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外法权与国民思想能力之关系[1905年3月6日]
中国国内各租界,外人有领事裁判权,亦称之为特别之治外法权。若上海一地,有完全之混成裁判者,混成裁判者,以驻在领事之团体行司法权,各国所施诸埃及者也,今上海正属此类。此权之尤为发达者也。其余若已经割弃之香港、澳门,及密迩内地之南洋、日本,虽不属治外法权之范围,然我国人居留者甚多,与内地有切密之关系,而政府之权不能及焉。吾本论并此等诸地总论之。此等诸地,果为中国之福乎?抑为中国之祸乎?若香港、上海诸地,为国体之大耻辱,此自属别问题,尽人皆知,无待言者。殆不可一概论。
平心论之,此诸地为新思想输入之孔道,章章不可掩也。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为文明普及不可缺之条件,尽人知之。而在专制国法律之下,跼天踏地,激词讽刺,辄已得咎。我国数千年来,未必绝无怀抱异想之人,而不能滋长其萌蘖[2],公表之以贡献于社会者,势使然也。数年以来,交通渐开,以自力求得新智识者于外界者,日有其人,而复得此诸地为根据,可以大声疾呼而无所忌惮,故纠弹抨击之言,日腾于报章,恢诡畸异之论,数见于新籍。取数千年来思想界之束缚,以极短之日月而破坏之、解放之,其食此诸地之赐者,不可谓不多也。
虽然,思想一方面,日见涨进,能力一方面,日见萎缩,则亦受此诸地之影响者最多。夫病者而呻焉,劳者而歌焉,其所患不缘此而治也,而一呻一歌之际,其目前之苦痛,则既略减。故夫处专制政治之下者,苟并其言论自由而束之,使不得发舒,则其怨毒将悉蓄于腔,而日以增益。于斯时也,则怀抱新思想者流,生出两派焉。其志行薄弱者,不厌世则发狂,而销磨淘汰以去;其志行坚强者,则以愤郁之深,而务从实事上以自救其苦痛,于是能力出焉。若于言论上犹有余地以恣之,则愤已略泄,而气已稍
矣。故或以能言论为义务之已尽,而实行之心力,因以减杀,此一患也。其不能言论或不好言论之人,宜若汲汲于实事,但其任事之始,其心目中已有一外国或租界为之逋逃薮。一旦风吹草动,则以三四五金之旅费,三四五日之里程,可以自庇于上海。更倍之,则香港、南洋、日本,鸿飞冥冥,能有矰缴,靡所施矣。孟子曰: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以今日之政府,其行政法之粗疏,已不足以陶铸志士之思虑,而复有此等至便利至密迩之治外法权地以为之尾闾,则安能危而安能深也?故志士之任事者,非必其初志之虚而不实也,非必其天才之果不如人也,而坐是之故,其思虑绵密之一点,必不能发达。吾昔闻人言,久居纽约者,其眼必加利,因车马太阗塞,眼钝而行路难也。若夫居旷野者,眼官之用不劳,而效力亦减矣。今中国志士能力之萎缩,其理由亦犹是而已。日本维新前党祸之起,西乡月照辈见窘于政府,舍投海自湛外无他途。故其人不反对政府则已,苟反对政府,则已自处于淮阴背水阵中,舍“死”与“胜利”二者之外,更无他途。今日中国志士之地位,可以失败而不死,故失败者踵相续也。此又一患也。
夫必谓此诸地于中国之前途,有百害而无一利,此诚不免矫激之论。以中国民智之窒闭,民气之脆弱,积之已数千年,不有言论,何以唤起多数之同情?若绝无逋逃之地,则政府方将于其萌蘖[3]焉而摧拉之,而后此之发达,亦终不可期。故有此诸地以为之过渡,安得非福?今过渡之时代,既渐去矣,过渡之事业,其可以已矣。吾国人若犹狃于前此之地位,则恐其竟漂泊于中流以终古也。
虽然,乃者一年数月以来,则此诸地者,其性质将生一变象。昔之言论自由者,今干涉或过于内地矣;昔之逋逃最适者,今国事犯充狱中矣。自今以往,为本国专制权与外国专制权嬗代之时代,其或者磨炼我国志士之时机已至乎?是又祸与福相倚之一端也?(https://www.daowen.com)
因感《警世钟》及《警钟日报》之狱,再书此。
[1]录自《新民丛报》第六十四号,光绪三十一年二月初一日(1905年3月6日)出版。署名“饮冰”。《饮冰室合集》未收。
[2]“蘖”,原作“蘖”,今改。
[3]“蘖”,原作“蘖”,今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