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宣纸、画布与柔美:肤质、气质和意境的表现
绢是古代对质地紧密轻薄、细腻平挺的平纹类丝织物的通称。历代又有纨、缟、纺、绨、絁、紬(绸)等变化。平纹类织物早在新石器时期已经出现,并一直沿用至今。毛笔也大约出现于新石器时代,虽无确切年代可考, [9]但直到唐代它们才被比较成熟地用作绘画的工具和材料。
我国传统绘画在表现形式上有工笔画和写意画之分。绢适于工笔画,平滑的表面使画者易于做到用笔工整细致,敷色层层渲染,细节刚彻入微,以用极细腻的笔触描绘物象。 [10]唐代的张萱、周昉两位宫廷画家,把绢的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张萱把绢和仕女婴儿结合得天衣无缝。《捣练图》中,张萱用细腻入微的笔法,勾勒了贵族妇女捣练间歇时的挽袖,扯绢时微微后仰的妩媚,缝制的灵巧,小女孩看捣的嬉戏、顾盼等富有意味的姿势,使画面洋溢着节奏与律动,充满欢快的情调。《虢国夫人游春图》描绘了天宝年间唐玄宗的宠妃杨玉环的姐姐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及其侍从春天出游的闲散享乐的生活。周昉的《挥扇仕女图》用细腻的笔法、浓丽的设色描绘了宫廷贵妇夏日纳凉、观绣、理妆等生活情景,体态丰腴,流动多姿,风格典雅,《簪花仕女图》则描绘宫廷贵族妇女于春夏之交在庭园嬉游之情景。张萱和周昉两位画家借用绢本诠释了唐宫仕女所谓“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以及“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华丽、雍容、典雅及柔美的审美标准。
阎立本是唐代画家中宫廷画家的代表人物,其代表作《步辇图》描绘唐太宗接见松赞干布派遣来迎娶文成公主的吐蕃使臣禄东赞的情景。画中的唐太宗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这位帝王的体型虽然显得比宫女们要大得多,但流畅而时有抑止的用笔显露了唐太宗高贵中的冷静和沉稳,满脸挠腮胡的吐蕃使臣禄东赞也通过细腻的笔触和微躬的体态表现出谦卑和恭敬,与青铜雕塑中男性的力感和张扬形成鲜明的对比。
《历代名画记》《新唐书》记载,到了唐代,安徽省的泾县附近的宣城和太平等地出现了最早的宣纸。由于宣纸有易于保存、经久不脆、不会褪色等特点,故有“纸寿千年”之誉。宣纸这种阴、绵、白、薄、软,赋予它有若女性的特质,尤其是它对水和颜料的吸收能力及扩散能力,使宣纸具有了较为广阔的表现空间和极强的张力。宣纸虽然发明于唐代,但对这种媒介有足够的认识和运用的是宋人。
李成和范宽是北宋初期山水画家的代表,上承荆浩、王维和关仝以水墨为主的传统,外师造化内得心源,确立了“师古人、师造化、师诸心”的绘画经验。所谓师诸心,不仅有心灵对造化的感应,还有对水、纸、笔、墨器具的领悟,他们丰富了点皴结合的技法,利用宣纸、水、墨的特性,把山水画的“高远”展现得淋漓尽致。李成的山水画不仅表现出山川形象的变化,而且特别强调了季节气候的特点,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创造了“寒林”的意象。《读碑窠石图》描绘了骑马者旅途中见古碑而驻足观望的景象, [11]画中荒原空旷,土地寒瘠,老树枝枯叶尽,一派萧寒。观范宽的画,“恍如行山阴道中,虽盛暑中,凛凛然使人急欲挟纩也。”《溪山行旅图》远中近景既层次分明又融为一体,山路上驮马缓行,山峦树叠,林掩楼阁,飞瀑如练,流水潺潺,无穷意境尽表于雄浑的笔墨中。(https://www.daowen.com)
“变”与“退”是李成和范宽风景画的特点。“变”在时间上是季节的变换,在空间上是远景、中景和近景的重叠交替,他们尤其注重对远景的处理,这是雕塑所难以表现的。纸的二维特征和宣纸吸纳能力使得在同一个平面上呈现远与近的关系成为一件不耗费力气和空间的事,由此而形成的远景的“退”加大了空间感,使画面层次感无限丰富。同时这一“以退为进,以变求存”的笔墨技法是中国文人士大夫处世哲学在宣纸这种富于韧性和吸纳力的媒介上的展现,于阴柔中呈现大气,从退让中寻找宽广,逐渐演变为“以虚写实”的中国美学精神。
以古希腊文明为代表的欧洲文明,经历了罗马文明和漫长的中世纪文明后得以复苏,进入了文艺复兴,在意大利尼德兰,凡·艾克兄弟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油画—蛋彩画。这种把矿物质和植物的研末通过蛋清(后来通过松子油和橄榄油等)调和起来,把它们一层层地涂抹到墙面、画板或画布上的绘画的出现,把欧洲艺术从古希腊以来的三维雕塑引领进了二维的画布时代。
如果说古希腊雕塑更多地展现了男性神一般的自信和完美,文艺复兴的绘画则更多地展示了人内心的复杂性,女性成为文艺复兴以后油画的重要描绘对象。男性是向前冲的猛兽,女性则是辗转反侧、多愁善感的动物。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的诞生》一改古希腊维纳斯的健美,妩媚的身姿和略带三分忧郁的眼神成为观赏的主要内容。
油画原料和中国画原料相比不易风干,且具有更强的覆盖能力,所以能够反复修改。一幅油画的完成通常都要经过一年半载甚至数年的时间。据卢浮宫最新考证,《蒙娜丽莎》的创作大约开始于1503年结束于1519年。 [12]15年的反复修改、润色,使得这张在二维画布中延展的作品承受了时间的分量,就是说,达·芬奇让我们在一瞬间目睹了丽莎·德·吉尔康达这位佛罗伦萨最富有的丝绸商人的妻子10余年的形神,这或许是解释蒙娜丽莎的微笑为何如此神秘最有力的说辞。
提香笔下的女性成为《蒙娜丽莎》后非宗教的女性题材之代表,《玛歌达林》通过微妙的色彩变化和细腻的笔触如诗般地吟诵了一位女性的哀婉和动情。拉菲尔也许是文艺复兴时代最有女人缘的画家之一,他的作品中所透露出的青春与明媚深得女性的青睐。罗素认为,对于拉菲尔绘画的意义,在他以后,根植于中世纪的那种丰富而质朴的美已经变成了历史的陈迹。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以男性见长,但他的男儿已不是古希腊和罗马时代那个义无反顾的勇士。虽然健壮,但充满忧郁,西斯廷教堂的宏敞的大厅和宏大的天顶上,到处是这位视觉诗人笔下的感伤。
我们也很难在丢勒和荷尔拜因的男性题材中找到文艺复兴之前石斧和凿刀留下的刚强和遒劲,油画笔更适合用来描绘新古典主义的温柔。安格尔的《泉》《瓦平松浴女》《土耳其浴女》《大宫女》《霍松维勒女伯爵》和《莫第西埃夫人》等绘画,近乎照片般写实的效果是透明轻薄的中国画原料和沉重的石锤、浑厚的石头和锋利的凿刀不可能代替的。只有在画布上,不易干涸的油质原料,加上细心、耐心和天使般的天才灵感,才使安格尔在女性柔软的肉体上找到美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