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出 遄发
（丑扮船家上）十个船家九不孤，满船儿女叫呱呱。梢婆不放梢公懒，骚出人间百子图[2]。自家进京的长路船头便是。昨日有位曹相公，雇我的船进京会试，顺带家眷往山东。远远望见轿子来了，不免打扶手伺候。（外带末，小旦带贴旦同上）
【夜行船】（外）又载新愁过别院，虽半子也费三迁[3]。（小旦）骤雨飞花，狂风舞絮，无计可回天变。
（上船介）【浪淘沙】（外）来路一千遥，三换兰桡[4]，长安此去正迢迢。渐觉腰缠轻似昔，鹤背萧萧。（小旦背介）杨柳遍隋郊[5]，谁赠离条[6]？暗中泪泻广陵涛[7]。身去心留桥廿四，不为吹箫[8]。（丑）禀相公，开船罢。（外）且慢些，等学里汪爷来一会。
【孝顺歌】（副净上）曾相约，镳共联[9]，祖生为何先着鞭[10]？（末传介）（小旦，贴旦避下）（副净上船，见介）老年兄原许同行，为何遄发？（外）考事方兴，老年兄行期难卜。小弟在妻舅任所，还有几日羁留，先到山东拱候。（副净）这也使得。小弟今日一来奉送，二来与年侄女作伐，还喜得不曾开船。不但祖张骞[11]，兼来介刘阮[12]，相逢有缘。（外）行色匆匆，岂是议婚的时节！（副净）只求千金一诺，改日再订婚期。（外）请问是谁？（副净）就是敝门生周公梦。（外）此兄谈吐之间，倒象个诚实君子，但不知他文艺若何？（副净）文理也是极通的。他德比颜渊[13]，才同子建[14]。你两个玉洁冰清，料应彼此相怜！
（外）小弟止生一女，不肯招布衣门婿。此兄若果有抱负，待他登科后赐教何如？（副净）遵命了。（外）目下文宗按临，定有一番黜陟[15]，贵庠[16]的优劣可曾定下了么？（副净）优行就是周公梦，劣行还不曾有人。（外）这等，小弟到替年兄访得一个了。
【前腔】回琴外，点瑟边，曾闻鼓声攻不贤[17]。（副净）叫甚么名字？（外）表字叫范介夫。（副净）此人一向不来相见，小弟也有些怪他，只是不曾查得他的恶款，把甚么事迹开他好？（外）只消“宿娼酗酒，出入衙门”八个宇，就勾他了。美刺不多言，春秋有成宪[18]，是非凛然。年兄若不信，只问周公梦就是了。你试把犀燃，幽明自见[19]。摈斥鲸鲵[20]，肃清堂上三鳣[21]。
（副净）年兄所闻，自然不差，何须再访，竟将他开去便了。就此告别。踉跄[22]送客出郊西，空唱阳关酒不携。（外）中道离群休叹息，前途终见雁行齐。（副净下）（小旦、贴旦上）（外）如今开船。（丑应开船，老旦内高叫上）曹相公，船且慢开，有人来奉送。
【前腔】忙呼住，挂帆船，飞身赶来将信传。快通报：雨花庵尼僧送小姐。（末传介）（外厉声介）回他不劳。（末回介）（老旦慌介）范大娘有书寄与小姐，他父亲不容相见，怎么好？（小旦望老旦作愁容介）你看，小姐在窗里愁眉叹气，有话难传，好不苦也。青雀锁婵娟[23]，纱棂隔娇面，咨嗟枉然。他手语称冤，眉痕积怨。教我这无术昆仑[24]，相看只解相怜。
待我把书露些封与他看，他或者教人来接去也不可知。（做露书、招手介）（小旦对外介）爹爹，孩儿在庵中难为静观殷勤款待，请他上船待孩儿面谢一谢。（外不应介）（贴旦对老旦介）请师父上来。（老旦上船，外怒介）贱丫头好打！我不曾分付，谁许你乱传？叫家僮，回他上去，不许进舱。（末、丑推老旦上岸介）（老旦）小姐，小姐，你既深入侯门[25]难见面，莫怪我猛登彼岸不回头。（径下）（丑）呸！出门遇僧尼，百事不相宜。回他不肯去，直把我推得汗淋漓。（外）“翰林”二字的彩头好！快开船。（丑开船下）（外）我儿，世间最无益的是这些尼姑，切不可与他亲近。
【前腔】闺门蠹[26]，自古传，三姑六婆尼最先。就是极正气的，少不得开口就是募化。他说法吐金莲，谈经坠花霰[27]，无非募缘。若是那不正气的，到人家走动，其祸还不可胜言。他向明镜台前，手捏着牟尼一串[28]，树借菩提[29]，引来刺近墙边。
我往后舱歇息。留春，好生伏事小姐，做些女工，不可推窗闲玩。正是莫把闲愁催老鬓，且将倦体付高眠。（先下，小旦顿足哭介）
【五供养犯】弥天积怨，怙恃[30]深恩，变做仇冤。虽则是逆来当顺受，也教人难免目睊睊[31]。恨煞这纱窗一扇，硬隔着鲁连书箭[32]。从此天南北，谁与寄愁笺？堆积啼痕，泪珠成串！
