肯尼亚沿海地区排名第二早。穆斯林聚集区有在同一地点反复翻建清真寺的习惯，所以一些清真寺的初建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清真寺总是在穆斯林聚落居住区的中心或者作为标志性建筑存在，因此，探寻清真寺成为寻找古代大型穆斯林聚落的有效方法。

曼布鲁伊遗址的特点是现代村落和古代遗址有相当部分的重叠，由此可见曼布鲁伊这里很早便开始有人居住，一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活态的村庄，有大批人群居住于此。由于现在村落的西北部还保存着一座17世纪的价值柱墓，当地居民认为他们的历史是从葡萄牙人到达以后才开始的，而这个遗址以前未经发掘，因此探讨其早期历史非常有意义。最终我们的发掘结果也让当地人非常震动，因为他们以前认为自己的历史只有几百年，现在了解到其历史已有上千年。

由于此遗址古今沿用，现在的地面上还有很多居民在生活，难以开展大面积的连片发掘。而中国考古学界在半个多世纪的考古工作中，成功开展了多个古今沿用城市的复原研究，如唐代长安城（今天的西安）、元代大都城（今天的北京），积累和总结了一整套对这类遗址开展考古工作的经验和方法。所以在三年的时间里，我们按照这种方法选择了12个不相连的地点进行考古发掘工作，对地表的14个地点进行了地面调查工作，并在遗址上建立了用水泥灌注的永久基点，将来我们还可以在这个地方继续开展考古工作，把这个遗址更加详细地复原出来。

我们在发掘中发现了大规模的冶铁遗址和冶铁遗物，这很重要。通过出土碗式矮炉以及炉底积铁块，可以知道曼布鲁伊的冶铸遗址存在着块炼铁冶炼技术。类似的冶炼炉，在公元1500年前后的肯尼亚高原地带Mili Sita遗址也有发现，本次发掘的炉子形制和炉渣的形状与Mili Sita遗址的情况基本一致。而曼布鲁伊发现的窑炉的地层时代可以追溯到11世纪，远远早于高原地区。此外，本次发掘的窑炉规模也远远小于Mili Sita遗址，表明其技术比起内地更原始些。这一发现为我们指明了冶铁技术传播的路径，即很可能是从沿海地区向内陆地区传播。以往有英美学者认为，冶铁技术是由高原地区向沿海地区传播的，我们的发现对这个观点提出了挑战。

将我们在曼布鲁伊的几个发掘地点连接起来，就可以看到在库巴清真寺——我们认定的贵族聚居区——的外侧，形成了一个环绕其外的幅员宽广的冶铁生产区。其范围之广大，遗存之丰富，表明当年这里铁冶生产的规模宏大，印证了古代文献对马林迪王国冶铁的记载，和对其生产优良铁器的赞誉。根据古代文献的记载，冶铁是古代马林迪王国标志性的手工业。《伊底利斯游记》中记载，马林迪居民拥有并开采铁矿，这是他们的商品及财富来源。

这时期的斯瓦希里金属工艺已经达到较高的水平，冶炼、锻造、退火、坩埚冶炼和制钢工艺等都非常成熟，产品流通到整个印度洋贸易区。事实上，印度人也从斯瓦希里进口铁器，并转销到欧洲，因为它质量很高。可见冶铁在斯瓦希里海岸地区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最近我们通过研究还发现，东非海岸地区的铁有可能也销售到了中国。唐代的文献记载，从苏门答腊岛上的室利佛逝王国和爪哇岛上的诃陵国进口过一些铁，而印度尼西亚岛屿地区并不生产铁，所以他们的铁肯定是通过贸易得来的。而整个环印度洋地区生产铁的地方，主要就是东非海岸地区。由此可见，一方面，中国北方地区有非常发达的冶铁业，促进了唐宋时期中国经济的发展；另一方面，南方地区由于不产铁，又从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和爪哇岛上购进许多铁，这就是当时的贸易情况。

超一流的大聚落

曼布鲁伊村的面积将近30万平方米，规模超过了今天的马林迪老城遗址的范围。根据以往英国学者的研究，他们对东非沿海地区的遗址有一个分级，认为第一等级的遗址，面积能够达到15万平方米，居民的数量大概是3000人，是一流的大聚落。而曼布鲁伊村遗址面积达到了30万平方米，应该是一个超一流的大聚落。这为我们判定古代马林迪王国最重要的中心聚落，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依据。

从时代来看，曼布鲁伊遗址的时代可以上溯到9—11世纪，它的遗存大体上可以分为四大阶段：第一阶段是9—10世纪，是曼布鲁伊聚落的形成时期。9世纪时只有零星的发现，10世纪晚期初步形成了聚落的规模。

