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南宋的铁钱
北宋时期铁钱主要行使于四川,另有陕西、河东部分使用铁钱。南渡后,陕西、河东已经沦于金国,原本只有四川仍用铁钱,此时铁钱却又行于江淮之间。
四川铁钱
南宋时期的“四川”,原是北宋时期益、梓、夔、利四路的简称,其中益州、梓州两路是以成都平原为中心,夔州路是蜀中经三峡向内地的通道,只有利州路在剑门关以北,以秦岭山脉和汉中地区为主体。自金灭北宋后,利州成为宋金前线,对四川的政治、经济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四川在北宋本是铁钱区,后来因为铁钱币值低,交易时钱币过重而发明了纸币“交子”。徽宗时期,由于四川交子被大量借支出川,四川铁钱成了陕西战场的支付后勤,造成货币失序。金人灭北宋,在靖康初年稍铸一些靖康通宝铁钱后,四川的铸钱也都停业,直到绍兴年间,局势基本稳定,四川才重新开始铸钱,但仍铸铁钱。终南宋一朝,四川始终使用铁钱,与东南地区的铜钱一样,基本每更年号就铸新钱。南宋时期四川的货币市场起主要作用的已经是四川的纸币“钱引”,铁钱主要用作钱引的准备,用于备付商人的兑现或是部分支付官员、军队的薪饷。
纸币成为四川货币市场的主流,除利于远行外,铁钱铸造费用过高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据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六“川陕铸钱”)记述,四川铸钱的成本,大致在每铸成1000贯钱约费本钱2000贯。虽然宋朝君臣把铸钱看作政府应尽的职责,但与成效不相抵的高成本也使政府难于承受。
因为铸钱成本过高,南宋时期四川的铁钱除铸造小平钱外,大量铸造折二钱和折三钱。折二和折三钱的含铁量并不二倍或三倍于小平钱,只是直径稍大。区别的方式通常在背面铸有符号,
代表折二,
代表折三。自宁宗嘉定初年(1208)开始,四川的铁钱屡见大额折当钱,从当五以至当十。
在嘉定年之前,四川曾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变故。宁宗时期,韩侂胄任为平章军国事,决心对金讨伐。韩侂胄的北伐分东西两路,东路为江淮,西路为川陕。为从川陕出兵,韩侂胄起用了蜀中名将吴玠家族后人吴曦。四川因为地处边远,南渡后朝廷管理困难,不得不倚赖镇守当地的武将,因而蜀中出现多个武人家族甚至武人集团。其中战功最高,声名远扬的是吴氏。南宋初年吴玠在陈仓道上取得和尚原大捷,以后任为四川宣抚使。吴玠的弟弟吴璘、吴璘的儿子吴挺,都在四川掌握兵权,吴家有多人在军中任职。朝廷很忌惮吴氏军权的膨胀,多次将吴氏后人调出四川。韩侂胄为准备北伐,将早调入临安的吴挺的儿子吴曦调入四川。吴曦入蜀后,逐渐排斥其他官员,掌握了四川的主力部队。
金军对宋军的侵伐早已有准备,在川陕方向,向吴曦投出了策反的诱饵。金章宗亲自给吴曦写了策反信,许以封王的诺言,还送上了“蜀王之印”金印一方。开禧三年(1207)正月,吴曦正式降金,自称“蜀王”,全权管理四川军政的四川宣抚使程松弃职逃出四川。为控制全川,吴曦派部将进驻万州(今重庆市万州区),夔州路望风而降,四川与内地通道遂为吴曦所控。吴曦又占领了四川的总领所。总领所总管四川全部财赋,总领并负有监军之责,而此时总领刘崇之也乖乖地交出了总领职权。吴曦的叛变,在川中引起混乱,各地文武官员,或是害怕吴曦而依附,或是噤若寒蝉。但也有很多文武人士,包括吴氏族人,反对吴曦的行为。第二月,吴曦的部将刺杀了吴曦,吴曦“蜀国”总共存在了41天。
