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中国后裔”的非洲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 自称“中国后裔”的非洲人

拉穆群岛上的神奇传说

我的研究领域是中国考古学最晚段的,即宋元明时期的考古。这个时期恰恰是中国对外交往的高峰时期,因此我也做了许多跟中国海外交往及外国考古相关的工作。在东非地区开展考古发掘和调查研究,既是其历史地位的必然体现,也是古代海上贸易研究和中国古代外销瓷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机缘巧合的事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让中国学者把研究视角伸向海外,让中国考古走向非洲的机遇。

由中国政府资助的在肯尼亚的考古工作和研究项目,最初并不是出于学术的主动。以我们现在的研究程度,更迫切的项目是由近及远。比如,我们到东南亚地区,会做一些跟中国联系更密切的工作。这样是一种循序渐进的开展工作的方式。但是我们一下就走到了远端的非洲地区,是有一些特别的原因的。

1994年,美国的女作家李露晔(Louise Levathes)出版了她为郑和撰写的传记《当中国称霸海上》(When China Ruled the Seas)。李露晔专长航海史,并且对郑和有一定研究。这本书属于李约瑟主编的“中国科技史”系列的其中一本。作者在书中叙述了她在肯尼亚邂逅的传奇:一个当地的黑人告诉她,自己是中国人的子孙,是数百年前在肯尼亚拉穆(Lamu)群岛中的帕泰(Pate)岛沉没的一条中国商船遇难幸存者的后裔。李露晔记载的这件事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此外,李露晔书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假设:如果郑和的航行晚了半个世纪,达伽马的航行早了半个世纪,这两个船队若在印度洋上相遇,会出现什么情况?——她的结论是,中国的郑和船队肯定会把葡萄牙的船队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地击败。

图示

1 东非沿海地区的主要聚落
2 帕泰岛外传说船沉没的Pazzalia礁石
3 郭崇立大使与谢里夫母女
4 5 谢里夫以及她的一家

随后,1999年6月6日,记者纪思道(Nicholas D. Kristof)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1492:The Prequel”(《1492前的占领》),报道了他沿着李露晔指引的方向探访了肯尼亚拉穆群岛中的帕泰岛,采访了自称是“中国人”的人群,收集了当地历史传颂者的报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船在拉穆群岛外侧的礁石上触礁沉没,船上的船员游到了岸上,当地的人们帮助并且接纳了他们。后来,他们就和当地的人结婚生子,定居下来。直到今天,在帕泰岛的西游村(Siyu)形成了一个很独特的社群。

纪思道还提出一个大胆的推想:这些自称有中国血统的人,很可能是郑和部下的后裔。从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随后各路媒体工作者闻风而至,中国记者中比较早的是《人民日报》前驻南非记者李新烽,在2002年3月第一次踏访拉穆群岛,以后的三年中,又三次踏访了拉穆岛,写回了大量的相关报道,出版了一本《非洲踏寻郑和路》的书,记录了拉穆岛上的经历。

这以后相关的调研工作摩肩接踵,接连不断。其中比较重要的是2004年12月,时任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郭崇立派人专程前往拉穆,就有关中国与东非沿岸早期交往情况进行考察,这是中国官方首次实地调查关于东非中国人后裔的情况。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郭崇立在考察拉穆群岛途中,专门会见了居住在西游村的所谓“中国人”中唯一一位走出帕泰岛、到外面读书的女孩谢里夫(Mwamaka Sharifu,也被译为姆瓦玛卡·夏瑞福)。

2005年,为了纪念郑和航海600周年,在郑和七下西洋的起锚地——江苏太仓,举行了纪念大会。会方邀请了谢里夫和马林迪市市长参加大会。谢里夫此时成了真正的明星,最终教育部以国家奖学金的形式资助她到南京中医学院读书。

寻找马林迪王国

媒体、民间和政界的高度关注,引起了国家领导人的重视。于是有相关批示,希望有真正的学者介入到一研究中。国家文物局派出了张崴、秦大树、阎亚林组成的专家组前往肯尼亚,于2005年7月21日至30日对肯尼亚沿海地区的部分古代遗址进行考察,肯尼亚国家博物馆的学者全程陪同。他们希望我们发掘拉穆群岛中帕泰岛上的一处墓地,当地人称之为“中国人的墓地”。

这个墓地属于上加遗址,已经被英国学者发掘过了。考察组的考察结果是:

第一,上加的墓地无法证明与中国有任何关联,有价值的遗迹都已经被英国剑桥大学的马克·霍顿(Mark Horton)发掘了,他取得了非常重要的成果。如果我们再发掘就是拾人牙慧,不会有很重要的学术突破。

