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生产的经济“矛盾”
在马克思看来,对利润的追求是资本主义的内在本质;“资本的目的不是满足需要,而是生产利润……”[25]但是,在资本主义经济中,同时还根深蒂固地存在着一种利润率下降的结构性趋势。大部分古典经济学家也都接受这一点,不过,马克思的贡献在于他将这一理论与他对资本的有机构成的分析结合在了一起,在于他对资本的有机构成与剩余价值之间的关系做出了分析,正如他在“利润率下降规律”中所表明的那样。资本主义经济的利润总量依赖于它所创造的剩余价值量,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之间的比率在总体上决定了经济中的平均利润率。因此,利润率与资本的有机构成成反比。
既然资本主义建立在竞争利润的基础之上,技术的改进,尤其是生产过程中机械化水平的总体提高,便成为每个资本家在市场上生存竞争的最主要武器,单个企业家可以在较其竞争者成本更低的情况下,提高他所能获得的利润份额。但他在增加利润上的成功,会导致其他资本家也进行类似的技术改进,从而形成一种新的平衡(尽管同样是暂时的),然而,这却使每个资本家在不变资本上所投入的资本比例都比以前提高了。由此所造成的总体结果是,资本的有机构成提高了,而平均利润率水平却下降了。
当然,这并不必然导致经济中总体利润的绝对下降,即使回报率(the rate of return)下降了,它也还可能上升。而且,马克思还区分出了几种可以抵消利润率下降趋势的因素,即要么延缓不变资本的相对提高,要么在另一方面提高剩余价值率。不变资本开支的提高通常会导致劳动生产力的上升,不变资本的单位价值比例由此也被有效地降低,从而保持了利润率的稳定,甚至上升。“就总资本来看,不变资本的价值并不和它的物质量按同一比例增加……”[26]另一种抵消利润率下降趋势的方式是,通过对外贸易来获取廉价的原材料,由此导致的结果是,如果它们被用来供给工人维持其生活的需要的话,那就将导致剩余价值率的上升,另外,还将导致不变资本价值的降低。但马克思最为强调的是,这些抵消利润率下降的因素会导致对劳动者更加强化的剥削。这体现在工作日的延长,以及将工资压低到劳动力价值以下等方面。与延长劳动工作日——这在19世纪早期的确是一种常见的经验现象——相当的其他一些事情,也会导致剩余价值率的提高。与不变资本相关的劳动生产力同样可以得到提高,从而导致剩余价值率的相应提高。例如,可以通过提高机器运转的速度,或通过某种轮班制的方式使机器每天24小时都处于运转状态,来强化机器的使用率。强行压低工资的方式通常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对于利润率不存在长期的影响。尽管雇主都会把工资作为其成本的一部分,并且只要有可能,就会把它压低,但按照马克思的一般性分析,工资从根本上说取决于一些显著力量,而不是由资本家方面的强制性限制所决定的。
对于马克思来说,资本主义有规律地发生的周期性危机,是资本主义制度“内在”矛盾的最明显体现。然而,马克思并没有对危机的性质进行系统的分析,而是把它当作各种可能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因而不可能通过任何简单的因果过程来加以解释。他并不试图追溯导致危机真正发生的多重因果链,在他看来,这种任务只有在资本主义生产的一般运作背景下才能完成。[27]因此,马克思的分析主要局限在对资本主义经济中基本要素的描述上,它们构成了周期性危机倾向的基础。
在资本主义以前的社会中,尤其是在货币使用以前的社会中,商品生产所涉及的只是个人或团体之间直接的物物交换,他们一般都知道彼此的需要,并为这些需要而生产。换句话说,在商品生产的原始形式中,交换主要是由使用价值所控制的,对需求的了解成为调节需求与供给的源泉。但是,随着商品生产越来越得到广泛的扩展,也就是说,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这种调节纽带被打破了。货币的使用在资本主义的发展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它使交换各方比物物交换时期具有大得多的自主行动能力。因此,从某种重要的意义上说,资本主义是一种“无政府”(anarchic)体制,[28]因为在生产和消费方面,市场并不受任何特定机构的调节。而且它本质上还是一种扩张性的体制,其基本动力来源于对利润的无止境的追求。既然获取利润的动机处于支配地位,那么,在所生产的商品数量与它们在平均利润率上的可销售性之间出现任何明显的不平衡,都会给系统造成危机。资本主义体系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使大规模生产过剩成为可能的体系。当然,这种生产过剩只是相对于资本主义的经济需要而言,是交换价值而不是使用价值上的过剩:那些“无法销售”的商品都是可以使用的。但是,一旦投资的回报水平不再充足,资本主义的运作方式(modus operandi)也就遭到了破坏。生产就局限在具有潜力的那一部分上,尽管“要使大量人口能够体面地、像人一样地生活,生活资料还是生产得太少了”[29]。(https://www.daowen.com)
危机就是生产的扩张超过了市场的吸收限度,从而无法获得充足的利润率回报的情况。一旦生产过剩的情况发生,哪怕仅仅是发生在经济结构中的某个部分,都会带来恶性循环反应。由于利润率下降,投资也相应地下降,部分劳动力就不得不被解雇,从而导致购买力进一步下降,而这又导致利润率再一次下降,等等。这一怪圈将持续下去,直到失业率的升高、仍在工作的人的工资的下降达到一定的限度,以至于产生了提高剩余价值率的新条件,并因此刺激投资重又进行。在危机期间,一些效率较低的企业将会被淘汰,于是那些保留下来的企业就可以分割被淘汰者原来的市场份额,从而开始了一个新的扩张期。这样,循环就开始了新的一轮,另一个上升阶段开始了。
因此,危机并不代表资本主义体系的“崩溃”(break-down),相反,它所代表的是一种调节机制,使资本主义能够从其遭受的周期性波动中生存下来。危机的作用在于保持一种平衡,并使进一步的增长成为可能。就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危机是“现有矛盾的暂时的暴力的解决,永远只是使已经破坏的平衡得到瞬间恢复的暴力的爆发”[30]。既然利润率下降的趋势是无时不在的,那么,无论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哪个阶段,总会有利润的压力存在。危机的效应就在于使资本进一步集中,暂时加强资本主义体系。[31]危机是资本主义的痼疾,因为尽管资本主义生产的全部动力将导致整个“社会生产力的无条件的发展”,但建立在阶级剥削关系基础上的生产关系是围绕着资本的扩张而组织起来的。马克思因此得出了他著名的结论:
资本主义生产的真正限制是资本自身,这就是说:资本及其自行增殖,表现为生产的起点和终点,表现为生产的动机和目的;生产只是为资本而生产,而不是反过来生产资料只是生产者社会的生活过程不断扩大的手段。[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