“吴曦之乱”虽然很快敉平,但政治上的动荡并没有止息。朝廷虽然处置了吴曦本人的家庭,但吴曦的父祖在川居功至伟,掌蜀三代,子孙繁多,在蜀中枝蔓广大,关系错综复杂。吴曦作乱,蜀中官员附逆的、不敢吭声的所在多有。即便是平叛功臣,事后又互相倾轧;朝廷新派来的官员又互不相协。这种动荡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四川的货币制度,史无明文。但是从留存的实物上看,吴曦乱后的嘉定年间,四川钱币确实出现了前所未见的怪象。
吴曦之乱敉平的第二年,宋廷改元嘉定。就在嘉定元年(1208),吴曦之乱的发难地利州(今四川广元),四川总领铸造了当五大钱,钱文“圣宋重宝”,背面方孔上是“利壹”二字,方孔下有一篆书“五”字。嘉定三年(1210),四川制置大使又在成都府所属邛州钱监铸造了当五大钱,钱文“嘉定重宝”,背方孔下有“五”字,孔上则有“川”“用”等文字。《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十六“四川行当五大钱事始”)说这是四川首次铸造当五大钱,原因是四川钱引太多,因而铸大钱以收旧钱引。其实利州、邛州两监总共才铸了30万贯大钱,并不足以收回纸币。四川引多并非一次,南宋初年赵开总领四川财赋,印钱引1700多万缗,超出北宋规定印限十余倍,并没有造成问题[50]。
更奇特的是,后世在四川发现了多种嘉定铁钱,钱文多前所未见,据钱币学家和收藏家报告,文字有不少于20种,多为折二、折三钱,略举如下:
嘉定通宝 嘉定元宝 嘉定重宝
嘉定永宝 嘉定安宝 嘉定万宝
嘉定全宝 嘉定崇宝 嘉定正宝
嘉定真宝 嘉定新宝 嘉定洪宝
嘉定隆宝 嘉定珍宝 嘉定泉宝(https://www.daowen.com)
嘉定封宝 嘉定之宝 嘉定大宝
嘉定兴宝 嘉定至宝
◆嘉定泉宝折三铁钱
(采自阎福善等《两宋铁钱》)
这是中国自有方孔圆钱以来未有的特殊现象,但现有文献史料只字未提,成为900年来钱币学者的困惑。
嘉定十七年(1224),宁宗崩。宁宗丧子无后,宗室子赵昀继位,即理宗。理宗即位初期,四川的货币市场归于平静,然而不到10年,蒙古窝阔台继成吉思汗的大汗位(1234年,宋端平元年),遣次子阔端入侵四川,以至四川铁钱自端平年起,所铸铁钱不但有当五,而且有了当十,甚至有淳祐年间(1241—1252)的当百铁钱。南宋王朝也逐渐走到了自己的尽头。
江淮铁钱
所谓江淮,是指长江和淮河之间的广大地域。金灭北宋,康王赵构渡江南逃,双方经过反复拉锯争夺,历经14年,于绍兴十一年(1141)十一月,以宋国称臣,“岁贡”银25万两、绢25万匹为条件,正式订立和约,史称《绍兴和约》。和约划定了宋金两国的边界,东部以淮河中流为界,西部沿秦岭直达陕西大散关(今宝鸡市南部秦岭古陈仓道上)。随着和平的到来,在这两千多里(宋制)的边界上,双方都设置了一些榷场,以供客商往来,既提供物资交换的条件,也便于加强管理和增加赋税收入。宋朝在沿淮一线的楚州(今江苏清江市清浦区)、淮阴(今淮安市)、盱眙(今江苏盱眙)、安丰军(安徽省寿县)、霍邱(今安徽霍邱县)、光州(今河南省潢川县)、信阳军(今河南信阳)、枣阳(今湖北省枣阳市)都设立过榷场,而以盱眙榷场为实质上的中心榷场。其他榷场都曾或设或废,盱眙基本维持了长期设立。金国则在淮河北岸与宋国相应的城市,如与盱眙隔河相对的泗州(因黄河水患,今已不存)、安丰军对岸的寿州(今安徽凤台县)、霍邱对岸的颍州(今安徽阜阳)等地也设立榷场,而以泗州为中心榷场。榷场长期保持着商业的交往。这些榷场大多集中在东部地区,这里在宋代属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宋代习称“两淮”。
