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的超越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资本主义的超越

马克思有关社会主义社会的观点,主要包含在他的两部写作时间相差很远的著作中。第一部是1844年的《手稿》,第二部是写于1875年的《哥达纲领批判》。后者所用的术语较为直接和实在,但两部作品所表达的观点还是大致相近的。[50]马克思强调,社会主义的第一阶段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潜在特性变得明显的阶段:也就是说,在这一阶段,《资本论》中所详细描述的资本主义特性得到了最充分的发展。因此,社会主义生产早已隐含在资本主义中,在市场的积聚过程中日益成形,并随着私有财产的消灭而最终完善。在社会主义社会,财产将为集体所拥有,而工资也将依据固定的原则进行分配,并将从社会总产品中划拔出一定数量以应付集体的需求,如管理生产、兴办学校和保健设施等,而每个工人:

在做了各项扣除以后,从社会领回的,正好是他给予社会的。……他从社会领得一张凭证,证明他提供了多少劳动(扣除他为社会基金而进行的劳动),而他凭这张凭证从社会储存中领得一份耗费同等劳动量的消费资料。[51]

然而,这样一种重新组织起来的社会仍然保存了资产阶级社会的基本原则,既然它还继续通过客观的标准来衡量人际关系。换句话说,它仍然将劳动作为一种交换价值,只不过不再局限于一个阶级团体(无产阶级)而已,而是成了普遍化的现象。在这一阶段,人仍然被“只当作劳动者;再不把他们看作别的什么,把其他一切都撇开了”[52]。“工人这个规定并没有被取消,而是被推广到一切人身上;私有财产关系仍然是共同体同实物世界的关系。”[53]在这一阶段的社会,主体仍为客体所支配,异化仍然与对象化纠缠在一起。

生产上的真实情况,在政治领域也具有同样的表现。在这里,我们可以再一次看到贯穿马克思整个生涯的最重要讨论:他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所做的分析,是在补充他早年对黑格尔国家理论所做的批判性评估。在这两个地方,马克思的观点实质上是一致的,在《哥达纲领批判》中,表现为对“国家的自由基础”的攻击。马克思这里通过重复三十多年前他批判黑格尔时所用的观点进行批判。马克思指出,德国已经几乎有完美的“自由”了,工人运动的目标不是要把国家从社会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自由的国家,相反,必须把国家“由一个高踞社会之上的机关变成完全服从这个社会的机关”。[54]然而,在这个资本主义刚刚废除后的转型阶段,还需要充分实现那些在资产阶级社会里只得到部分发展的原则。“无产阶级专政”构成了这一过渡阶段,它代表政治权力的集中——这在资本主义社会只是以一种更为松散的方式存在。政治权力的集中使得实行前面所提到的生产和分配的中央计划成为可能:“无产阶级将利用自己的政治统治,一步一步地夺取资产阶级的全部资本,把一切生产工具集中在国家即组织成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手里,并且尽可能快地增加生产力的总量。”[55]

只有当这一阶段结束以后,“政治”权力才会最终消失。对于马克思来说,国家的消亡当然不是把国家突然“转化”成社会组织,然后把前面所提到的中央集权形式的国家废除掉。相反,它是通过使国家从属于社会,并通过作为总体的社会组织来实现对公共事务的管理,才能完成国家的辩证性转化。在巴黎公社的运作结构中,马克思找到了这一规划的架构。它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征:公社是由普选所产生的代表组成的,它“是一个实干的而不是议会式的机构,它既是行政机关,同时也是立法机关”,警察、司法人员以及其他官员同样也是被选出来的,是“承担责任的,随时可以罢免的”。[56]这样一种社会组织形式将使国家失去其阶级特征,这反过来又使作为与市民社会相分离的国家自身的消失成为可能。这也显示出,这种观点与无政府主义相差甚远,尽管两者经常被混同。在无政府主义理论中,这样的国家是一种邪恶,必须真正地废除,因为它代表了某些人对于其他人的压制性权威。一般来说,马克思对于国家的态度与他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观点是互为一致的,资产阶级国家,除了其压制性的特征之外,同时还为超越资本主义的社会形式提供了社会基础。马克思的立场也不同于实用主义理论,根据这一理论,国家除了管理经济契约之外,不再有其他功能。[57]在马克思看来,这样一种观点不外是把市民社会领域中“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永恒化罢了。对于他来说,国家的消亡只是广泛而深远的社会变革的一个方面。