第二阶段是11—14世纪，遗存比较丰富。从11世纪开始发现了冶铁遗址和比较大型的房屋基址，可以看到这个聚落开始走向繁荣。这时期，聚落有发达的冶铁业、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并且积极从事海上贸易。贸易品在早期主要是伊斯兰陶器，13世纪以后，中国瓷器开始大批涌入，证明这里已经完全融入了环印度洋贸易体系当中。

第三阶段是15、16世纪，也是聚落发展的顶峰时期。遗存丰富，有比较多数量的中国瓷器出土，特别是有规模巨大的柱墓，柱墓的规模甚至超过现在在马林迪老城遗址保存的柱墓，表明这个地点是萨巴基河口地区规模最大的聚落之一。15世纪末，达伽马率领的葡萄牙船队在马林迪城登陆，建立了欧洲人在非洲东部的第一个教堂，马林迪至少成为当时这个地区的政治中心。也就是说尽管此时曼布鲁伊非常繁荣，但是另外一个中心城市马林迪已经兴起了。

第四阶段是16世纪中叶以后，曼布鲁伊规模有所萎缩，库巴清真寺周围的大型建筑消失了，它本身的地位也开始发生变化，这大概和葡萄牙人把统治中心移往蒙巴萨有关。曼布鲁伊尽管依然规模较大，但已经不是附近地区最强大的聚落，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今天。

那么这里是传说中的马林迪王国吗？

我们考古发掘的最终目标就是寻找古代马林迪王国的聚落区。我们发现，曼布鲁伊遗址无疑是肯尼亚沿海中部地区最重要的古代遗址之一，规模巨大，延续的时间很长，这个遗址是否就是文献记载的马林迪王国？从曼布鲁伊遗址看，这里可以找到一些9至10世纪的遗存，说明这一遗址可能就是古代马林迪王国的核心聚集区。由此，马林迪王国的创建时间应该是在9—10世纪。中国古代文献所记载的“拂菻”和“摩邻”这些地点，并非指今天的曼布鲁伊。这一点学界其实早有讨论，我们的考古发掘为此提供了更加切实的证据。

结合肯尼亚沿海地区许多遗址发现的中国瓷器可知，拉穆群岛是最早开展海上贸易的地区。其他地区较少发现早期的中国瓷器。曼布鲁伊遗址在早期阶段似乎主要以大规模的冶铸生产为主，直到13世纪后半叶至14世纪才开始大规模地从事海上贸易。遗址中有大量的中国瓷器和伊斯兰陶器出土，对我们了解马林迪王国的真实历史很有意义。根据一些肯尼亚学者的研究，马林迪王国的建立分为两个阶段：

早期阶段是在7—8世纪，这是一个完全由班图人建立的本地政权或本地王国，后来被外部势力所灭。英国学者马丁在其著作中认为，叙利亚的阿卜杜·马力克的追随者们早在公元695年就建立了帕泰和马林迪城，然而考古发现证明，帕泰的年代不早于14世纪，这也致使人们怀疑马林迪城始建于7世纪末这一说法的可靠性。第二阶段是阿拉伯人来到东非海岸，和当地人的文化结合，形成了斯瓦希里文化；建立了僧祇王国以后，马林迪王国成为僧祇王国治下一个非常重要的小的王国。目前可靠的关于马林迪的早期准确记录，出自叙利亚菲达王子的著作。

以往对马林迪城的探索，主要依靠考古调查。发掘了马林迪城附近格迪古城（Gedi）的英国学者詹姆斯·柯克曼（James Kirkman）认为：马林迪城、拉穆、格迪和蒙巴萨的建城年代都在13世纪左右。我们的发现，特别是出土的中国瓷器，似乎证明了这一点。而在曼布鲁伊柱墓区发现的铸铁作坊遗迹尤为重要，我们现在可以判定，曼布鲁伊遗址就是马林迪王国后期阶段早期的都城遗址。

另外，在库巴清真寺旁C区的发掘证明，库巴清真寺的建立可以上溯到14世纪，15世纪初期是其兴盛时期。

我们在曼布鲁伊遗址还有一些重要的发现：A地点出土了一片景德镇产的永乐官窑青花瓷瓷片，B地点出土了一片明初的龙泉官器。这两种器物都是当时明朝官方使用的器物，平民不可能使用，因此这些瓷器有可能是郑和航海带过来的贸易品成赐赉品。我们在这一遗址还发现了一枚永乐通宝钱。

根据以往中国学者的研究，《郑和航海图》中绘有14处东非地区的地点，其中靠海的一侧有7处，可能是实际的登陆地。靠海侧的7处中有一处标为“慢八撤”，很可能就是我们发掘的曼布鲁伊遗址。