绍兴三十二年(1162),高宗将皇帝位禅让给养子赵昚。赵昚(即孝宗)继位后就发动了一次北伐,然而这次北伐并不成功,不得不再次与金订立“和议”,所得仅仅是两国改“君臣”关系为“叔侄”关系[51],“岁贡”改称“岁币”,从25万两匹减到20万两匹,两国边界仍回到绍兴和议时规定的淮河一线。和议后的第二年,孝宗改元“乾道”,实际上是不再作“恢复”之想,《宋史》“孝宗纪”的“赞”说是“用兵之意弗遂而终焉”,自此,双方算是维持了40年的和平。
江淮间的军事和平为贸易的繁盛创造了条件,除官方榷场以外,双方的走私活动也日益猖獗,不但商人走私,官员也走私,甚至守边军人也武装走私。走私贸易的数量虽无法正式统计,但从揭露的案件和政府官员报告看,也绝不在官许贸易以下。这种公私贸易对于宋国来说,造成的最大弊病是铜钱的大量北流;而对于金国来说,却是吸引宋国铜钱的极好条件,以至金国禁止本国商人过淮南下,以使宋国商人北过淮河交易,带铜钱过来。
为解决铜钱外流问题,宋朝君臣反复讨论,先是于乾道元年(1165)从四川调运了15万贯铁钱,加上在东南地区行使的纸币会子,计划在两淮地区用以收换铜钱。但是效果很不理想,没人愿意把铜钱换成铁钱,四川也负担不起江淮间广大地域的用钱量。于是第二年八月,孝宗下诏长江以北不再使用铜钱,两淮地区行用铁钱。在当地尚未有足够铁钱的时候,先发下东南地区的铜钱会子20万贯、江北用的铁钱交子20万贯。江南人过江北,须先在镇江、建康(今南京)榷货务换成交子;商人从江北回江南,也可在榷货务将手中交子换回江南会子。
实际上,禁止铜钱过江的诏书很难落实,原因就在乍禁铜钱,又没有新的替代措施,对民间生活将产生很大影响,朝廷不得不很快就取消了铜钱之禁。两淮地区是自北宋末年以来双方交战的主战场,社会遭受宋金士兵的反复蹂躏,如今既不再打仗,孝宗遂开始做恢复工作,调整两淮行政官员,调查现有官田、民田和屯田,召集原抗金义勇和复员军人,并且决定恢复因战争而停废的钱监,专为两淮铸造铁钱。
1985年,江苏省江北的高邮地区疏浚大运河,挖泥船从运河河底吸出大量宋代铁钱,当是当年向两淮运送铁钱的沉船所载。经钱币收藏家整理,所涉钱币除有部分是北宋铁钱外,主要是南宋铸造的铁钱,自乾道年间起,直至理宗端平年间。高邮铁钱的出水,为学界探究南宋江北的铁钱提供了重要的资料。经多年研究,现在可以看清,为两淮铸造铁钱的钱监主要有:舒州(今安徽安庆)同安监、宿松监,蕲州(今湖北省蕲春县)蕲春监,黄州(今湖北黄冈市)齐安监,光州(今河南潢川县)定城监,汉阳军(今武汉市汉阳区)汉阳监等大约10个钱监,而以舒州、蕲州和黄州为主。所铸铁钱以小平和折二为主。
◆乾道元宝铁钱
背同,即舒州同安监
(采自《中国钱币大辞典》)
两淮的东界至海,西界则在鄂州(今湖北武汉)一带。铁钱在两淮推开以后,到淳熙年间,陆续又向西推广至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也就是今湖南省洞庭湖以西以北直到今湖北省的汉水流域。端平元年(1234),蒙古灭金,随即南下侵宋,江北又为蒙古反复侵扰蹂躏,直至理宗景定元年(1260),忽必烈建元中统,长江以北全部沦于蒙古。
作者评述:南宋铁钱与北宋铁钱的铸行目的完全不同。北宋“除四川外”(借用“钞版”语),铁钱主要是为弥补军费的不足,而南宋铸行铁钱则主要是为防止铜钱的外流。于是在淮河一线的南北两岸,北至黄河,南至长江,形成了两片铜钱隔离区。淮河以北是金国的纸币区,以吸引宋国铜钱;淮河以南是宋国的铁钱区,以阻止铜钱北流。淮北的纸币区有范成大的目击记述;淮南状况金国也是清楚的,金参知政事胥持国就说宋国“江南用铜钱,江北、淮南用铁钱,盖以隔阂铜钱不令过界尔”(《金史·食货志》),这种状况生动地描绘出了宋金时期货币战的战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