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大理石与沉重、健美：男性形态的展示

中国传说中的夏铸九鼎，大概是开启青铜时代的标记。但有史可考的说法是从商文化开始，江南、山东和东北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中的陶器纹饰都有向铜器纹饰过渡的明显特征，美学风格也从活泼愉快走向沉重神秘。 ^[8]饕餮是中国青铜器纹饰的代表，它是一种兽面纹，形似牛、羊、虎等动物，作为巫术宗教仪式图腾，被幻想为巨大的原始力量，呈现出神奇的威力和狞厉的美。李泽厚认为，以饕餮为代表的青铜器纹饰满足了肯定自身、保护社会、“协上下”“承天体”的社会需要。一方面，青铜的坚硬与刚性中所透出的金属的冰冷，和饕餮的庄严神圣相吻合，符合男性在社会中自我肯定的愿望；另一方面，青铜作为当时最昂贵的材质给人们以安全感，暗示了男性保护社会的责任。这种以青铜为表现媒介的文明影响了其后的西周、春秋战国和秦汉，直到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术，青铜才被这种新的媒介所逐渐取代。

在中国经历商、西周、春秋战国、秦、西汉的千余年时间里，欧洲经历了古希腊文明和罗马文明，石头和青铜也是他们用以承载信息、表达精神的主要媒介。青铜和大理石具有坚硬冰冷的特质，用于雕凿、打磨它们的利器、火、水、砂石所具有的特质，既矛盾又必须和谐，它们的结合使普罗克西特利创造了大理石雕塑《沙弗洛克托斯阿波罗》和《赫尔墨斯与婴儿时代的狄俄尼索斯》，使米隆创造出大理石雕塑《掷铁饼者》，使阿格桑德罗斯、波利佐罗斯和阿典诺多罗斯父子三人创造了大理石雕塑杰作《拉奥孔》，为后世留下了青铜雕塑《安基西拉青年人立像》、大理石雕像《垂死的高卢人》和《自杀的高卢人》这样具有悲壮美的宏伟史诗。古希腊的作品主要为男性雕像，透过大理石和雕刻工具塑造了男性形体的阳刚之美。(https://www.daowen.com)

亚历山大罗斯的《维纳斯》和萨摩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是号称卢浮宫的镇宫三宝中的两件作品（另外一宝是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也是古希腊雕塑中为数不多的女性雕像，但这两件作品透过优美的女性身体，仍然散发着充满力量的刚性之美。维纳斯雕像丰腴中表现出健硕，动容中表现出力感，这样的气度在文艺复兴以后的绘画作品中再也难以寻觅到—鲁本斯笔下的女性虽然肥硕，同维纳斯的健美已不能同日而语，更谈不上和站在卢浮宫阶梯顶端，展开华美的翅膀，威风凛凛地宣告胜利的到来的《胜利女神》相提并论了。

无论是中国青铜器作品，还是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都表现出男权社会的男性特征和旺盛生命。这是男权社会早期，男性借助青铜和大理石载体所传达的优越感和满足感—男性对战胜母系社会获取统治权的示威和炫耀。在男权社会走向成熟，男性地位得以巩固的其后岁月里，男性这种自我表演的狂热，随着纸张媒体的出现以及绢在绘画中的运用，逐渐让位于观看的意愿，女性遂成为被看的对象，温柔地、深情地站在绢、纸与画布的二维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