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破裂之结果如何
或者曰,丈夫行事,当贯初终,个人且然,况在团体。彼日人方笑我为乌合,今若变初论,是适令彼言中也。于是乎有持“一错便错到底”之说者。虽然,鄙人窃以为误矣。孟子曰: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诸君如不认前此之为过举也,则请取鄙言,再平心观之,即极恶鄙人者,其勿遽以人废言。若有质诘,鄙人愿悉应答,不敢辞。若诚觉其过举矣,则当思此过举非他,实由爱国热诚过度而生,光明磊落,无足为讳,知过而改,是益发扬其光明磊落之本相也。若曰既错宁错到底耳,则此后举动,不过要实其前言,纯属意气用事。岂惟意气用事,抑此心先已秽垢不净,非复前此爱国热诚之本相矣。
阳明先生之教曰:不欺良知。诸君前此之良知,确见如彼,毅然行之,此鄙人所为五体投地也。假使今后之良知,而确见为如此,则亦宜毅然改之,此乃真不自欺之学也。且诸君或未深虑其后耳。诸君坚持取消说,万一果能达其目的,则鄙人以失言之故,虽永受唾骂于社会,犹将欢欣鼓舞,日高唱学界万岁,不敢有怼。万一而日本政府,始终以强硬之态度相持也,则我最后惟一之武器,只有全体归国,是即诸君所现行之战略也。抑诸君倡归国论,而必期以全体也。毋亦示日人以我团体之大且坚,以一雪彼报纸中乌合卑劣之诮,淘汰留良之辱也。审如是也,则必八千人者,无复一人苟留,然后我之对于日本,乃完全足以自豪。若归者逾七千,而留者千数百焉,而此耻终不可雪。何也?彼对于归去之各个人固不得不表敬意,而对于学界团体,终不能免狎侮之情也。审如是也,则今所亟当研究者,为全体归国能否实行之一问题,鄙人有以知其必不能也。即今画诺者纷纷,诸君能保其间必无面从心违者乎?况未画诺者尚不知凡几也。而诸君岂能挥其神力,一一柙而出之。借曰吾动之以热诚,胁之以武力,大势既成,少数者不患不相就。则试问今有卒业士官志愿入陆军大学者,诸君其忍使之归乎?今方在联队、在振武者,诸君其忍使之归乎?海军之就学,经尔许曲折之交涉,今始就绪,其有新派来者,诸君忍使之归乎?今在两京帝国大学者,诸君忍使之归乎?今在高等师范高等工业者,皆以三四百人之人学试验,而得入者不过十数,而诸君忍使之归乎?即今在早稻田大学部法政本科及其他公私立之大学专门学者,而诸君忍使之归乎?
以鄙人之顽愚,则谓就使此规则果为取缔字样,果辱国体,而彼辈义不可以不留。即其愤而欲归,而同人犹当以忍辱负重之大义相责备。《传》有之“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句践之为厮养于吴,宁得曰有奴隶性也。虽然,吾知诸君之斥我者必有词矣,曰:句践所忍者,一身之辱也;吾辈所不忍者,一国之辱也。求学欲以振国耻耳,耻而不恤,则其所以活用此学之精神已先失,宝此死学何为也?此其义之不合于论理,姑勿论,以此义适用于此事件,为文不对题,又勿论。借曰果如诸君所希望,八千人皆归矣,无一留者矣,则非特使日本人咋舌,即世界万国犹将动色而相视矣。
然此等举动,细剖分之,果含有何种之性质乎?曰中国国民与日本国国民绝交之性质是也。此性质何以可贵?即两国国民为权利上之抗争,而我宁牺牲一切而不肯屈辱,故可贵也。既以不肯屈辱而绝交,则既绝后而以客位之资格先温交情者,即为继续其屈辱,此论理之所明示也。而此次之绝交,非个人而国民也。使国民中而有一人焉,先就彼而温交情者,是即国民全体之屈辱,而前此之名誉,经此污点而不复保其价值也。则试问此次全体归国后,诸君敢保北京政府及各省疆吏,永不复送学生乎?且科举既废,学生廷试既行,认岛国为终南捷径者,不可悉数,诸君又敢保今后私费生永无一来者乎?吾恐今虽全体归国,迨明年今日,而八千之数又盈矣,否亦逮其半矣。于彼时也,彼日人将冷笑于旁曰:子不我思,岂无他人。吾固早料支那人终必屈于我,而我固为最后之战胜也。果尔,则今兹之运动,直谓之毫无效果之运动而已。更充类以至于尽而曰:吾八千人者,归而以其雄辩折服当道,以其热诚感动社会,安见不能使自今以往,官私费之学生,悉绝迹于日本。信如是也,则此次倡归国论者之目的,可谓完全贯彻而无遗憾也。然信如是也,则为中国前途之福乎?抑非中国前途之福乎?此又不可不审也。