这种新社会的过渡阶段,由于牵涉到资产阶级社会内在倾向的普遍化,因此至少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做一些前瞻性的细节描述。但对于已经完全超越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段而言,这种做法就不再适合了,因此,对于共产主义第二阶段的特征,马克思只是进行了粗线条的勾画。在其过渡阶段,这个已经取代了资产阶级形式的社会已经是个无阶级社会了,因为私有财产已经被消灭。但物质产品对整个人类生活的控制,以及由此而来的对异化的克服,只有在废除分工(存在于资产阶级社会)的条件下才能实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道,在未来社会里,现在的工人将会被代之以“全面发展的个人”,他们“适用于不断变动的劳动需求”。[58]按照马克思的说法,这将能够克服由于分工而带来的各种二元性后果:城市与乡村,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这就是《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一段著名描述的背景:

当分工一出现之后,任何人就有自己一定的特殊的活动范围,这个范围是强加于他的,他不能超出这个范围:他是一个猎人、渔夫或牧人,或者是一个批判的批判者,只要他不想失去生活资料,他就始终应该是这样的人。而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定的活动范围,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为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59]

为了说明目的,马克思所使用的主要是农业方面的职业,因此,如果与工业生产这一事实相比较,便给我们一种完全不符合实际的含义。但在马克思所有涉及未来社会的著作中,都保留了扬弃社会分工的观点,而且实际上他还认为,这可以通过机械化生产的扩展而得到实现。这再一次表明了现有资本主义趋势的转化,即通过自动化生产的形式,人们可以从目前社会分工的必然性中解放出来:

随着大工业的发展,现实财富的创造较少地取决于劳动时间和已耗费的劳动量,较多地取决于在劳动时间以内所运用的作用物的力量……劳动表现为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包括在生产过程中,相反地,表现为人以生产过程的监督者和调节者的身份同生产过程本身发生关系。[60]

对于消除异化而言,分工的废除既是其前提,又是其表现。在社会主义社会,社会关系将不再处于人类创造的物质成果的支配之下。[61]

从这个最重要的方面以及其他方面看来,社会主义社会是建立在资本主义历史发展的基础之上的。但马克思思想中的这一重要方面却经常遮蔽不显。《共产党宣言》中献给资产阶级的赞歌是众所周知的:“它创造了完全不同于埃及金字塔、罗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迹……”[62]然而,这里并不完全是指资本主义的技术成就:毋宁说,资本主义的技术扩展只是资产阶级社会“普遍性趋势”[63]的象征,资产阶级社会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此前所有社会的组织。通过分工,资产阶级社会取代了此前社会类型中相对自主的地方共同体,使原先存在于同一个社会和经济体系中的不同文化群体,甚至全国性群体集合在了一起。而且,在它拓展相互依赖的人际关系范围的同时,资产阶级社会的扩展还扫除了人类自古以来就生活于其中的特殊文化传说和传统。最后,资产阶级社会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将整个人类带入到一个单一社会秩序的范围之内,这的确是“世界历史性”的创举。

但是,这是通过市场化的行为来实现的,通过把所有的个人依赖关系(如各种封建性约束)转变为交换价值的方式来实现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资本论》第一卷和第三卷中有关价值与价格问题的许多争论与该作的整体目标是不相干的,因为它们所记录的是人类关系蜕变为市场现象的实情。马克思在《资本论》整个三卷所做的分析中,详细考察了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所导致的异化结果,并且表明资本主义社会所实现的普遍化社会关系,如何只是一种变形的阶级关系:“资本的限制就在于,这一切发展都是对立地进行的,生产力、一般财富等等、知识等等的创造,表现为从事劳动的个人本身的外化[64]……”[65]

