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故人病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一鼓后，故人有得风疾者，急往视之，已不能言矣。死生阴阳之争，其苦有甚于刀锯木索者。余知其不可救，嘿为祈死而已。呜呼哀哉，此复何罪乎！酒色之娱而已。古人云：“甘嗜毒，乐戏猛兽之爪牙［1］。”岂虚言哉？

明日见一少年，以此戒之。少年笑曰：“甚矣，子言之陋也！色固吾之所甚好，而死生疾痛，非吾之所怖也。”余曰：“有行乞于道，偃而号曰：‘遗我一盂饭。吾今以千斛之粟报子。’则市人皆掩口笑之。有千斛之粟，而无一盂之饭，不可以欺小儿。怖生于爱，子能不怖死，生而犹好色，其可以欺我哉？”今世之为高者，皆少年之徒也。戒生定，定生慧［2］，此不刊之语也［3］。如有不从戒、定生者，皆妄也。如慧而实痴也，如觉而实梦也［4］。悲夫！

【编　年】

元丰六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

【笺　注】(https://www.daowen.com)

［1］甘嗜毒，乐戏猛兽之爪牙：谓喜吃甘美的食物，如同在吃剧毒之药；喜淫乐之事，如同在与猛兽之爪牙相嬉。

［2］戒生定，定生慧：佛教语，谓戒律能令人入定，入定而后能生大智慧。《楞严经》卷六：“佛告阿难：汝常闻我毗奈耶中，宣说修行三决定义，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

［3］不刊：谓不容更动改变。刘歆《答扬雄书》：“是县（悬）诸日月，不刊之书也。”《文心雕龙·宗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

［4］如慧而实痴也，如觉而实梦也：表面看来很聪明，实则十分愚痴；说来似觉悟，实则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