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出 闻试
【南吕过曲·香柳娘】（生上）羡神州帝京，羡神州帝京，果然佳丽，三都[1]壮盛从来记。小生同娘子来到京中，投了寓所，访问小姐动静，闻得尚未曾出嫁，事有可为。只是侯门似海，书信难通。娘子教我到他门首打听，看有甚么人来往，好央他传消递息。此间已是，且喜得门上无人，不免在廊下暂立一立。借廊边暂栖，借廊边暂栖。他又没人在此，我为何这等战战兢兢？［妙。（校注者按：《笠翁十种曲》本无此字，今据《笠翁传奇十种》本加。）］他不怒自然威，我无人也心悸。（叹介）这大门外尚且如此，那小姐的卧房，不知隔了几十重门槛，谁人敢走进去？况重重绣帏[2]，况重重绣帏，便是那燕子能飞，不过到画堂而已。［妙甚。］
这壁上有告示，待我看来。（看介）翰林院示：一应三姑六婆，不许擅入宅门。如违，送有司衙门重究不贷。呀，世间除了三姑六婆，还有甚么人传得消息？这等看起来没指望了。
【前腔】禁三姑六婆，禁三姑六婆，九门都闭，青鸾有信凭谁寄？不如回去，立在这里何干？（欲行又止介）猛回头要归，猛回头要归！束手莫能为，此心尚难毙。远远望见有人出来了。但不知是外面走动的人，还是门上巡逻的人？我心上又喜又怕。这来人是谁，这来人是谁？预把头低，息声吞气。
（末上）热宦门非罗雀比，谁延鹤颈把琴窥？甚么人在此窥探？（生）我是会试的举人，借这廊下等一个朋友。（末）翰林院的门首，岂是你等人的所在？（生）再等一刻就去了。（末）这门上冷冷清清，那些长班都那里去了？（净、丑上）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馀[3]。老长家出来何干？（末）老爷要收女门生，教你们传谕：凡是女子能诗的，三日后都来听考。（生惊听介）（净、丑）为何忽起这个念头？（末）只因小姐在扬州和一个女子做诗相得，如今离了他思念成病，故有此举。（净）原来如此，我们分路去传谕。忙将贵人意，传与内家知。（净、丑、末同下）（生惊喜介）怎么？这等说起来，小姐为我娘子想成病了。他要收女门生，是个绝大的机会，快回去和娘子商量。
【前腔】这新闻忒奇，这新闻忒奇！不无关系。不枉我低头耐性遭呵叱。来此已是寓所，娘子快来。（旦上）探侦人已归，探侦人已归，看他两颊笑容堆，多应有机会。（生）把佳音报知，把佳音报知。尚费踌躇，且休欢喜。
那小姐为你害了相思，十分沉重。
【前腔】为思伊念伊，为思伊念伊，竟成危疾，卢医[4]难下相思剂。（旦）我料他不能无恙。既然病危，就该说出真情才是。（生）他把真情诉知，把真情诉知。（旦）他父亲怎么样？（生）诗病仗诗医，因开女科第。（旦惊介）怎么，难道要考女人不成？（生）也差不多。（旦喜介）我且问你，你还是眼见的，耳闻的？（生）亲眼见他家人在外面传谕，把招贤榜携，把招贤榜携。（旦）几时考？（生）若问场期，不过三日。
（旦）这等是天赐奇缘了。（生）娘子莫欢喜，普天下的女子都去考得，只有你去不得。（旦）我怎么去不得？（生）你是他的仇人，他怎么肯中你。
【前腔】你缘何尚迷，你缘何尚迷，把前情忘记。有几个祈奚肯把仇家举[5]？他不中你也罢了，只怕还要株连着我。他如今不知道我改名换姓，你若去考，他查出脚色来，当初可以嘱托教官开我“行劣”，如今也可以嘱托试官不中我了。怕奸施棘围[6]，怕奸施棘围！头不点朱衣[7]，把刘蕡卷抛弃[8]。（旦）你不要管我，我自有妙计，决不累你就是。（生）听娘行指挥，听娘行指挥。且看你妙算神机，出人头地？
（旦）我若中了，不说是你的妻子，只说父母双亡，一身无靠，他毕竟收我为养女。那时节我和小姐做定圈套，从里面打出，何怕亲事不成？（生）这计太险。
【前腔】说将来可危，说将来可危，教人惊悸。隋珠弹雀非长计[9]。［元人得意曲。］你说不曾嫁人，认他为父。万一他的女儿不肯嫁我，反要把你嫁起别人来，怎么了得？莽生涯忒奇，莽生涯忒奇！本大利轻微，休担这干系。（旦）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10]。我立志不从，他也强不得我。（生）这种道理愚夫也知道。贵良人不痴，贵良人不痴，只说道为甚么将个结发夫妻，将来儿戏？
（旦）我和你也要想个万全之策。若说是你的浑家[11]，固然不可；若竟说没有夫家，也难止他的妄念。我如今只说父母在日，曾受过石家之聘，后来两家迁播，音信不通。埋伏一句，以为下文张本。（生）说将甚么为聘？（旦）叫花铃，取我的金钗、玉蟾过来。（丑取介）（旦）这金钗奴家带了，说是你家聘物；这玉蟾你收了，说是我家回聘之物。后来以此为据便了。
