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金国的白银

三、金国的白银

金银贵金属在贵族和上层人物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无论是女真人使用的日常生活器皿、各种装饰用首饰、官员佩物、礼器、武器和用具的装饰，乃至丧葬用具，金银的用量都很大。随着女真人从游猎向定居、从部落制度向国家制度的转化，金银（由于黄金的难得，白银所占比重尤大）需求更是日渐增加。女真在与宋国谈判灭辽的时候，就把宋向辽的“岁币”转给大金作为条件，其中就包含宋国须每年向金国缴纳的白银20万两（后又增加到25万两）。但是金国并不把这些白银当作货币看。

北方的银矿并不丰富，大定五年（1165），有人在宝山县（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沽源县境内）发现有银，世宗规定，民间可以随意向官府指定买断坑冶。大定十年（1170），因为铜钱不足而造成商业困难，世宗命用官库铜钱“令诸处贸易金银丝帛”，以增加社会流通钱币。十二年（1172），世宗又对臣下说“金银，山泽之利，当以与民，惟钱不当私铸”，所以民间采银竟不须纳税。金银与丝帛诸物一样，只是一种社会物资，不过是贵重的物资而已。

章宗执政的明昌初年，也不过就是“定制有冶之地，委谋克县令籍数，召募射买”，即出卖开采权。到明昌四五年间，纸币过多，回收无术，市面不愿用钞，陕西地方出现了用银、布、姜、麻作交易中介的现象。陕西驻军的军饷也多用交钞支付，引起官兵不满。章宗于是命官兵俸“许钱、绢、银、钞各半之，若银、钱数少，即全给交钞”。即或用钱，或用银，或用绢抵军饷的一半，若实在没有，就全给交钞。这是白银作为货币下发最初的记录。

但是如果从现存文物的实物来看，白银作为所谓“轻货”，即质轻而价高的物资，在某些特定场合替代钱币，则要更早一些。在已发表的多种金代银铤中，有一类“解盐司”银铤，数量较多。这种银铤取长束腰形，两端浑圆，与南宋银铤形制相似。很可能，铸造银铤的工匠本是宋人，入金后仍持旧业。银铤上使用錾凿一笔一画地錾有相当的文字，这些錾凿铭文的信息量很大，有铸造时间、铸造人员、接收官司、管理官员，主要人员还都加錾花押。举其中一例，铭文为（原文竖式）：

提举解盐司大定廿一年十一月廿三日店户薛新客人王义

忠上等银伍拾两　每两七十九陌钱贰贯贰佰玖拾

行人王德（押）

秤子宋士显（押）(https://www.daowen.com)

句当官昭信王大任（押）　昭信萧豫之

由铭文可知，这是在世宗大定二十一年（1181）时，商人王义忠向解盐司购买盐钞，以到盐场提盐的价银。解盐司卖盐钞本是以钱贯为面额的，商人或是由于现钱紧缺，或是由于白银价高质轻便于携带，愿以白银代钱。无论要买多少盐钞，白银都须折成现钱。而缴纳的白银也须铸成形制一致、重伍拾两的银铤。铸银铤的工作大约是由“店户”薛新完成的。但是镕铸银铤的过程，须有监督。监督者即“行人”和“秤子”。行人是当地金银行业的代表。南宋社会上已有银行，即银器行会。金国的行人应也属这一类已经官方认可的民间组织的代表。行人大概要负责银铤的成色；秤子则是负责保证银铤成色、确定银铤重量的。在现存这类银铤上，重量都錾刻得十分精确。本铤恰好伍拾两，在其他同类银铤上，常见“肆拾玖两玖钱”“伍拾两半钱”之类的錾文。在重量之上是银铤成色的认定，通常使用“上等银”“中白银”“真花银”等文字描述。在银铤重量下面，有一行小字，本铤文字是“每两七十九陌钱贰贯贰佰玖拾”，这是本铤白银与钱币的折价。虽是用白银购买盐钞，但也必须折算成铜钱。在此前一年，即大定二十年（1180），政府已经规定，钱币使用的钱陌为每80钱当100，这枚银铤仍标明用79当100，大约是根据银铤成色浮动的。在这里，白银仍必须折成钱币才能应用。解盐司管理收受银铤事务的是两位官员，句（勾）当官王大任和萧豫之，他们的级别是昭信。昭信是昭信校尉的简称，武散官，品级为正七品下，职务是盐司中的判官。

早在章宗执政之初的明昌时期，朝廷已经允许用白银支付军队官兵的军饷，白银因此流入社会，事实上成为国家货币体系的一部分。但是一般官兵的饷俸，绝高不到可领一锭整银（约50两），不“截凿”则无法下发。官兵领到白银后，不“截凿”也无法使用。即便凿成碎银，依成色不同，民间往往又不按官定钱陌执行，而自行以成色定“钱陌”，如上引银铤即定为七十九陌钱，且不按每两贰贯执行，而是按盐场要求定为每两贰贯贰百九十文。承安二年（1197），尚书省专题讨论了这一问题，决定由官方铸造一种小型银铤，以统一白银流通中的价值。

新银铤名为“承安宝货”，仍然采用大银铤的形状，铤面铸有铤名“承安宝货”字样，并铸明固定的重量（而不是称重后加錾），重量分五等，最低一两，最高十两。规定每两折钱二贯，公私都同现钱流通，同时规定，不得再将其截凿销铸，也不得拒绝接受。这就意味着，由国家保证了银铤的成色和重量。这五等重银铤的等级和与钱币、交钞的关系如下：

当时因为纸币贬值，民间不愿接受，政府甚至规定，凡交易，一贯以上不许用钱，只能用承安宝货，甚至发行了以承安宝货为面值的纸币，称为“银钞”。然而不久，由于民间对纸币的抵制，银钞的流通也不顺畅。至于承安宝货银铤，起初因为是实银，面额又适应小额使用，很受欢迎。也正因为受到欢迎，私铸立刻风行。私铸承安宝货往往夹杂铜锡，分量不足，以致宝货在市面的信誉大受影响。朝廷不得不在地方设置回易务，用绵、绢等纺织品收回银钞，同时停止了承安宝货的铸行。承安宝货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国家固定成色和重量，并以固定形制发行流通的贵金属货币，已经初步具有了银铸币的特征。只是它从承安二年（1197）十二月开始铸行，到承安五年（1200）十二月决定停止铸造，仅流通了三年，便寿终正寝了。

承安宝货虽然停止铸行，白银却没有完全退出流通。特别是金国晚期，在北方蒙古的打击下，金国的社会和经济陷入混乱，一些地方豪强也以银钞的名义替代白银投入流通，终因完全失去民众信任，称量白银重新回到市场上来，直到金朝灭亡。

作者评述：承安宝货从1981年最初发现以来，已经有多枚现世，但是面额只有两种：一两和一两半。以《金史·食货志》记载“一两至十两分五等”而论，还有两种面额尚未露面。学者们对另两种面额多有猜测，但都属推论。应该看到，金国的货币虽然品种较多而杂，但仍算是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系。它以铜钱为中心，同时辅以纸币和白银。即便在某些特定时期禁止了铜钱流通，政府的储备和其他货币的计算方式仍然是依托铜钱的。对承安宝货也应当如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