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出 鞅望
【双调过曲·山坡羊】（旦上）梦沉沉夜来无兆，鹊纷纷朝来慵噪，耳侧侧不闻捷音，目悬悬盼不得旌旗到。奴家昨日央张表兄往曹家作伐，至今未得回音。今早教范郎去问他消息，连他也不见回来。好生放心不下，我且到阶下闲行几步。散寂寥，徘徊把信邀，纵苔痕湿处不惜凌波[2]绕。那见有个人影儿来？只有些竹影花魂将人诳[3]报。难浇，这芳心一寸焦；难招，这佳音半里遥！
【前腔】（生上）热烘烘不停足的奔跳，冷清清不转来的音耗，絮叨叨不燥松的阿翁[4]，恹答答不体谅的痴媒老。（见介）（旦）相公回来了，亲事何如？为何去了这半日？（生）令表兄去说亲，还不曾转来。小生偶从卖卜先生门首过，占了一个卦，故此来迟。（旦）卦上吉凶何如？（生）婚媾好，是屯中第二爻[5]；虽然有个阴人扰，还亏得红丝系足牢。推敲，这阴人何处遭？休焦，这佳音定不遥。
【不是路】（小生急上）孽障[6]相遭，平白教人去惹气淘。（旦喜介）表兄转来了。（小生拱手介）承中表[7]，这番举荐忒多劳。（旦）老冰人[8]，亲事何如？（小生闷坐不应介）（生）这月老回来有些醉意，亲事毕竟成了。（小生）漫唠叨，气得我冰人遍体如冰冷，空教我月老沿江把月捞！（生、旦）成与不成也要说，为何这等刁顿[9]人？（小生）你休心躁，若还要把佳音报，只怕你一天兴扫，一天兴扫！
事不成也罢了，累我淘这一场大气。（生、旦惊介）淘甚么气？（小生）若还细说，连你两个也要气死，只好言其大概。不知道他甚么缘故，就如预先知道的一般，我才说起“令爱”二字，他就变起色来；我才说“范介夫”三字，他就放下脸来；再说舍妹情愿做小，要求令爱作正的话，他就手舞足蹈起来，说我两人串通，骗他女儿做小。起先还是坐谈，后来两人对立；起先还是隐讽，后来竟遭面叱；起先还是汉高祖骂儒[10]，后来竟做秦始皇逐客[11]。你说气得过气不过？（旦闷坐介）（生背介）难道这等一桩好事，竟做了画饼[12]不成？还要求娘子别生一计才是。我有道理，请将不如激将，且待我激他一激，或者激些主意出来，也不可知。（转介）娘子，我原说这桩事是做不来的，你十拿九稳，定要央人去做。如今做得好媒，说得好亲，美人的香气不曾闻见一毫，这媒人的臭气倒受了一肚子。
【皂角几】一任你裙钗见超，不出我男儿心料。到如今东方日高，笑你这南柯[13]该觉。再休想和新诗，联旧好；做夫妻，称姊妹，白首相交。（指小生介）你把姻缘簿缴，（指旦介）你把相思账销，（自指介）我从今，守瓶缄口，免被人嘲。
（小生）我仔细想来，或者是那小姐自悔失言，对他父亲讲了，怕人去缠他，故此串通做这个局面，也不可知。不然，我还不曾走到，他为何先装起那个模样来等我？
【前腔】虽则是剪桐圭[14]闲嬉浪嘲，也该做遂唐封认真元老。又不曾触鸱夷[15]先兴怒涛，岂不是赖荆州假装圈套[16]？空教我，曳[17]长裾，投短刺；致卑词，施曲礼[18]，费尽谦劳。（指旦介）这是你椒房[19]的赠诰，（指生介）这是你明师的训教，（自指介）也亏我，孛星[20]临命，恰好相遭！
【前腔】（旦）拂初心难禁郁陶[21]，背前言怎辞讥诮？稳思量天长地遥，不信道分疏缘少！这等说起来，难道就罢了不成？（生）不怕你不罢！（旦）终不然裂山盟，翻海誓；折鸳俦[22]，分凤侣，真个开交。他父亲虽然执拗[23]，料小姐［三人互指处，有情有景。］决不背盟。只除非我和他都死了就罢，若不死，终久会做一处。（指小生介）媒翁莫恼，（指生介）新郎莫焦，我和他，两弦俱在，终续鸾胶[24]！
（小生）我也气这老贼不过。你若弄他女儿来做小，也与我消这口气。只怕你没有这等手段。（生）方才那卦上也说：先凶后吉。且看你做法何如？（旦）待奴家写书，央静观寄去，别图良策便了。
【尾声】（小生）只怕你刻舟求剑[25]成功少。（生）这海底明珠看你捞。（旦）少不得剑合珠还[26]有一朝！
[1]鞅：音yàng，通“怏”，郁郁不乐状。《汉书·高帝纪》有“心常鞅鞅”句。
[2]凌波：形容女子轻盈步态，曹植《洛神赋》有“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句。
[3]诳：音kuáng，据《说文》：“诳，欺也。”
[4]阿翁：本意可指祖父、父亲或公爹。此处可解为“老头儿”。
[5]屯中第二爻：“屯”指“屯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之第三卦，也是《乾》《坤》两卦总论后的第一卦，挂意是说起始维艰。“第二爻”称“六二”，爻辞为“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邅如”意思为“犹豫徘徊”，“班如”意思为“盘旋不进”，“匪寇，婚媾”意思为不是有人来犯，而是婚嫁。总的意思是说在坎坷挫折中谈婚论嫁。
[6]孽障：读音niè zhàng，佛教语，指妨碍修行的罪恶，亦指作恶之人。
[7]中表：古代称父系血统的亲戚为“内”，称父系血统之外的亲戚为“外”。外为表，内为中，合而称之“中表”。清梁章钜《称谓录·母之兄弟之子》：“中表犹言内外也。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故有中表之称。”
[8]冰人：媒人。典出《晋书·索统传》：“孝廉令狐策梦产冰上，与冰下人语，统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由此称媒人为冰人。
[9]刁顿：读音diāo dèng，亦作刁镫，故意为难。元无名氏《陈州粜米》：“他若是将咱刁蹬，休道我不敢掀腾。”
