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鸡卵说［1］

水族痴暗，人轻杀之。或云不能偿冤，是乃欺善怕恶［2］。杀之，其不仁甚于杀能偿冤者。李公择尝谓余：“鸡有无雄而卵者，抱之，虽能破壳而出，然不数日辄死。此卵可食，非杀也。”余曰：“不然。凡能动者，皆佛子也。竹虱［3］，初如涂粉竹叶上尔，然久乃能动。百千为曹，无非佛子者。梁武水陆画像有六道外者［4］，以淡墨作人、畜、禽、兽等形，罔罔然于空中也，乃是佛子流浪，陋劣之极。至于湿生如竹虱者犹不可得［5］，但若存若亡于冥漠间尔。而谓水族、鸡卵可杀乎？但吾起一杀念，则地狱已具，不在其能诉与不能诉也。”

吾久戒杀，到惠州，忽破戒数食蛤蟹。自今日忏悔，复修前戒。今日从者买一鲤鱼，长尺有咫，虽困，尚能微动。乃置水瓮中，须其死而食，生即赦之，聊记其事，以为一笑。

【编　年】

绍圣二年谪居惠州时作。《苏轼年谱》卷三六系本文于绍圣四年，恐稍晚，今移于二年，以求近是。

【笺　注】(https://www.daowen.com)

［1］食鸡卵说：《仇池笔记》卷上题作《戒杀》。鸡卵，即鸡蛋。

［2］或云不能偿冤，是乃欺善怕恶：有人说水生动物不具备冤冤相报的能力，故可杀之无妨，这分明是欺负善类惧怕恶类。

［3］竹虱：寄生在竹上的灰色小虫。《本草纲目·虫三·竹虱》：“竹虱生诸竹及草木上皆有之，初生如粉点，久便能动，百十成簇，形大如虱，苍灰色。……可治中风。”

［4］梁武水陆画像有六道外者：意谓梁武帝所画像，甚至及于六道之外，靡不包括。六道，佛教谓众生轮回的六个去处为六道，即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释氏要览》卷中：“一天，二人，三地狱，四畜生，五饿鬼。谓修罗四趣皆摄故，今开为一趣，故云六趣也。趣者何义？《毗婆沙论》云‘所往义’，是诸有情所应往结生之处，故名趣也。《毗昙论》云：‘趣，到义。谓彼善恶业因，能令有情到其生处。又道义，故名六道矣。’”

［5］湿生：佛教认为众生形成有四种不同形态，从腐肉中生出的跳蚤、虱子之类叫做湿生。《法苑珠林》卷八九引《般若经》：“一者卵生，二者胎生，三者湿生，四者化生。……三者湿生，所谓蚤、虱、蚁子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