过去有很多学者根据“慢八撤”这个词，认为“撤”字是“撒”字的误写，而“慢八撒”和今天的“蒙巴萨”非常对应，因此“慢八撤”应指的是今天的蒙巴萨。但实际上我们在《郑和航海图》上可以看到，“慢八撤”这个地点在马林迪的北边，而今天的曼布鲁伊也恰好在马林迪的北边，蒙巴萨城则在马林迪的南边，位置不对。所以很早就有中国学者指出，《郑和航海图》上所标注的“慢八撤”，很可能是我们发掘的曼布鲁伊遗址。而我们发掘出土的永乐青花瓷、龙泉官器和永乐通宝，为郑和船队确实到达过这个地点提供了非常可靠的证据。

人骨带来的神秘猜测

我们发掘的第二个重要地点是马林迪老城遗址。

今天的马林迪是古代马林迪王国后期较晚阶段的都城遗址，文献对此有更多、更明确的记载。这个地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中国元、明文献所记载的“麻林”和“麻林地”，也是郑和船队曾经登陆非洲的地点之一。同样重要的是，这里也是欧洲殖民者绕过好望角后在非洲东部地区的第一个登陆地点，马林迪是第一个接纳葡萄牙人的伊斯兰王国。这个地点成为葡萄牙人进军印度、马六甲和中国的基地，在全球一体化进程中有非常重要的历史地位，也见证了欧洲人在殖民过程中与传统的伊斯兰势力争夺和对抗的历史，具有标志性意义。

然而这样一个历史名城，人们在谈论它的历史的时候缺少实证资料，并不真正了解其沧桑变化。只有在20个世纪，英国学者柯克曼对这里进行过小规模的发掘，提出马林迪城的创建历史可以上溯到14世纪，由于海进沙退等自然原因，取代了老的马林迪王国的中心聚集地。因此，我们决定在这儿开展小规模发掘，就是为了弄清楚马林迪城建造和发展的历史，想通过典型地层的发现，追踪今天马林迪城的历史。

我们在A发掘地点发现了一个大型建筑基址，这个建筑经过两次修筑，成了排房的结构。这一建筑基址规模宏大，营建讲究，位置在17世纪修建的城墙之外，质量和附近的格迪古城中发现的宫殿建筑相似，肯定是当时一处非常重要的机构所在地，或者是重要人物的居住建筑，对于了解马林迪老城历史的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B发掘地点位于马林迪市政府的办公楼附近、马林迪博物馆的北侧，在马林迪老城城墙外。肯尼亚学者的研究认为，这里可能是马林迪老城的港口遗址，是古代马林迪王国对外交往的重要地点。这个地点出土了非常丰富的遗迹和遗物，特别是在1号探方的同一地层里发现了16具人骨。

这些人骨位于地层之中，摆放具有一定的穆斯林葬式特征。如都是头朝东、面朝北面，面向今天的麦加。但是这些人骨并没有有意埋藏的迹象，首先，它们并没有在一个平整过的平面上，而且没有有意挖坑埋葬的迹象，即不是埋藏在墓葬里。从人骨的埋藏情况中，可以看到三种现象：第一，有两具尸体叠置后再埋土的情况，这在一般的墓葬里不会出现；第二，有非正常埋葬的情况，有的人骨非常卷曲，四肢的摆放表明死者在下葬前已经出现肢体的残断，后来被捡拾到一起进行埋葬；第三，有人为砍断肢骨的现象。因此，我们推测这些人有可能死于灾难，更大的可能是死于战争或屠杀。

其实我们发掘的范围并不大，但是可以看到这些人骨的分布向探方外面延伸出去，从1号探方一直延续到6米外的2号探方，可以推测其可能的分布范围会更大。这表明这种非正常死亡的尸骨的埋藏范围非常大。

通过对出土人骨的碳-14测年，发现它的时代为9—10世纪。如果这里真的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和屠杀，并且不见于文献和口传历史，这些人骨则很有可能是战争中被简单埋葬的敌方死亡人员。

与这一时期的历史背景联系起来看，这些人骨使人产生很多想象和推测。比如，当地人和内地食人的津巴人可能发生过战争；也表明这里的伊斯兰化可能早到9—10世纪，因为其葬式已经出现了伊斯兰的埋葬习俗。

在发掘地点最早的地层中，还出土了比较丰富的本地产的陶片。这些陶片花纹繁密，制作精美，和曼布鲁伊遗址最早地层出土的陶器有很大的不同，它的时代更早，由此判断这个地区最早地层的时代有可能早到9世纪。但在马林迪城建城的13、14世纪之间有几百年的没有遗物发现的时间段，原来的居民是迁走了。这一发现非常重要，把马林迪老城的年代大大向前推进，是马林迪历史研究乃至东非沿海地区考古的重大发现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