【双调·浆水令】（旦）黄金钏收为聘仪，白玉蟾认为答礼，从今鸾凤暂分飞。（生）娘子去了，小生怎么寂寞得过？（旦）先有隆冬，后有盛暑。如今虽然冷静，明日我和他一齐嫁来，还怕热闹不过。眼前寂寞，日后欢娱。相公你须努力，莫委靡，我和你分头各自图争气。男和女，男和女，两元及第；妻和妾，妻和妾，双案齐眉[12]！［较《投笔》、《题桥》更壮一倍。］
（生）娘子你去了，几时转来？
【馀文】（旦）我锦旋[13]之日难轻拟，直待好事成方才回辔。便区区金榜上题名[14]我也誓不归！(https://www.daowen.com)
[1]三都：指晋左思《三都赋》，分别是《吴都赋》、《魏都赋》、《蜀都赋》，即魏蜀吴三国盛况，历时10年，传为经典，一时洛阳纸贵。
[2]绣帏：指小姐闺阁。
[3]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馀：此二句乃宋苏轼《发广州》诗句。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六引《西清诗话》云：“古时南人以饮酒为软饱，北人以昼寝为黑甜。”
[4]卢医：即扁鹊，生于周代安王元年（公元前401年）前后，卒于赧王五年（公元前310年），一代名医。据《史记·扁鹊列传》，扁鹊“家于卢国，因命之曰卢医也”。
[5]祈奚肯把仇家举：祁奚（祈奚亦作祁奚）乃春秋时晋国大夫，告老还家，晋侯问谁可继任其职，祁奚先推举其仇家解狐，后又推荐其子祁午。典出《左传·襄公三年》：“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
[6]棘围：科举考场。唐五代科举考试时，为防作弊，以棘围试院，故称。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将棘围守暖，把铁砚磨穿。”
[7]头不点朱衣：用“朱衣点头”（旧称被考试宫看中）故事。已见第十五出注。
[8]刘蕡卷抛弃：刘蕡乃唐文宗时进士，文宗亲自选拔贤人，刘蕡对策极言当政宦官之祸，试卷被宦官抛弃不用。事见北宋洪迈《容斋续笔·卷十六·刘蕡下第》：“文宗大和二年三月，亲策制举人贤良方正，刘蕡对策，极言宦官之祸。既而裴休、李郺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餸、库部郎中庞严，见蕡策，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诏下，物论嚣然称屈。谏官、御史欲论奏，执政抑之。李郺曰：‘刘蕡下第，我辈登科，能无厚颜！’乃上疏，以为‘蕡所对策，汉、魏以来无与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闻，恐忠良道穷，网纪遂绝。臣所对不及蕡远甚，乞回臣所授以施蕡直。’不报。予按是时宰相乃裴度、韦处厚、窦易直，易直不足言，裴、韦之贤，顾独失此，至于抑言者使勿论奏，岂不有愧于心乎？蕡既由此不得仕于朝，而李郺亦不显，盖无敢用之也。令狐楚、牛僧孺，乃能表蕡入幕府，待以师礼，竟为宦人所嫉诬，贬柳州司户。李商隐赠以诗曰：‘汉廷急诏谁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及蕡卒，复以二诗哭之，曰：‘一叫千回首，天高不为闻。’又曰：‘已为秦逐客，复作楚冤魂。并将添恨泪，一洒问乾坤！’其悲之至矣。甘露之事，相去才七年，未知蕡及见之否乎？”
[9]隋珠弹雀非长计：“隋珠弹雀”谓轻重失当、得不偿失。典出《庄子·让王》：“今且有人于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
[10]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语出《论语·子罕》：“子曰：三军要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11]浑家：读音hún jiā，宋元民间妻子之称，《水浒传》：“却才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
[12]双案齐眉：用梁鸿孟光“举案齐眉”意：送饭时把托盘举得跟眉毛一样高，形容夫妻互相尊敬。典出《后汉书·梁鸿传》：“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13]锦旋：用“衣锦还乡”意。
[14]金榜上题名：“金榜”谓殿试揭晓之黄榜，“题名”即榜上有名、科举得中。典出五代王定保《唐摭言》第三卷：“何扶，太和九年及第；明年，捷三篇，因以一绝寄旧同年曰：‘金榜题名墨上新，今年依旧去年春。花间每被红妆问，何事从来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