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问答

仆尝问三姑是神耶？仙耶？三姑曰：“曼卿之徒也。”欲求其事为作传。三姑曰：“妾本寿阳人［1］，姓何名媚，字丽卿。父为廛民［2］，教妾曰：‘汝生而有异，它日必贵于人。’遂送妾于州人李志处修学。不月余，博通九经。父卒，母遂嫁妾与一伶人，亦不旬日，洞晓五音。时刺史诬执良人，置之囹圄，遂强取妾为侍妾。不岁余，夫人侧目，遂令左右擒妾投于厕中。幸遇天符使者过，见此事，奏之上帝。上帝敕送冥司，理直其事，遂令妾于人间主管人局。”余问云：“甚时人？”三姑云：“唐时人。”又问名甚，三姑云：“见有一所主，不敢言其名。”又问：“刺史后为甚官？”三姑云：“后入相。”又问：“甚帝代时人？”姑云：“则天时。”又问：“上天既为三姑理直其事，夫人后得甚罪？”三姑云：“罚为下等。”

三姑因以启谢云：“学士刀笔冠天下，文章烂寰宇。身之品秩，命之本常。朝野共矜而不能留连，皇王怀念而未尝引拔。暂居小郡，实屈大贤。如贱妾者，主之爱而共憎，事之临而无避。罪于非辜之地，生无有影之门。赖上天之究情，使微躯之获保。何期有辱朝从，下降寒门。罪宜千诛，事在不赦。维持阴福，以报大恩。”又问云：“某欲弃仕路，作一黄州百姓，可否？”三姑戏赠一绝云：“朝廷方欲强搜罗，肯使贤侯此地歌？只待修成云路稳，皇书一纸下天河。”又问：“余欲置一庄，不知如何？”三姑云：“学士功名立身，何患置一庄不得？”又云：“道路无两头，学士甚处下脚？”再赠一绝云：“蜀国先生道路长，不曾插手细思量。枯鱼尚有神仙去，自是凡心未灭亡。”

又《谢腊茶》诗云：“陆羽茶经一品香，当初亲受向明王。如今复有苏夫子，分我花盆美味尝。”又《谢张承议惠香》云：“南方宝木出名香，百和修来入供堂。贱妾固知难负荷，为君祝颂达天皇。”又《赠世人》云：“赠君一术眇生辰，不用操心向不平。隐贿隐财终是妄，谩天谩地更关情。花藏芳蕊春风密，龙卧深潭霹雳惊。莫向人前夸巧佞，苍天终是有神明。”又《赠王奉职》云：“平生有幸得良妻，此日同舟共济时。蜀国乃为君分野，思余自此有前期。”又为《琴歌》云：“七弦品弄仙人有［3］，留待世人轻插手。一声欲断万里云，山林鬼魅东西走。况有离人不忍听，才到商音泪渐倾［4］。雁柱何须夸郑声［5］，古风自是天地情。伯牙死后无人知［6］，君侯手下分巧奇。月明来伴青松阴，露齿笑谈风生衣。山神不敢隐踪迹，笑向山阴惧伤击。一曲未终风入松，玉女惊飞来住侧。劝君休尽指下功，引起相思千万滴。”

【编　年】

元丰五六年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

【笺　注】

［1］寿阳：即宋代寿州，在今安徽寿县。《读史方舆纪要》卷二〇：“寿春废县，即今城也。秦置县。汉五年，刘贾南渡淮，围寿春，即此。寻为九江郡治。后汉建武五年，幸寿春，寻为扬州治。后汉末为袁术所据，曹操得之，以为重镇。……孝武改曰寿阳。元熙初，刘裕移镇寿阳。”(https://www.daowen.com)

［2］廛（chán）民：编户之民，指普通百姓。《孟子·滕文公》上：“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孙奭疏：“我是远方楚蛮之人，闻滕君行仁政于此，我今所以来至，心愿受一廛居之，以为之氓也。”

［3］七弦：指古琴。应劭《风俗通义·琴》：“今琴长四尺五寸，法四时五行也；七弦者，法七星也。”

［4］商音：古五音中的商音。《文选》卷一八马融《长笛赋》：“易京君明识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谓商声五音毕。”李善注：“笛本四孔，京加一孔于下，为商声，故谓五音毕。”古以秋为商声，故又指萧瑟之音。《文选》卷二三阮籍《咏怀诗》之一〇：“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李善注：“《礼记》曰：‘孟秋之月，其音商。’郑玄曰：‘秋气和则音声调。’”

［5］雁柱：筝上整齐排列的弦柱。张先《生查子·弹筝》词：“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郑声：春秋战国时气郑国音乐。《论语·卫灵公》：“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刘宝楠正义：“《五经异义·鲁论》说郑国之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会，讴歌相感，故云郑声淫。”

［6］伯牙死后无人知：《吕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