第二,这里的工作条件极为艰苦,当时上加村的附近连码头都没有,必须要蹚水才能上岸,而且也没有居住地点,只能搭帐篷。如果我们在最初走向世界的考古工作中就选择这样的遗址工作,有一定的风险。

图示

上加遗址中的柱墓

第三,陪同考察的使馆秘书也说,当时这件事在肯尼亚引起的反响很强烈,人们都说中国和肯尼亚过去是朋友,现在是兄弟,如果我们经过考古发掘证明这是子虚乌有的传说,会让大家非常失望,所以也存在着一定政治上的风险。

不过,通过考察我们也可以看到,历史上,包括郑和下西洋时期,中国和肯尼亚及其他东非地区的交往是客观存在的。通过发掘出土和私人收藏的瓷器瓷片能看到,在拉穆博物馆、格迪古城遗址博物馆、上加遗址中,都有大量的中国瓷器。主要的品种是龙泉青瓷窑、福建地区生产的瓷器和景德镇的青白瓷,还有大量的景德镇青花瓷。明代中后期中国瓷器的数量较多,甚至有一些精品。(https://www.daowen.com)

据此,考察组提出了仍以探讨中肯友好交往为目标,但要变换工作方向的建议:

第一,到马林迪去寻找最早的马林迪城,在马林迪附近进行考古发掘。学界一般都认为唐代《经行记》中记载的摩邻国,可能是指今天的马林迪。由此,马林迪有可能是在9世纪就与中国建立了一定关系的一个重要王国;第二,利用这一机会,让中国学者走向世界,去实地考察海外出土的中国瓷器。2005年,中国国家文物局与肯尼亚官方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文物局和肯尼亚共和国国家遗产部关于在拉穆群岛开展合作考古的协议》。2010年中国国家博物馆、北京大学和肯尼亚国立博物馆签署了项目协议,这个考古项目就得到了落实。

整个项目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是水下考古,通过寻找、发掘肯尼亚沿海地区的沉船,特别是与中国贸易相关的沉船,寻找传说中的那条商船。第二是陆上考古,发掘地点选在了马林迪市附近,目标是寻找古代马林迪王国的遗址,特别是寻找早期的都城遗址。第三是课题研究,对肯尼亚沿海地区以往经过考古发掘和调查的27处古代遗址中出土的中国瓷器进行调研。

图示

1 北京大学、肯尼亚国立博物馆联合考古队在曼布鲁伊遗址
2 联合考古队发掘的遗址的位置
3 曼布鲁伊遗址出土的永乐官窑青花瓷

经过3年的工作,第一项任务即水下考古调查,基本上是铩羽而归,因为在拉穆群岛附近没有发现和中国相关的沉船。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拉穆群岛的外围是广阔的大西洋,但是在接近陆地的部分有一串礁石。礁石以内是比较浅的前海,而礁石以外,相当于大陆架,迅速进入深水区。如果当时有一条沉船撞到礁石上,船稍微往后一退,就会沉没到深海里,即便真的有这样一条船存在也很难被找到。国家博物馆水下中心在拉穆群岛地区以及马林迪周边地区发现了两三条沉船,但都是当地的三角帆船,和中国古代的船只、贸易没有什么关系。因此重要的收获主要体现在陆上考古和瓷器调研上。

会“号脉”的非洲人

李露晔和纪思道记录的这些所谓的中国人的后裔,是指拉穆群岛的帕泰岛上西游村的20来户人,他们自称是中国人的后裔。这个故事在传说中是有变化的。最开始李露晔的版本为,几百年前有一条船沉没了,船上的水手就从沉没的地点奋力地游到了帕泰岛上,在当地定居下来,和当地人结婚生子。纪思道的版本则是600年前,恰好和郑和航海的时间一致。于是有些人马上就想到,那这就是郑和船队的后裔。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如果这条船真的是从中国开来的,那很有可能属于郑和船队,因为在早期阶段,中国人基本上是不做远洋航海贸易的。可以肯定的是,在元代以前,中国的船从来没有到过非洲。元代著名作家、《岛夷志略》作者汪大渊曾两次乘船到过非洲,记录了他在那非洲到过的地方,其中所记的层摇罗和麻那里两个地方,被学界认为有可能是今马林迪城。非洲大陆发现的中国瓷器比较多,证明中国人可能到过这个地方。如果可以证实郑和船队到过东非地区,并与传说中的沉船事件一致,那么称这些人为中国人的后裔就有一定的依据。

