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外交之次第
综以上所论,则外交上之方术及其次第,宜分北京政府及满洲国新政府两方面,分途赴之。其北京政府方面所当有事者:
一,自今即封一藩王于满洲,认为中国保护半主权之王国,宣布于世界。
二,满洲王国宣布独立时,即宣言不受北京政府保护。北京政府即首先承认之。
三,既承认其独立,旋即由北京政府提议,谓当为永世中立国,自担保之,且求列强之担保。
其满洲王国新政府所当有事者:
一,国王受封之国后,即宣言独立,不复受北京政府保护。
二,即派遣公使,赴中国及各国,求其承认。
三,定满洲为立宪王国,制宪法草案宣布之。
四,宣布商业上开放门户之主义。(https://www.daowen.com)
五,宣布入籍之国律。
此其章明较著之办法也。此外尚有暗中运动,其收效最奇而最烈,则当日俄和议未就以前,先派一二阅历多而望实高之外交家,以半公半私之资格,游历欧美,结其政界之有力者,讽以此意,而叩其同情。一言蔽之,则利用列强猜忌心而已,而俄、法、德最易为吾用者也。呜呼!苟国中有加富尔、卑士麦其人者,此举之成,十八九耳。
吾前此固言最反对者必为日本,今请计日本所持以为反对之口实者何如?于事前而反对分藩,不可也。吾固言今日我国无论以若何方法处置满洲,彼日本于法理上无容喙之权利也。次则于满洲宣告独立时不承认之,此亦不可,国际法上,凡交战团体之进而称国,最难承认者为旧属之母国。苟母国认之,第三国其必随之矣。满洲分藩,虽与交战团体殊科,要之为一新国湧现于世界者也,其所以成立之次第,宜无不同。且使我国有人焉,能运动五六之列强,使皆随北京政府之后以承认满洲独立,则日本虽欲自立异,亦安可得也?苟其立异也,则其与满洲新国之政府既已国交断绝,则惟有占领其地以为己属而已,如是则与割让于中国之手何异?日本方日以仁慈义侠之门面语自饰,其必不肯出此,固章章也。若是乎,此第一第二着之反对皆无可虑者。
吾意满洲苟有宣告独立之时,日本必一面承认之,一面运其鼯鼠之技,欲使满洲王国为第二之朝鲜(即变成日本保护国)。于斯时也,满洲王国一宜以强硬手段坚持之,凡种种有义务无权利之契约,无论若何恫喝,皆拒勿纳;而北京政府即以其时提出永久中立之议,以求助于各国。以日本之保护说与吾国之中立说两者并提出,以凭全球舆论之裁判,一公一私、一直一曲,彼各国者,其袒我耶?袒彼耶?此无待蓍龟矣。
日本之反对永久中立,其最有力之论究如何?彼将曰:永久中立国之性质,以限制军备为特色,今尽撤满洲之军备,万一俄人破约,卷土重来,则软体动物之满洲,齑粉无论矣。而第二次、第三次之日俄战争,且将不免,是使我日本尽业此役之劳,养虎以自遗患也。且满洲内地,马贼充斥,妨害治安,所在而有,以绝无军备之永久中立国统治之,抑大悖情势也。我则释之曰:永久中立国,虽限制军备,而非禁绝军备。且所限制者,在军备之使用,而非在军备其物。法家言曰:“永久中立国,除平时专为国防之一目的外,不得与他国启战端,及关涉他国战争之事。”(Do not in time of peaceenter into any engagements which might lead them into hostilities for otherpurely defensive purposes)然则亦不许其滥用军备耳。若当自卫权(Rightsof self-preservation)不容已之际,犹得用之。然则满洲苟为永久中立国,固得养若干之兵以自守,国际法理所未尝禁也。如是则抚敉伏莽,辑宁境中,固不必他国为抱杞忧。若虑虎狼俄之反覆也,则苟为永久中立,彼俄国亦必担保国之一。撄列强之怒,食言而肥,俄人虽悍,亦岂其轻易敢尔。俄人于黑海舰队限制问题,屡次欲破《巴黎条约》,且尝遇数次之特别机会,而终不能大达其志。可见各国公言宣誓之约文,不易蔑弃。且将来日俄行成,日人必将割让俄属之沿海州,即乌苏里一带,咸丰十年,以《北京条约》割让于俄者,海参崴军港所在地也。及西伯利亚铁路之一部分,此日本舆论举国一致之希望也。苟能尔尔,则俄国之铁骑,永不能复南下以窥满洲,满洲之箧,舍日本外,更无能胠之者矣。日本而以防俄为口实也,吾可此折之。
