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出 闺和
【画堂春】（生上）金风[1]到处冷飕飕，洞房偏喜春留。去春此日正悲秋，独倚书楼。欲托云中青鸟[2]，传言天上仙俦：温柔乡里近封侯，不羡瀛洲[3]。
小生自从娶了笺云小姐，并头联句，交颈论文，虽是夫妻，却同社友。［那不令人妒死！］风流之愿已饱，陇蜀[4]之望不奢。就是功名也听其有无，年寿也任其修短，一切置之度外。他今日清早到庵里去烧香，如今薄暮还不见回来，好生寂寞不过。
【仙吕过曲·醉扶归】莫不是为麒麟[5]絮絮将神祷？莫不是诈鸳鸯故故把人熬？莫不是玉人何处教吹箫[6]？莫不是嫦娥应悔偷灵药[7]？莫不是鹿车怪我不同镳[8]？因此上香车不肯归来早。
我且隐几打睡片时则个。（睡介）（旦带丑上）琴遇知音喜复嗟，才终一曲便天涯。高山不解留钟子，流水空能咽伯牙[9]。奴家今日雨花庵这番唱和，真是词场韵事，香阁奇缘。本待说与范郎知道，与他共赏清音，但我既约他庵中再会，范郎知道，未免要随去偷觑。倘露出轻狂举止，他父亲知道，可不断了以后机缘。我如今只将诗与他看，不说小姐名姓，等他暗中赏鉴一番，且待我见了回来，才与他说明就里。花图耐久须防蝶，蜜待甜来始德蜂。（进介）（丑）呀，相公睡在这里。（旦）他睡得正浓，不可惊醒他诗梦。
【前腔】休使他碧沉沉梦断池边草[10]，怕有风，替他把窗儿掩上，须防那冷飕飕风碎鹿边蕉[11]。可怜他硬帮帮书枕把头抛，只有些瘦棱棱花影将身靠。我且趁他睡时，将诗放在桌上，试问你笔花[12]可似语花娇？我且把笺云当作巫云[13]绕。
（生醒介）（旦）相公，想是等得心烦了？（生）不要说起。
【皂罗袍】撇得我独坐闲房凄悄，向阳台觅汝，才得相遭。（见诗介）呀，我倦时不记枕诗瓢[14]，为甚的醒来兀自馀残稿？（看诗沉吟介）好古怪，这字又不象做诗人写的，诗又不象写字人做的。（旦）怎见得？（生）诗多仙意，风姿欲飘；字多禅意，风姿尽销。为甚的氤氲有气浮蹄[15]表？
娘子，这诗从何处来的？（旦）奴家不知道甚么诗？（取看介）原来是《美人香》。这是我一向夹在书里的，是谁人遗在桌上？（生）何人所作？（旦）是别处闺秀的诗，被人抄写流传，偶为奴家所得。
【前腔】这是双秀闺中新稿，为书邮争递，偶杂吟瓢。（生）可晓得他姓字么，（旦）作者姓名不传，但知此诗因曹美人而赋。色丝少女[16]为题曹，无名有字闻多貌。相公，你看这两人的诗，还是那一个的好？（生）前作轻清，后篇俊逸，当并驱词坛，难分优劣。（旦）便道是皇英姊妹[17]，珠胎锦胞；机云兄弟[18]，潘江陆潮[19]。白眉[20]毕竟夸谁效？
假如试官见了这两卷文字，毕竟要定个元魁，难道都取第一不成？（生）若要定元魁，须把他两个唤来，分坐两旁，待我出题面试，方才定得高下。如今只好出个团圞[21]榜。（旦）这等，你且依和两首来。（生笑介）不曾考举子，倒先考试官。也罢，就做。（把笔沉吟介）待我心上悬想那个美人，把鼻子向空中嗅他的香气，做来的诗才肖神。（嗅介）（旦看笑介）［关目趣绝，韵绝。］
【前腔】（生）嗅取奇香缥缈，似篆[22]烟一缕，袅入霜毫。呸！怎么舍了现在美人，去嗅那空中美人，只把娘子身上一闻，不要说两首，十首也有了。好山对面不相邀，空青何处寻诗料？（向旦身上嗅介）这是口脂香，这是乌云香，这是玉笋香，这是金莲香。脂香甜净，云香秀韶；笋香尖嫩，莲香瘦娇。［更趣更韵。］还有一种香要借闻，方才那诗上说，“绦环宽处带围中”，毕竟求松一松衣带，这香才得出来。（生做欲解带介）（旦）诗又不做，只管在此歪缠。（推开介）（生）你这娇嗔一撒我诗成了。
（写完，旦读介）“芬芳原不藉薰笼[23]，百和能教拜下风。莫怪怜香人醉杀，温柔乡在万花中。”“纷纷凡蝶莫相猜，别是花中解语才。荀令若陪三日坐[24]，香投遮莫[25]有情来。”诗便和得好，只是末后两句欠老成。
【前腔】比白雪阳春更好，但风流太过，也费推敲。若教荀令伴妖娆，只愁韩寿施奸狡[26]。（生）做诗取笑，娘子怎么吃起醋来！娘子，我和你商议，诗既和了，怎么寄得与那美人看一看？也不负我一番拈髭之苦[27]。（旦）寄去到也容易，只怕他见了呵，嗔翻娇脸，裂为纸条；忙投秦火[28]，灾贻薛涛[29]。把你一天痴兴如风扫！
（旦）闺阁谈诗夜已央，爱郎情谑故嗔郎。
（生）近花不觉花芬馥，题破方知有异香。
[1]金风：指秋风。《文选·张协〈杂诗〉》：“金风扇素节，丹霞启阴期。”李善注：“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