这些自称是中国人后裔的人,确实和当地人在长相与习俗上有一定差别。比如,他们的肤色相对较浅,他们被当地人认为比较勤劳,而且在生活中会使用木制拔火罐,还有人会号脉等。从这些方面看,他们确实有些像中国人。但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到达或出现在非洲东部地区的,依然是个疑问。

图示

1 西游村中的“中国人”,相貌上与当地人有差别
2 谢里夫家的青花碗

最重要的证据是谢里夫家中保存的一只青花碗。据谢里夫说,是她姥姥的姥姥传给她的,在她们家存放了很长时间,是传家宝。但现在来看,这个青花碗应该是明末清初福建南部到广东潮州一带生产的青花瓷器,与郑和航海相差数百年。

完成了肯尼亚的考古工作后,我也曾在法国远东学院介绍过我们发掘的情况。当时的主持人是一位专门研究非洲历史的法国学者,他听了我的报告后与我交流道,在东非地区,即肯尼亚、坦桑尼亚到索马里一带,很多家族都愿意找一个非当地的祖先,来自印度或阿拉伯地区,这是当地的一个习俗,但自称是中国人后裔的还是比较少的。

郑和到过非洲吗?

说到寻找郑和船队的后裔,我们就要简单介绍一下郑和航海。

郑和所率领的船队在永乐年间到宣德年间,开展了七次伟大的航行,主要是向西方进行探索。因为郑和航海是一个工程浩大且耗费巨资的行动,并且不具有明确的目标——郑和航海的目的始终是学界争论的问题,有人说他是为了寻找建文帝,也有人认为这不可能,最后大家比较统一的意见是认为其主要目的是“耀兵异域”,就是向西方航行,炫耀自己强大的实力。

郑和船队的活动地点主要在东南亚地区,会较多地穿过马六甲海峡,前往今天波斯湾的忽鲁谟斯等地。但是在郑和船队航行的后期,随着航行技术的发达,他们航行的路线越来越远。

很遗憾的是,郑和航行的所有档案资料,在宣德年间被全部销毁,因为宣德皇帝实行的一个仁政,“罢宝船”。郑和航行很耗费财力,就像一些皇帝大兴土木,修建很多建筑一样,也受到了大臣的反对。所以宣德皇帝就在郑和最后一次航行后厉行海禁政策,而且是非常坚决、彻底地取消了这件事,所以把当时航海的档案、针路图等全部销毁了。

图示

《郑和航海图》局部及今人图注

现在我们研究郑和航行的路线、所到达的地点,主要根据这几种材料:一是明代晚期的《郑和航海图》。这张图不是当时使用的图,而是后人制作的;另外是郑和船队中的几位船员回来以后写了几本书,包括《西洋番国志》、《星槎胜览》和《瀛涯胜览》,都是航行日记类的著作;还有现在在南京和福建长乐保存着的几块碑,碑上记录了郑和到达过的地点。从碑上我们可以看到,郑和在第四次航行的时候就到过非洲,到达了今天索马里的摩加迪沙;最远到了肯尼亚的马林迪,当时中文名字叫麻林。

现在学界基本同意,文献中记载的麻林就是今天肯尼亚中部沿海地区的马林迪。根据部分资料,郑和第四、第五、第六、第七次下西洋,都曾经到达过东非地区的摩加迪沙和马林迪。

我们之所以要寻找马林迪王国,是因为中国9世纪的文献就记载了可能与马林迪王国相关的内容。文献主要是杜佑在《通典》里附录的杜环《经行记》。杜环是杜佑的侄子,他是唐代怛罗斯之战被俘的两万唐兵之一,由此在中东地区待了很长时间;被释放出来以后,又在当地游历了十年,回来便写下了《经行记》。

《经行记》现在已经散逸了,但是部分内容被杜佑收录在《通典》中。《经行记》中记载了一个地点叫“摩邻国”(《通典》卷一百九十三,边防九记载:“杜环《经行记》云:……又去摩邻国,在秋萨罗国西南,渡大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干鱼,人食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大家感兴趣的是“摩邻”两个字,因为在明代,中国文献里大量出现“麻林”,包括记载郑和航海去过的地点中也多次提到“麻林”。现在学界都认为“麻林”就是指今天肯尼亚的马林迪,而“摩邻”这两个字,发音和“麻林”非常相似,所以人们认为这可能是关于马林迪王国的最早记载,也是最早的交往记载。果真如此的话,中国人对马林迪王国的记载可以上溯到9世纪,因此我们去寻找马林迪王国还是很有意义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