[10]汉高祖骂儒：汉高祖刘邦不喜欢儒家的《诗》、《书》，且还憎慨儒生的衣冠，曾骂身边儒生陆贾。事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
[11]秦始皇逐客：秦始皇开国初期，秦国许多宗室大臣对客卿能享高位感到不满，强烈要求将客卿驱逐出境，秦始皇采纳了宗室大臣的意见，于是掀起了逐客风波。后接受李斯谏，收回成命。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和《史记·李斯列传》。
[12]画饼：“画饼充饥”之省称。典出《三国志·魏志·卢毓传》：“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
[13]南柯：南柯一梦。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写淳于棼醉后梦入大槐安国，官任南柯太守，20年享尽荣华富贵，醒后发觉原是一梦，一切全属虚幻。
[14]剪桐圭：用周成王剪桐封弟故事，已见前注。
[15]鸱夷：读音chī yí，指盛酒器。《艺文类聚》卷七二引汉扬雄《酒赋》：“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藉酤。”另，鸱夷指革囊。《史记·伍子胥列传》：“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裴骃集解引应劭曰：“取马革为鸱夷。鸱夷，榼形。”二说皆通。《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春秋时“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勠力，父子治产”。司马贞索隐：“范蠡自谓也。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自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鸱夷，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汉书·货殖传》：“〔范蠡〕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姓名，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颜师古注：“自号鸱夷者，言若盛酒之鸱夷，多所容受，而可卷怀，与时张弛也。鸱夷，皮之所为，故曰子皮。”
[16]赖荆州假装圈套：用罗贯中《三国演义》刘备借荆州而赖着不还的故事，陈寿《三国志》似无此记载。
[17]曳：音yè，本意为拖、牵引，引申为穿着。《诗·唐风·山有枢》有“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句。孔颖达疏：“娄、曳俱是著衣之事。”
[18]曲礼：关于“曲礼”何解，有各种意见，流行观点是：《礼记·礼器》中有“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的说法，即“曲”与“经”相对，“经”是经纬，是大者显者；“曲”是委曲、微细，“曲礼”就是礼的微文细节。愚意，不必过于拘泥于学术解说，此处“施曲礼”是文学语言，“施曲礼”与前面的“致卑词”相对应，犹如再前面的“曳长裾”与“投短刺”（“刺”为“名刺”，即今天“名片”）相对应一样，形成某种修辞效果。
[19]椒房：汉代皇后殿称椒房。《汉书·董贤传》：“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颜师古注：“皇后殿称椒房。欲配其名，故云椒风。”亦称椒房殿，《三辅黄图》卷三：“椒房殿，在未央宫，以椒和泥涂，取其温面芬芳也。”此处“椒房的赠诰”借指范夫人请求做媒之请。(https://www.daowen.com)
[20]孛星：彗星。人们认为是不吉利的星。孛（bèi），草木茂盛状，故“孛星”可释为光芒强盛的彗星。
[21]郁陶：忧思也。《楚辞·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王逸注曰：“愤念蓄积盈胸臆也。”
[22]俦：音chóu，与后面的“侣”都是同辈、伴侣的意思。
[23]执拗：音zhí niù，固执己见。
[24]鸾胶：据《海内十洲记·凤麟洲》：西海中有凤麟洲，多仙家，煮凤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名续弦膠，亦称“鸾胶”。另据《汉武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两头遂两著。终日射，不断。帝大悦。后以“鸾胶”或“鸾胶再续”喻男子续娶。
[25]刻舟求剑：意为拘泥成法、固执不知变通。典出《吕氏春秋·察今》：“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26]剑合珠还：谓复合前好。《古今小说·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珠还合浦重生彩，剑合丰城倍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