其次起之反对论必又曰:满洲人无组织政府之能力,惧不保其治安也。夫满洲人果有此能力与否,今未经试验,日本人亦安从知之?借曰无之也。苟其内乱不至蔓延以危及日本,日本可不必过问也。虽然,我既以独立自由之幸福赉满洲,则为满洲计,必希望其得一良政府,此非特日本有此博爱,即我其亦同之也。满洲果行开放入籍之策,则十年以后,其政府或更良于日本,亦意中事。而最初十年中,未足以语于此,则雇楚材以为晋用,亦属彼之自由。苟佣聘契约,缔结得宜,于其独立主权,一毫无损也。彼日本维新之始,客卿曷尝不充满朝列也。如是则微特中国人可为满洲用,日本人可为满洲用,即欧美人亦皆可为满洲用。然此不过政府与私人之交涉,非政府与政府之交涉,他国其何必为代庖之忧也?日本而以满洲乏才为口实也,吾可以此折之。舍此二者外,日本所持以为反对者,容复有更端,但吾今者苦不能得之,要之其有力之论据,抑亦少矣。夫以吾所策列强中,舍日本外,其反对满洲永久中立者殆无之;而日本所以反对者,亦不过尔尔。然则吾苟有良外交家,则此举之成,岂其难哉?岂其难哉?
日本所最愿望者,则战后一切问题,由日俄两国自行解决。其所最患者,则第三国参于其间也。我政府而欲实行满洲永久中立之策也,其慎毋首与日本商也。首与日本商,是与虎谋其皮也,彼必将恫喝我曰:嘻!安得此亡国之言。永久中立,必附诸列国会议。列国会议,则列国且纷纷自谋其权利,是引虎自卫而召瓜分也。呜呼!我当道其毋为此言所慑也。战后一切问题之关于中国者,无论如何,必须经一次之列国会议,乃能解决。即我不提议,而列国岂遂肯噤若寒蝉,一任诸两交战国之孤行其志也?会议既终不可免,我先期而预备之,见机而首倡之,则我为原动,或有一二焉可达我希望;而不然者,纯立于被动之地位,并发言权亦亡之,则坐受宰割而已。我国向来外交有一定之方针,曰无动为大,而不知天下事,往往有省事而反以多事,好事而反以无事者,在当局宜何择焉。虽然,列国会议又未始非危险之一途也。吾畴昔屡言欲抵制日本,在利用列强之猜忌心,此固现今治标之不二法门。但列国之怀抱野心,滔滔者皆日本也,非有眼明手快、气高力定之外交家以当其冲,恐不能利用彼,而反为所利用,则其结果或诚有如日本所言者。夫庚申之役,坐失乌苏里千里之地;甲午之役,坐失旅顺、胶湾、威海诸要隘,当时外交家,曷尝不曰吾以乙抵制甲,以丁抵制丙也?而病我者即不在甲丙而在乙丁。国无人焉,虽有良策,几何不适以自敝也。呜呼!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吾不敢言,吾望当局者自择而已。
问者曰:如子所言,既能利用列强猜忌心以使满洲永久中立,则何不径利用列强猜忌心使迫日本将满洲名实悉还于我,为策不尤得耶?应之曰:不然。永久中立问题,则世界之公利公益也,列国赞助之,是为仗义、为本分;归还问题,则我之私利私益也,列国赞助之,是为偏袒、为干涉。仗义之举,列国慕之;干涉之举,列国惮之。仗义之举,日本无词以相拒;干涉之举,日本将宣言曰:此我两家事,卿勿预知也。则列国虽更欲容喙焉,岂可得也?故吾欲收还满洲而求助于列国也,此必不可得之数也。且使列国中果有忽起而助我者乎?则其可畏必更有甚于日本者,何也?彼苟非有所利,则何必自贾怨于日本,而为我谋私益也?故苟使列强中有强干涉日本使还我满洲者,则其事后索偿于我,正未知所终极。甲午还辽之役,其前车也,诚如是也,亦以二三满洲易一满洲耳。而日人所谓列国会议为亡国之原者,果不幸而言中矣。若永久中立说,则我超然立于事外,其助之者,不足以市恩于我。其事之成就也,只能为前此外交争端之结果,不复能为后此外交争端之原因,两者之利害得失,不可同日语矣。天下事有差毫厘而谬千里者,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