【前腔】（贴旦）劝娘行自遣，事已无成，徒费忧煎。休将其性命，断送假姻缘。苍天不管，人世上这些悲怨。空把衷肠沥，诉与阿谁边？可惜将半幅鲛绡，染成斑茜。
【江儿水】（小旦）纤缕从前曳，情丝往后牵。怎能勾仙舟忽碍蓬莱浅，前途忽报迷烽燹[33]，石尤[34]一阵吹将转？遂却从前私愿。寄语天边：此际愁肠一片！
【前腔】（贴旦）小姐，你休作无聊想，徒伤有尽年。纵教舟碍蓬莱浅，纵教前路迷烽燹，纵教风力从伊便，怎奈爹行不愿！咫尺天边，依旧愁肠一片。
天色晚了，小姐请去睡罢。
【尾声】（小旦）行来渐渐和他远，平分得相思一半。（贴旦）我且叠起这忘忧高枕劝伊眠。
[1]遄：音chuán，疾速。《尔雅》：“遄，速也。”
[2]梢婆不放梢公懒，骚出人间百子图：梢公（shāo gōng），指掌船的人，船公。梢婆即船公之妻。“骚”与“梢”谐音，“骚出人间百子图”戏谓生一大帮孩子。
[3]虽半子也费三迁：“半子”此处指女儿；“三迁”用“孟母三迁”意，为使儿女有好的教育环境而三次搬家。
[4]桡：音ráo，桨，楫。
[5]杨柳遍隋郊：此可能化用“隋堤杨柳”故事：隋朝开凿大运河西起洛阳，东达扬州，两岸之堤世称隋堤。据说运河既成，炀帝乘坐龙舟南巡，隋堤上千名殿脚女拉纤，香汗淋淋，隋炀帝遂传旨在堤岸遍种垂柳，既可遮阳，又能固堤，每种一棵，赏绢一匹。
[6]赠离条：用折杨柳枝赠别故事。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折柳赠别的习俗在唐时最盛。
[7]广陵涛：广陵乃扬州古称。唐李白《送当涂赵少府赴长芦》：“我来扬都市，送客回轻舠。因夸楚太子，便睹广陵涛。”
[8]身去心留桥廿四，不为吹箫：二十四桥在扬州。此化用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诗意。
[9]镳共联：参见前第七出“鹿车怪我不同镳”注。
[10]祖生为何先着鞭：祖生即祖逖，他比好友刘琨先被起用，故曰“先着鞭”，意思是比别人抢先一步。典出《晋书·刘琨传》：“与范阳祖逖为友。闻逖被用，与亲故书曰：‘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着鞭。’”
[11]张骞：汉武帝时出使西域的使臣，对开拓丝绸之路作出巨大贡献。
[12]刘阮：用刘晨、阮肇入山遇仙结为夫妇的故事。典出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已见前第五出注。
[13]颜渊：孔子最喜爱的学生颜回，品学兼优。
[14]子建：即曹操之子曹植，字子建，建安著名文学家之一，才华横溢。
[15]黜陟：读音chù zhì，黜是贬下，陟是升迁。黜陟即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书·周官》：“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16]贵庠：贵校。庠，县学。
[17]曾闻鼓声攻不贤：此似化用古代“登闻鼓”事——古代衙门悬“登闻鼓”，以供人们击鼓鸣冤，或攻不贤。各种史书皆有记载，如：《晋书·卫瓘传》：“于是繇等执黄旛，挝登闻鼓。”唐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有击登闻鼓以闻于上，上命先君总三司以听理，至则平反之。”《资治通鉴·宋文帝元嘉八年》：“阙左悬登闻鼓以达冤人。”无名氏《陈州粜米》第一折：“任从他贼丑生，百般家着智能。遍衙门告不成，也还要上登闻将怨鼓鸣。”
[18]美刺不多言，春秋有成宪：此用“春秋美刺”意。《春秋》乃鲁国史书，相传为孔子所修，经学家认为它每用一字，必寓美刺褒贬。“宪”为“效法”义。“春秋有成宪”句意为《春秋》有成法可效。
[19]试把犀燃，幽明自见：字面意思是，犀角燃烧可以烛照事物。典出《晋书·温峤传》：“扞温峤呴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毁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车着赤衣者。峤其夜梦人谓己曰：‘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意甚恶之。峤先有齿疾，至是拔之，因中风，至镇未旬而卒。”后多用“犀照牛渚”比喻洞察幽微。