[2]青鸟：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郭璞注：“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息于此山也。”
[3]瀛洲：传说中的东海仙山。《史记·秦始皇本纪》：“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4]陇蜀：“得陇望蜀”的简称，意为贪得无厌。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鬓为白。”
[5]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象征祥瑞的神兽。
[6]玉人何处教吹箫：语出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玉人吹箫故事见汉刘向《列仙传·箫史》：“箫史，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
[7]嫦娥应悔偷灵药：语出唐李商隐《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又称姮娥）故事见《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未及服食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
[8]鹿车怪我不同镳：“鹿车同镳”，旧时称赞夫妻同心、安贫乐道。典出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鲍宣妻传》：“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著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镳（biāo），马嚼子，代指乘骑。
[9]高山不解留钟子，流水空能咽伯牙：此用子期、伯牙高山流水遇知音故事。已见前第六出“知音忽下琴边泪”注。
[10]碧沉沉梦断池边草：唐白居易《宿湖中》有“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句。碧沉沉，形容深沉，或指睡得深沉。“池边草”大概是用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典，见钟嵘《诗品·宋法曹参军谢惠连》引《谢氏家录》：“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句。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尝云：‘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此处是说崔笺云臆测丈夫梦中得神助而诗才益精。
[11]鹿边蕉：此处可能用“梦中得鹿”故事。《列子·周穆王》卷三：“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此处喻得鹿美梦。
[12]笔花：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梦笔头生花”：“李太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瞻逸，名闻天下。”
[13]巫云：男女幽会。用楚王游于高唐会巫山之女故事。下面【皂罗袍】“向阳台觅汝”之“阳台”亦指此。典出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4]诗瓢：指贮放诗稿的器具。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唐球》：“球居蜀之味江山，方外之士也。为诗捻藁为圆，纳入大瓢中。后卧病，投于江曰：‘斯文苟不沉没，得者方知吾苦心尔。’至新渠，有识者曰：‘唐山人瓢也。’”
