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美洲自立民举驳议
近者政改共和,咸慕美制,各省自立,适便悍将之私,而人民多惑于美制。各省议局,亦遂群争民选长官之事,或恶专制过甚,欲以各省分立,控制中央。此其为说,行于当今,扰攘经岁,而陷中国于分危,致财政之困绝,召蒙、藏之来分,皆此政策阶之厉也,不可不大声疾呼而首辟之也。
夫立宪国所以制专制之法,即立宪法是矣。尚恐宪法为空文,可蹂躏之,于是立国会以拥护此宪法,令立法之司与行政之司分峙,而行政者不得独专焉。此即各国控专制者之良法矣。若夫各省分立,是自分裂而已,非以控专制也。或者述欧美之名言,谓国未强、民未富之先,则奖地方之自治;国既强、民既富之后,则长政府之集权。故德、美皆厚于自治,而法、日皆厚于集权。此尤似是而非之论也。夫各国之政治,莫大于因其历史风俗,此非人所能为也。无论富强之效,法、日不如德、美,而政体之意,法、美皆民主,德、日皆君主,然而法与日合,德与美同者,则以法、日向以一统立国,而德、美向以联邦立国也。此岂得谓人为之哉?德、美联邦之先,无论其为富强与否,然皆本自分立来也。及联为一国,积之既久,自必渐吸诸小之权,以渐归于一统。此乃理势之极,无人能易之者也。夫凡自合而分者,必其国势陵夷,贫弱已甚,中央不能吸集地方之权,而不幸致分,非谓其政体之美而可行也。以中国言之,汉末之散为三国,晋末之散为十六国,唐末之散为十国,即今者蒙、藏自立是也。其在欧洲,罗马后之散为诸国,日耳曼后之散为诸邦,近者土耳其之散为希腊、罗马尼亚、塞维、门的内哥,因以反攻是也。此皆国家至不幸之事,至可忧之状矣。凡自分而合者,必其国势盛昌,富强日甚,故英霸能混成一统之局。此乃必然之势,极幸之事,更不得谓其政体之谬而不行之也。从古立国,孰不吞灭诸小以为王,或联合诸弱以为霸者哉?吾中国数千年来,若不合并万邦,兼吞四夷,何能致若斯之大乎?此事万千,史难遍述。即如今日所吟诵之德、美者,非有华盛顿,则十三邦何自合?非有俾士麦,则二十五之联邦何自而合?非有嘉窝,则意之十一国何自而合?考分合强弱得大之故,试问合者是乎?不合者是乎?可片言而解矣。方今万国竞争,皆言霸国之义。德、美之艳羡吾国一统已甚,何反有之而自弃之,而反师法德、美乎?夫能提絜其全国而用之者强,不能提絜其全国而用之者弱,分者必弱,合者必强;此乃自然之势,至浅之理。吾国僻处亚东,时当危弱,万国耽逐,安有舍此不顾,而先为自裂之计者乎?故凡立义而稍涉于各省民选者,皆欲亡中国,而万不可行者也。
或者谓小国寡民,宜以中央集权;大国广土,宜于地方分权。吾国地方太大,欧国无比,惟美为近似耳。若然,政府简用长吏,地方未必屈从;即使强从,安得皆贤长吏而治之?然则吏治终不兴,地方终不盛,下无以为民,上无以为国,甚非计之得也。故在法、日诸国,皆可以集权为之,惟中国唯当效美耳。试观美国之富盛,实由地方分治而来,政府之万机不繁,而后地方之吏治可举,故中国不可不效之。此其为说,尤讆言之甚者也。今之惑辞几亡中国者,莫若此说也。夫美国五十年前,铁路未通,机器未盛,实一贫弱国耳。今美之耆老谈彼一千八百六十年前事,纽约街车乃始用马,建筑仅三层,未及哈顺河,夜燃油灯灯心,富者出游以马,富家子女朝夕上学,儿童数人共跨一马,掘地为厕,衣服粗陋,盖无一不与中国今日同焉。适有天幸,墨西哥以革命大乱,美遂奄有太平洋万里之地。自林肯平美南后,适当轮船、铁路创出,于是始通铁道于三藩息士古,农矿大兴,美遂富盛。勃拉斯所谓美之能强,自其物质、道德为之,非政治为之也。向使美无铁路机器,而四十五州之广土自立,恐其唯为南美之各国,日相争乱而已。此义从未有人发者,国人多惑于美,不思及此,关系至大,读者当细思。(https://www.daowen.com)
若夫美各州分治之害,则勃兰斯《平民政治》已极言之。议员之通同作弊而自利也,政党之压制也,良善之受鱼肉也,审判之多受贿而不公也;势不合一,外交之进迫必弱也;号令不行,内治之统治无力也;诸州有脱盟解组之忧也;立法行政各异而不一也,立法行政耗费而迟缓也,多增国体及党派之忧也;议员才识下劣,心术败坏,害于地方也;财政不谨,支款与公债乱行也;舆论缺乏,不能检束;立法事业,地方特别案尤甚也。凡此诸害,其大彰明较著者矣。其有利者,则不过防政府之压夺自由,分国会之劳,免其繁重,而得暇考查处理租税二者而已。然今者自由太过,政府畏之,岂患压夺,国会繁重,孰若英,何党不能办?而地方自治之权,亦安能代国权乎?
若以吾国而效美,则今自立之大害已较著矣。夫以土人而自治其都邑,在美人风俗不同,已为不可。然美人本无宗族,皆多流寓,又其法律,个人独立,故彼自夫妇而外,即于父子不亲,无论其为兄弟亲戚也。此其所行,自治而无大碍也。若我国人,皆有宗族,俗多土著,属多亲戚,律非个人独立。即使贤者为政,而为亲属强逼,或为长者压制,瞽叟杀人,岂能执之?封建之亲贵,土司之官亲,其祸可戒。况今长吏,多起寒微,其宗族亲属,人已万千,多饥寒交迫,无立锥者,忽藉都督之势,有同国王之亲,怙势横行,何所不至。是有一都督,不啻有百千都督;有一知事,不啻有百千知事也。且既为土著,联合易多,在位既久,根连滋满,凭藉深厚。方今开国之始,僭争留后,其不酿成唐之藩镇不止。积日既久,负固益深。吴元济以淮西四镇之地,而竭唐之全力,四十余年乃能去之。况于一省之大,而又可与诸省联合者哉?况共和之立,政以党成,则各省长官借政党以为私党,既遍布于僚吏,又散布于议员,乡县吏司无非私人,专制势成,任行暴虐。政府畏而不敢去之,则就而封之;人民怒而不敢攻之,则只有从之。观于近都督之无道纵横,省议会派人赴京控诉而卒不达,若假以年月,稍行惠政,则是复行封建耳。何曾为美之自立乎?今川、黔、粤、湘已同割据,江右河东事变可鉴,故言效法美之自立,欲同地方之自立者,适为生民涂炭,得其至反耳。吾国古者,上无政党,匹夫在位,而已早定回避故乡之条,以刑威难行、贿权易纵故也。汉之刘虞,唐之张公瑾,已力言其害。盖吾国久经阅历,深知其不可而后去之。岂与美国立国日浅、阅历无多者比哉?然议者见中国之法而必弃,见美国之法而必学,亦不求其本末矣,岂不谬哉!盖无论立宪共和,无不中央集权,然后能提絜全国也。故效法美国,至谬而万不可行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