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出 拷婢
【中吕引子·菊花新】（外带末上）中郎有女貌羞花，伯道无儿只靠他[1]。病里度年华，何日遂向平婚嫁[2]？
下官曹个臣，只因女儿患病，医祷不灵。前日太医院来诊脉，说他是七情所感。我想他这病根，毕竟是从雨花庵来的。我当初在客边，不曾审问个明白。今日退朝无事，不免把留春拷问一番。叫院子，唤留春出来。（末唤介）（贴旦上）才送茶汤归绣阁，又承呼唤到华堂。老爷有何分付？（外）小姐这两日病体何如？（贴旦）愈加沉重。（外）他这病根从何处来的？（贴旦）留春又不是个太医，怎么知道他那经受病？（外）唗！贱丫头，都是你勾引成病，还在我跟前花言巧语。好好将雨花庵的事情从实招来。院子取家法伺候。（贴旦跪介）老爷不须发怒，留春招来就是。
【南吕过曲·琐窗寒】雨花庵踪迹无他，不过琴逢女伯牙。小姐在庵里的时节，有个范大娘来进香，他在佛堂上吟诗一首，小姐听见技痒起来，和他一首。把诗篇唱和，彼此交夸。他两个志同道合，就在佛前结为姐妹。盟坚金石，难休难罢。不想老爷将小姐带来，莫说不能勾面别，就是那书也不曾寄得一封。硬分开双龙一匣[3]，这便是病芽。形骸土木枉咨嗟[4]，真魂却在天涯。
（外）你说的话虽不是指鹿为马[5]，却定是以羊易牛[6]，做诗是真，他与范秀才唱和，你怎么说到女人身上去？（贴旦）屈天屈地，何曾见个男子的面？莫说小姐不曾见范秀才，就是留春也不知面长面短。（外）岂有此理。难道为个女人，就想成这等大病，他爱范家女子那一件？（贴旦）爱他的诗才。（外）再呢？（贴旦）再没有甚么。（外笑介）世上有这等呆妮子！
【前腔】笑从前针砭[7]空加，奇癖原来为嗜痂[8]。我只说他想着甚么。若要做诗的女伴，这京师不要说一个，一百个也有。这校书女史，遍满京华。看一呼自集，歌风奏雅[9]。只怕他入山阴应酬不暇[10]！（贴旦）有便有，只怕不象范大娘那样高才。（外）这大方去处，胡乱走出来的，也还强他几倍。大家，岂同井底那鸣蛙[11]！你去对小姐说，教他把词坛战鼓先挝[12]。
叫院子，到外面传谕，说老爷要收几个女门生和小姐结社，但是能诗的女子，三日后都来听考，考中的自然优待。（末）理会得。
【尾声】（外）华堂早把珠帘挂，办净几明窗幽雅。看！有几个玉笋门生隔绛纱。[13]
[1]中郎有女貌羞花，伯道无儿只靠他：这两句化用唐韩愈《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儿可保家”和宋《王安石全集·卷第三十七·集句歌曲·胡笳十八拍》“中郎有女能传业，颜色如花命如叶”意。中郎指蔡中郎，即汉末书法家、文学家蔡邕，董卓当权时，任邕为左中郎将，卓被诛后，邕为王允所捕，死于狱中，遗有一女，名琰，字文姬。伯道指邓攸（字伯道），舍子救侄，终无儿，《晋书·邓攸传》：“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已见前注）
[2]向平婚嫁：古称子女婚嫁事为“向平之愿”，子女婚嫁事毕为“向平愿了”。向平即向长，东汉人，字子平，先是隐居，待子女婚嫁毕，于是遂愿，云游五岳。事见《后汉书·逸民列传·向长传》：“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于莽，固辞乃止。潜隐于家。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敕断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
[3]硬分开双龙一匣：用双剑化龙之典。晋张华与雷焕共观天文，见斗牛之间有紫气，知江西丰城地下埋有宝剑，乃令雷焕为丰城令去寻剑。雷焕到该县后，掘地四丈余，得一石匣，内有双剑。张华、雷焕各分一把宝剑。后张华被杀，其剑失踪。雷焕死后，其子雷华持其剑过福建延平津，剑忽从腰间跃出，坠入水中。雷华令人入水打捞，不见剑，只见两条龙，各长数丈，在水中飞舞，光彩照水，波浪惊沸。于是两把宝剑都失去了。典出《晋书·张华传》：“焕卒，子华为州从事，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使人没水取之，不见剑，但见两龙各长数丈，蟠萦有文章，没者惧而反。须臾光彩照水，波浪惊沸，于是失剑。华叹曰：‘先君化去之言，张公终合之论，此其验乎！’华之博物多此类，不可详载焉。”（此条乃扬忠、学泰兄点拨）参见第六出“剑合延津”注。
[4]形骸土木枉咨嗟：“形骸土木”谓身体呆痴。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刘伶身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木土形骸。”咨嗟：读音zī jiē，叹息。
[5]指鹿为马：喻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典出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6]以羊易牛：易，替换。用羊来替换牛，喻此换彼。典出《孟子·梁惠王上》：王坐于堂上，见有牵牛而过堂下者，宰之祭钟，王不忍，命以羊易牛。
[7]针砭：读音zhēn biān，喻发现、纠正错误，以求改正。砭是古代用来治病的石针。《战国策·秦策二》：“扁鹊怒而投其石。”高诱注：“石，砭；所以砭弹人臃肿也。”
[8]嗜痂：成语“嗜痂之癖”的省称。嗜（shì），喜爱；痂（jiā），疮口结的硬壳。本义为爱吃疮痂的癖性，后泛指怪癖的嗜好。典出《南史·卷十五·列传第五·刘穆之传》：“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邕去，灵休与何勖书曰：刘邕向顾见瞰，遂举体流血。”
[9]歌风奏雅：风指《诗经》之国风，雅指《诗经》之大雅、小雅。此处泛指吟诗作文。
[10]入山阴应酬不暇：喻事物繁多，应付不及。典出《世说新语·言语》：“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11]井底那鸣蛙：喻坐井观天、见识狭窄。典出《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https://www.daowen.com)
[12]挝：音zhuā，打，敲打。
[13]玉笋门生隔绛纱：“玉笋门生”指选拔出来的优秀门生后辈，典出《新唐书·李宗闵传》：“俄复为中书舍人，典贡举，所取多知名士，若唐冲、薛庠、袁都等，世谓之‘玉笋’。”“绛纱”指东汉马融授徒时常在绛纱帐里，典出《后汉书·马融列传》：“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涿郡卢植，北海郑玄，皆其徒也。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字器服，多存侈饰。尝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