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梁启超书［1910年8月5日］

每日静坐止观，以澄万有之物感，乃学者必当有事。直从事于内典，以免蒙头盖面，诚足也。《成唯识论》精深与《楞伽》同，近刻《唯识心要》亦可采。若论用功，不在文字。孟子“勿助勿忘”，实得指要。白沙“养出端倪，即天地我立，万化我出”，此言自得也。《圆觉经》“一切障碍即究竟觉，智慧愚痴皆成般若，无明真如皆是涅槃，一切境不求了知，于不了知不辨真实”。庞德公之“饥来吃饭困来眠，搬柴运水亦是神通”，自在受用，至为极矣。故必无所得乃有得。罗近溪云：“绝无凑泊，即以绝无凑泊为工夫；不到彼岸，即以不到彼岸为止境。”亦深得此义。故常惺惺，乃是初禅，同于神秀之勤拂拭耳。未知汝今受用如何。灵光独现，不露根尘；又复如水上葫芦，净无可把。吾昔诸境俱现得端倪时，亦仰首南斗，翻身北辰。然其难仍在勿助勿忘，说得竟妙。此真明明德之工夫，诸古德亦不易说到吾孟先生耳。

汝文才气绝佳，惟久于东中，又声名已成，有意开新，乃摭拾东文入文，凡至恶俗之字，如手段、手腕其它组织、目的、舞台、二十纪，为字满目等亦日日入文，以至波荡成风。文笔则芜漫，文调则不成，千古文章之入于地狱恶道矣，莫今日若。中国已百无所有，一切须变，独此道德、文章、衣服、饮食四者可存耳。若文章亦皆芜秽之，古复何有？此诚汝之罪也。计十年后中国不亡，文学复兴，必有英才领袖文学者，以汝为的而攻射之。吾欲规汝久矣，今汝自悟其非，不如汝自忏之，何不即作一文自忏而攻用东文者，如辟革命然，免援后生以口实，岂不美欤？且免后日须将各书重译一次，功德亦大。汝观吾文，曾肯用一日本字否？日本变新制可采，若以中文造恶俗字则不可从也。汝今心术醇正，虚娇皆去，此非论文，实学道之进境也。至学韩非于报体，颇宜。以汝之学，无所不可，为今之计，不必求增美，先求释回，但扫尽埃秽，清光大来，然后渔猎酣醉于古人，无所不可耳。

《金币论》闻寄在汝处，此稿属在数年前，行箧无书，故引证不详。今得少增，再写一部。汝处多书，可为我增之乃刻。处处声明纯金纯银可也，惟意不可改。或候吾后书。

吾与汝改金皆同，惟吾以中国久通用两钱，不能骤改若改则烦苦，故强时合之，而不暇专提纯金纯银之说。然纯金银之用九成，乃通例，故不待多言发挥之。汝所发乃于今对度支部之说，则甚中其要害。但六钱余大纯金银圆，吾仍以大地所无，不敢以为然。即日本行金后，亦求收禁其大圆，汝久在日本，何以不感动于此？而以□角、二角行之，以二十之半圆为一金中圆，十半圆为一小金。盖亦隐师德、法之以二十擘、佛郎易大金，十擘、十佛郎易一小金也。亦如二十诗令易一磅意。日本久定法价而尚废，何于今将欲行金而反铸大圆乎？今除美、墨出银外，全球无大圆者恐后来必再改，故期期以为不可也。若必尽去权量，如汝尽去权量，又何必大圆？则今者宜全学英磅制，而以二十小银圆如诗令者助之。德国昔自立，今亦与英订同制，兑易平等，亦以其金与擘与英重同也。二国商务冠大地，于交易最便。但吾终以吾民习用，不可改耳。吾之不以纯银金计所铸者，以旧时通用之两钱皆带铜铅，九成而非纯银；若今尽用纯银，则还旧债与支前款者所失甚大，而收者太便宜，故未以汝说为然也。汝净银之说似忘此义。即收旧银而尽持计净银除外币外，尚须待半年禁行之后乃便民，初时只可持低金价，如皆以为七钱之比耳。候半年而限定为净银，一年而收禁之。不易者皆打印不行，作为银块可耳。可商之。伯唐已到，东行能讲妥不？此间行者、阿象并集，革报日必诬攻，其荆、聂之传闻尚日入于耳。吾曾登报绝一切事，而彼等不已也。嗟乎！吾身竟欲罢不能，大有迫令登场之象，不自由乃尔。因汝请补作诸诗寄往五古四首、五律五章、七律五章、七绝一章，共增十五首，可分别写入各篇中，另写一部寄沪，以便印石或拾字粒矣。复问任弟近祉。(https://www.daowen.com)

七月朔再到南洋又周年矣。

有论广东自治不宜□□一文，可登《国风》以助汝。

［手稿，藏中国国家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