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化”论题

人们有时候假定，马克思所设想的资本主义的最终灭亡，必然是某次危机实在太大，以致整个体系不可能再得到恢复。尽管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一书中说过，危机在“周期性的重复中越来越危及整个资产阶级社会生存”，但他从来没有在其著作中明确地预测过将发生一次毁灭性的最后危机。[33]而且这种预测与其危机具有再平衡功能的观念也不相容。然而，马克思的确相信，资本主义绝不可能永恒生存下去，但其毁灭的本质，依赖于支配其发展的法则和我们事先无法知道的特殊历史情境。然而，危机在培育革命意识方面的确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为它使无产阶级所处的一般阶级条件引人注目地显现出来，由于危机往往表现为紧接在一个对工人阶级来说失业率相对较低而工资则相对较高的繁荣阶段之后发生的剧烈衰退，就更是如此了。[34]

在资本主义经济中，近于完全就业的情况几乎很少发生。长期失业群体或者说产业“后备军”的存在，对于资本主义来说是必要的。马克思曾经指出，资本主义的根本特征之一是劳动力本身成为商品，但劳动力显然不同于其他商品，因为没有任何明显的因素能防止劳动力价格与其价值之间产生太大的差距。如果某种普通商品的价格上涨的话，那么，资本就会转向这种商品的生产，从而把价格降下来，直至与其价值相当。[35]但是，如果劳动力价格上扬的话，没有哪个人可以“生产”更多的劳动者。正是在这里，马克思引入了后备军的概念，或者如他有时所说的那样，也称为“相对过剩人口”。产业后备军主要由工人阶级所组成，他们由于机械化的实施而变得多余，他们扮演了工资镇静剂的角色。在经济景气的时候，劳动力的需求量相应增加，后备军中的一部分就加入到了劳动大军的行列中，由此压低了工资。在其他时候，它成为廉价劳动力的潜在来源，从而阻止了工人阶级改善其命运的任何企图。后备军是“资本主义积累的杠杆”，也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存在的一个条件”。[36]

关于剩余劳动力作为后备军地位的分析，与马克思的另一个相关讨论密切相关，那就是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阶级中的相当一部分人被迫过着贫困的物质生活。所谓“贫困化”（pauperisation）或者说“悲惨化”（emiseration）的论题已经引起了许许多多的争论，并成为对马克思有关资本主义未来的预测进行批判性攻击的焦点。[37]要分析这一问题，就必须把马克思论述的两个主题区分开来，人们在这一问题上对马克思的普遍误解最根本的一点就是往往把两者混为一体，将它们视为对工人阶级生活水平的简单“预测”。第一个主题是关于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中，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的收入差距越来越相对扩大的理论；第二个主题是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制造了一个越来越庞大的后备军，其中的大部分人被迫生活在一种极端贫困的状态中。两个主题紧扣在一起，正是因为“相对过剩人口”的存在阻碍了工资高过其价值的水平。但是，两者的混同却导致了一种毫无根据的结论，即认为马克思相信工人阶级作为一个整体将生活在物质上极端穷困的状态。马克思的确说过，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工人阶级所受的剥削也与日俱增，但非常明显，剥削率（剩余价值率）的上升并不一定需要工人阶级的实际工资有任何改变。[38]至于劳动者与资本家之间的收入差距不断扩大，马克思的主要论点是非常简单的，那就是根据《资本论》中所提出的剩余价值的一般原理，尽管资产阶级积累了越来越多的财富，工人阶级的工资永远也不会超出维持其生活所需要的水平太多。[39]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确详细阐明了资本主义对于作为整体的工人阶级所造成的影响，这涉及分工所造成的异化效应，它“使工人畸形发展，成为局部的人，把工人贬低为机器的附属品，使工人受劳动的折磨，从而使劳动失去内容……使劳动过程的智力与工人相异化……”[40](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正是“产业后备军”的相对扩大，使得积重难返的贫困也相应扩大，马克思称之为“资本主义积累的绝对的、一般的规律”，并指出，“像其他一切规律一样，这个规律的实现也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贫困“形成现役劳动军的残废院和产业后备军的死荷重”。[41]大部分最恶劣的物质剥削形式都集中在后者身上，在这一群体中间发展出了“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42]因此，资本主义的矛盾性特征既表现在“一极”的财富积累与“另一极”的贫穷和苦难积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