既然资本主义的核心建立在资本与劳动者对立关系的基础之上,既然它的运作只会使劳动者普遍处于一种异化的状态,那么,资本主义内部就不仅包含了将自身推向灭亡的力量,而且还为其超越铺平了道路。

[1]马克思生前只出版过《资本论》的第一卷,但他同时进行着三卷的写作。第二卷和第三卷分别于1885年和1894年由恩格斯出版。在第一卷的前言中,马克思还谈到了第四卷的计划,打算处理“理论的历史”(the history of theory)问题。第一卷的注解由考茨基以《剩余价值理论》(Theorien über den Mehrwert)为题出版于1905年和1910年,它的部分章节已被译为英文,书名为《剩余价值理论》(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ed.Bonner & Burns编(London,1951)。另外,其他两本英文全译本也已出版(London,vol.1,1964;vol.2,1969)。

[2]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p.20.

[3]马克思在提到“价值”而未加任何限制时,指的是“交换价值”。

[4]有关劳动价值论的论述,参阅Ronald L.Meek:Studies in the Labour Theory of Value(London,1956)。

[5]Cap,vol.1,p.47;We,vol.23,p.61.

[6]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p.299.

[7]熟练劳动也是困难的源泉。不过马克思认为,所有熟练劳动都可以化约为非熟练或“简单”劳动的时间单位。一项技术通常等同于一段时间训练的结果。要把熟练劳动换算成为简单劳动,就必须估算出投入训练过程的劳动量(受训者的和训练者的)。但是,在马克思看来,由于机械化的不断发展,资本主义最终将淘汰熟练劳动。参阅Paul M.Sweezy:The Theory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New York,1954),pp.42-44。

[8]有关技术变化所带来的冲击,马克思援引了英国纺织工业的例子。当时,动力织布机的引入使得将棉纱织成布匹的劳动时间减少了近百分之五十。当然,一个手工织布者所需的时间与以前还是一样,“但这时他一小时的个人劳动的产品只代表半小时的社会劳动,因此价值也降到了它以前的一半”。Cap,vol.1,p.39;We,vol.23,p.53.

[9]Cap,vol.1,pp.508ff.

[10]SW,vol.1,pp.84ff.

[11]Cap,vol.3,pp.181-195;另参阅Meek,p.178。

[12]Cap,vol.3,p.191.

[13]这种论断只有在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所运用的简化模式中才会是正确的,在真实的世界里,价值与价格之间往往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

[14]Cap,vol.1,p.166.

[15]指工人把自己的劳动力与工人自己分开了。此处“转让”英文译为“alienation”,即“异化”。——译者

[16]Gru,pp.270-271.

[17]Cap,vol.1,p.171.

[18]Cap,vol.3,p.47.

[19]Cap,vol.1,p.209.

[20]原文如此,应为图示——译者

[21]马克思在这里假定,资本家不用付给地主地租。就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地租被当作等于零。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马克思对地租问题进行了分析。

[22]正是在价值与价格之间关系的问题上,马克思的经济理论招来了最多的批评。参阅Paul Sweezy:Böhm-Bawerk's Criticism of Marx(New York,1949)。最近两本讨论马克思经济理论的著作是Murray Wolfson:A Reappraisal of Marxian Economics(New York,1964),以及Fred M.Gottheil:Marx's Economic Predictions(Evanston,1966)。

[23]Cap,vol.3,p.192;We,vol.25,p.206.

[24]Gru,p.75.参阅本书下文第308—309页。

[25]Cap,vol.3,p.251.

[26]Cap,vol.3,p.230;另参阅Sweezy:Theory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pp.98ff。

[27]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ed.Bonner & Burns,pp.376-391.

[28]这并不是说市场运作过程中不存在任何“秩序”,而是指支配市场运作的原则完全不受人类自身意识的控制,就像在——用亚当·斯密的著名术语来说——“看不见的手”的调节之下。

[29]Cap,vol.3,p.252;另参阅马克思记述的有关工人作为一名生产者所处的地位,与其作为一名消费者所处的地位之间的“矛盾”(Cap,vol.2,p.316)。马克思拒绝当时“消费不足主义者”(underconsumptionist)的天真理论。参阅他对洛贝尔图斯的评论,Cap,vol.2,pp.410-411。

[30]Cap,vol.3,p.244.

