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赵贫子语[1]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蝼蚁三军[2],糠枇富贵而昼夜死生,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常梦之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笑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为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预闻其语,故录之。
【编 年】
元丰六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
【笺 注】(https://www.daowen.com)
[1]赵贫子:黄州贫人赵吉。参本文“附载”。
[2]僚友万乘,蝼蚁三军:以万乘之君为幕僚,视三军之众为蝼蚁。此夸诞之辞也。
【附 载】
《栾城集》卷二五《丐者赵生传》:“高安丐者赵生,敝衣蓬发,未尝沐洗,好饮酒,醉辄殴詈其市人。虽有好事时召与语,生亦慢骂,斥其过恶。故高安之人皆谓之狂人,不敢近也。然其与人遇,虽未尝识,皆能道其宿疾与其平生善恶。以此,或曰:‘此非有道者耶?’元丰三年,予谪居高安时,见之于途,亦畏其狂,不敢问。是岁岁莫(暮),生来见予。予诘之曰:‘生未尝求人,今谒我,何也?’生曰:‘吾意欲见君耳。’既而曰:‘吾知君好道而不得要,阳不降,阴不升,故肉多而浮,面赤而疮。吾将教君挽水以溉百骸,经旬诸疾可去,经岁不怠,虽度世可也。’予用其说,信然。惟怠不能久,故不能究其妙。生尝告予:‘吾将与君夜宿于此。’予许之。既而不至,问其故,曰:‘吾将与君游于他所,度君不能无惊,惊或伤神,故不敢。’予曰:‘生游何至?’曰:‘吾常至太山下,所见与世说地狱同,君若见此,归当不愿仕矣。’予曰:‘何故?’生曰:‘彼多僧与官吏。僧逾分,吏暴物故耳。’予曰:‘生能至彼,彼人亦知相敬耶?’生曰:‘不然,吾则见彼,彼不吾见也。’因叹曰:‘此亦邪术,非正道也。君能自养使气与性俱全,则出入之际,将不学而能,然后为正也。’予曰:‘养气请从生说为之,至于养性奈何?’生不答。一日,遽问曰:‘君亦尝梦乎?’予曰:‘然。’‘亦尝梦先公乎?’予曰:‘然。’‘方其梦也,亦有存没忧乐之知乎?’予曰:‘是不可常也。’生笑曰:‘尝问我养性,今有梦觉之异,则性不全矣。’予矍然异其言。自此知生非特挟术,亦知道者也。生两目皆翳,视物不明。然时能脱翳见瞳子,碧色。自脐以上,骨如龟壳,自心以下,骨如锋刃。两骨相值,其间不合如指。尝自言生于甲寅,今一百二十七年矣。家本代州,名吉。事五台僧,不能终,弃之,游四方。少年无行,所为多不法,与扬州蒋君俱学。蒋恶之,以药毒其目,遂翳。然生亦非蒋不循理,槁死无能为也。是时予兄子瞻谪居黄州,求书而往,一见,喜子瞻之乐易,留半岁不去。及子瞻北归,从之兴国,知军杨绘见而留之。生喜禽鸟六畜,常以一物自随,寝食与之同。居兴国,畜骏骡,为骡所伤而死,绘具棺葬之。元祐元年,予与子瞻皆召还京师,蜀僧有法震者来见,曰:‘震溯江将谒公黄州,至云安逆旅,见一丐者曰:吾姓赵,顷于黄州识苏公,为我谢之。’予惊问其状,良是。时知兴国军朱彦博之子在坐,归告其父,发其葬,空无所有,惟一杖及两胫在。予闻有道者恶人知之,多以恶言秽行自晦,然亦不能尽掩,故德顺时见于外。今余观赵生,鄙拙忿隘,非专自晦者也。而其言时有合于道,盖于道无见,则术不能神,术虽已至,而道未全尽。虽能久生变化,亦未可以语古之真人也。道书:尸假之下者留脚一骨。生岂假者耶?”
《道山清话》:“赵先生,蔡州人。后往来无定,苏子由诸公极爱重之。尝言:‘人将发,不惟门户有旺相,视仆史辈亦可知。洛中士大夫家仆史,往往皆官样。吾尝观主人将兴,其仆史辈必气宇轩昂,仍忠勤不为过。主人将替,仆史辈纵不偷钱,便一身疙痨。周世宗与本朝艺祖方潜龙时,识者识其门下人,皆是节度使。’赵先生能使人梦寐中随其往以观地狱。宝灵长老不信,欲往观之。先生与之对趺坐,命长老合眼正念。人视之,二人皆已熟睡,鼻息如雷。俄顷而觉,长老者流汗被体,视先生,合掌作战悸之状。人问之,皆不答,但亟遣人往州桥,问银铺李员外如何。既而人回,曰:‘今早殂矣。’明日,长老遂退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