[15]蹄：指“赫蹄”，也即汉代的丝绵纸，后成为纸的代称。《汉书·外戚传第六十七》记载：宫女曹伟能，因私生孝成皇帝的儿子而被毒死，“发箧中，有裹药二枚，赫蹄”。东汉应劭《风俗通》曰：“赫蹄，薄小纸也。”曹魏时人孟康说：“蹄犹地也，染纸素令赤而书之。”
[16]色丝少女：即“绝妙”或“绝妙好辞”。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捷悟》：“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蒱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
[17]皇英姊妹：指娥皇、女英姐妹，传说为尧之二女，舜之二妃。
[18]机云兄弟：指晋代陆机陆云兄弟俱为西晋时期著名文学家，合称二陆。
[19]潘江陆潮：潘指潘岳，陆指陆机，皆以文名，世称潘陆。《宋书·谢灵运传》：“降及元康，潘陆秀特。”又，梁钟嵘《诗品》卷上：“余常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一般的说法是“潘江陆海”，此处大概是为了押韵才说“潘江陆潮”。
[20]白眉：比喻最出色，最优秀。《三国志·蜀书·马良传》：“马良字季常，襄阳宜城人也。兄弟五人，并有才名，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良眉中有白毛，故以称之。”
[21]团圞，圞音，luán，圆也。团圞，形容团聚，团圆，谢灵运《登永嘉绿嶂山》诗有“团圞润霜质”句。
[22]篆：音zhuàn，即篆书。汉字的一种书体，通常包括大篆、小篆，一般指小篆，其字体常作盘旋状。篆烟，形容盘香之烟缕形状。宋高观国《御街行·赋帘》词：“莺声似隔，篆烟微度，爱横影参差满。”又，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一折：“风袅篆烟不捲帘，雨打梨花深闭门。”
[23]薰笼：有笼覆盖的熏炉。唐孟浩然《寒夜》诗：“夜久灯花落，薰笼香气微。”(https://www.daowen.com)
[24]荀令若陪三日坐：“荀令”用的是“荀令香”典故。汉代的荀彧，曾为尚书令，其衣裳有香气，所到之处，香气不散，所谓“去后留三日香”。见《太平御览》卷七〇三：“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感谢学泰兄与李玫同志帮助）另，白居易《三月三日祓禊洛滨》有“妓接谢公宴，诗陪荀令题”句。
[25]遮莫：古人俚语，亦作遮末，音zhē mò，唐宋诗人常以之入诗，有任凭、尽管、莫非、或许、大约等多种含义。
[26]只愁韩寿施奸狡：韩寿乃风流美男子。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璅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跷捷绝人，逾墙而人，家中莫知。”
[27]拈髭之苦：指苦吟。唐朝诗人卢延让《苦吟》诗云：“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
[28]秦火：秦始皇焚书之火。
[29]薛涛：“薛”字在康熙翼圣堂本《笠翁传奇十种》和稍后（亦清代或即在康熙朝）刊刻之《笠翁十种曲》中，均为“雪”。此处当指“薛涛笺”，唐代名笺纸，又名“浣花笺”、“松花笺”、“减样笺”、“红笺”，是被唐代著名女诗人薛涛用过的一种红色小幅诗笺，9世纪初造于成都郊外浣花溪的百花潭。北宋苏易简《文房四谱》云：“元和之初，薛涛尚斯色，而好制小诗，惜其幅大，不欲长，乃命匠人狭小为之。蜀中才子既以为便，后裁诸笺亦如是，特名曰薛涛焉。”黄强教授告诉我：唐以后“薛涛笺”也可称之为“雪涛笺”，如元倪瓒《清閟阁遗稿》卷七《詶曹德昭》“诗出奚囊时寄我，琅玕色润雪涛笺”，例子甚多，不备举。甚至人名“薛涛”也有写成“雪涛”的，如清康熙年间人徐旭旦《世经堂初集》卷二十二《自述》云：“令开元女子制衣，雪涛供笺……”“薛”和“雪”混用，有时候是因为平仄的需要，前者为平声，后者为仄声，故《怜香伴》这两句中取“雪”对“秦”。《风筝误》中也有用“雪涛”指纸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