[31]Cap,vol.2,pp.75-77.

[32]Cap,vol.3,p.245;We,vol.25,p.260.

[33]CM,p.33;We,vol.4,pp.467-468.马克思最接近这一点时是在Gru,p.636。

[34]Cap,vol.2,p.411.

[35]在《资本论》第一卷中,这是从一种简化了的价值模式进行分析的。

[36]Cap,vol.1,p.632.

[37]在过去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毫无疑问,西欧和美国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相当大一部分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都得到了提高。这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要点,已为众多批评者所注意。根据马克思自己的理论,利润表现出一种下降的趋势;但是,如果剩余价值率保持不变的话,生产力的提高必然会导致劳动者工资的提高。罗宾逊说道:“马克思只有放弃真实工资保持不变的观点,才能证明利润存在着下降的趋势。”Joan Robinson:An Essay on Marxian Economics(London,1966),p.36.

[38]如果生产率提高的话。不过,可参阅本书上文第78页注③。

[39]马克思指出,即使在资本主义快速扩张这一最有利于工人阶级的条件下,工资的提高也不会高于相应的利润提高水平,因此,即使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在经济景气时期得到了提高,资产阶级的水平也相应得到了提高,所以两者的差距仍然存在。SW,vol.1,pp.94-98.

[40]Cap,vol.1,p.645;We,vol.23,p.674.(https://www.daowen.com)

[41]Cap,vol.1,p.644;资本主义“迫使一部分工人人口进行过度劳动,又使另一部分工人陷于半赤贫或赤贫状态,作为后备军储备起来”。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ed.Bonner & Burns,p.352.

[42]Cap,vol.1,p.645;We,vol.23,p.675.

[43]Cap,vol.1,p.625.

[44]Cap,vol.1,p.626.

[45]以上四处引文均出自Cap,vol.3,p.593。

[46]Cap,vol.3,p.429.

[47]呈现为“一种新的金融贵族,一种新的寄生虫,——发起人、创业人和徒有其名的董事;并在创立公司、发行股票和进行股票交易方面再生产出了一整套投机和欺诈活动。这是一种没有私有财产控制的私人生产”。Cap,vol.3,p.429.

[48]参阅Georg Lukács:Geschichte und Klassenbewusstsein(Berlin,1932),pp.229ff。

[49]SW,vol.2,p.23.

[50]参阅Avineri,pp.220-239。但如果像阿维内里那样,把马克思早期所描绘的“原始共产主义”,与他后来把社会主义作为废除资本主义社会之后的一个过渡阶段相提并论的话,那也是一个错误。马克思对于转型阶段的讨论是前瞻性的,然而“原始共产主义”则是从回顾的角度把它看作社会主义理论的早期阶段。原始共产主义并不是有关转型阶段的理论。

[51]SW,vol.2,p.23.

[52]SW,vol.2,p.24.

[53]EW,p.153.

[54]SW,vol.2,p.32.

[55]CM,p.160;We,vol.4,p.481.

[56]SW,vol.1,pp.519-520.

[57]参阅涂尔干对于这一问题的立场,Soc,pp.52ff。

[58]Cap,vol.1,p.488.

[59]GI,p.45;We,vol.3,p.33.

[60]Gru,p.592;另参阅Poverty of Philosophy,p.121:“自动工厂中分工的特点,是劳动在这里已完全丧失专业的性质。但是,当一切专门发展一旦停止,个人对普遍性的要求以及全面发展的趋势就开始显露出来。”

[61]EW,p.155.

[62]CM,p.135.

[63]Gru,pp.438-441.正如曼德尔所言:“资本主义制度下生产的社会化,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普遍化的最重要和最进步的结果。”Ernest Mandel:Marxist Economic Theory(London,1968),vol.1,p.170.

[64]此处“外化”英文译为“alienation”,即“异化”。——译者

[65]Gru,p.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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