[20]鲸鲵：读音jīng ní，即鲸。雄曰鲸，雌曰鲵。古人以此喻凶恶敌人。《左传·宣公十二年》：“占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晋书·愍帝纪》：“扫除鲸鲵，奉迎梓宫。”
[21]三鳣：喻荣升高官之吉兆。典出《后汉书·杨震传》：东汉杨震明经博览，屡召不应，有鹳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人谓蛇鳣为卿大夫服之象；数三，为三台之兆。后果位至太尉。另，参见第九出“鳝堂”注。
[22]踉跄：读音liàng qiàng，走路不稳状。
[23]青雀：“青雀”指船。汉扬雄《方言》卷九曰舟“或谓之鹢首”。郭璞注：“鹢，鸟名也。今江东贵人船前作青雀，是其像也。”《全唐诗·卷七〇七》殷文圭《和友人送衡尚书赴池阳副车》有“青雀船横雁阵秋”句。“青雀锁婵娟”者，即指曹语花被困在船里。（感谢李玫研究员帮助）
[24]无术昆仑：“昆仑奴”的简称，指奴仆或奴婢。唐代裴铏有传奇小说《昆仑奴》，明梅鼎祚有《昆仑奴》杂剧。典出《太平广记·昆仑奴》：“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远近必能成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妓，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耶。’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何计而能导达我郁结？’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人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炼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无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感谢刘扬忠研究员、王学泰研究员、李玫研究员点拨）
[25]侯门：公侯之门，深宅大院。
[26]蠢：音dù，据《说文》：“木中虫。”(https://www.daowen.com)
[27]“说法吐金莲”二句：“说法吐金莲”意为讲“法”时“口吐金莲”，“谈经坠花霰”意为谈“经”时“舌上生花”。口上说得天花乱坠，无非为了“募缘”而已。这两句带有讽刺之意。
[28]牟尼一串：指佛珠。清夏颂来《新乐府·佛无灵》：“口念阿弥陀，手数牟尼子。”
[29]菩提：“菩提”一词为古印度语（即梵文）Bodhi的音译，意思是觉悟、智慧。传说，2500多年前，佛祖年青时出家修行多年，终于在菩提树下静坐了7天7夜，战胜了各种邪恶诱惑，获得大彻大悟，终成佛陀。所以，后来佛教一直都视菩提树为圣树，印度则定之为国树。
[30]怙恃：读音hù shì，指父母。典出《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31]睊睊：读音juàn juàn，侧目而视状。
[32]鲁连书箭：鲁连即鲁仲连，又名鲁仲连子，战国时齐国人。此处用“鲁仲连射书救聊城”的故事。典出《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
[33]燹：音xiǎn，野火。烽燹指兵乱中纵火焚烧。
[34]石尤：指石尤风，逆风、顶头风。元伊世珍《琅嬛记》引《江湖纪闻》：传说古代有商人尤某娶石氏女，情好甚笃。尤氏商人远行不归，妻石氏思念成疾，临死叹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后因称逆风、顶头风为“石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