夫数年以来,国内所以有多少动力者,何一非日本学界之反响,即诸君所以能有今度伟大之精神者,亦岂非学界刺激磨砺所养成也。以三四年间所造之因,而今者所收之果如是,比例推之,更阅三四年,因愈深厚,而果愈光大,从可知也。若反于此现象,此三四年间,无日本学界,则其能逾于三四年前者几何?比例推之,则学界从今中绝。更阅三四年后,其能逾于今日者几何,又从可知也。夫宁得曰:今者学界所赍归之学识,已足供给吾国之需要而无俟外求也。吾有以信其必不能也。不能而曰日本学界可废绝,吾不知其所持论理,果何在也?为负气之言,则曰吾宁国亡耳,而不肯忍吾所辱以求学。此种思想,吾无以名之,强取譬焉,则犹与庖人赌气,而曰我不食也,何损于庖人?徒自取饿莩耳。论者或曰,吾之归国,非消极的政策,而积极的政策也,必归国然后取消之目的可望达也。
况归国犹非我最后之手段,吾尚有一武器焉,抵制美约,前事之师也。虽然,吾以为日政府而肯屈让者,则旬日之间当决矣,旬日而不决,则必其取消之不可能也。彼文部当局泽柳政太郎氏,不尝宣言曰:虽八千学生,一人不留,日本决不以为意乎?见十七日《东京日日新闻》。然则谓必能以归国易取消,吾所不敢言也。夫取消之难,吾既详言之矣。使其终不取消,则我所谓积极的政策,全属无效,有尽归于消极的而已。若夫抵制日货,则诚足以制日之死命。虽然,抵制曰货之实行,有视美货更难办到者,吾恐亦成理想上之一佳话而已。且此规则之解释,既如吾前此所云云。今以区区小故,而滥用此最后之武器,毋乃蹊牛于田而夺之牛乎?汉臣曰:脱有盗长陵一坯土,何以待之?吾以为此武器当有适用之时,而以此问题为动机,恐牛刀割鸡,丧其效力而已。
而论者固又曰:求学岂必日本,彼欧美其又日本之本师也,吾将谋学界之大移殖,谁能御我。虽然,吾以为此强词耳。夫预备留学欧美之财力,与预备留学欧美之学力,其所需皆倍蓰于日本,此论者所能知也。今学于日本者,十人中能有一人学于欧美,斯云幸也,而安见移植之足云也。且问以何因缘而必须移植?则曰以相惊以取缔之嫌疑故。率此以往,苟真能移植,而以八千人任聚于何国之一都会,吾恐此发嫌疑之尝试我者,则日相接也,吾又相惊而又移植焉,几何其不为宋人之苗矣。
呜呼!吾所以不惮以一身为数千学生之矢的,而哓音瘏口以作此最逆耳之言者,无他焉,诚不忍见东京学界之解散而已。东京学界之社会,虽不无缺点,然在中国现在种种社会中,吾敢言其为最良之社会无疑也。且勿论其将来所收之果何如,即以现在论,而监督当局,指挥舆论,已隐隐共认其潜势力。此潜势力非一日所致,积四五年之时日,刻刻为有机体之发达,及于今而进化阶级适至是也。如个人然,今方在成童之期,前途希望,如海如潮,而忍以薄物细故,自经于沟渎也?颇闻主破坏者之说曰,吾将挟此社会,超东海而更建设之于上海。嘻!此又空花之梦也。窃计此次归国团体中,盲从者居若干焉,胁从者居若干焉,其真出于国耻观念者,得半已云幸矣。而此半数中,往欧美者将若干焉,归乡里谋于地方上有所建树者,又将若干焉,又去三之二矣。若是乎,其能居上海以继续此社会之遗产者,十人中最多得一二耳。以一有机体之社会,而骤减去其员数即组成社会之分子。十之八九,且移根以植他地,而谓其能成立乎?吾知难矣,即使成立,则亦别添附些少之原子于上海之学界社会,而必不能指为东京学界社会之相续者,章章明甚也。然则最良最有力之东京学界社会,竟因此区区意气而澌灭也。夫使其事件果属于国权的关系,则牺牲小群以保全大群,犹可言也,而所争者毫无轻重则若彼,而乃以前途最有希望之团体殉之,虽右手揕吾胸,左手扪吾舌,吾犹曰期期以为不可也。
呜呼!往者不可追矣。自问题之发生,仅逾旬日,而归去者既数百,其他则以汽船人满,不能飞渡耳。吾每见一归者,未尝不为之痛心,未尝不哓音瘏口以挽留之,而往往盛气相凌,曾不肯一毕听吾言,吾望其归帆而不知泪之承睫也。其间如川陕、云贵、甘肃诸省,经半岁跋涉,始达此地,初志未遂,勉赋归欤?又有一二省,前此绝未尝一度派学生,今仅有来者,方共希望之为输入文明一枢纽,业未竟而遂破坏之。言念及此,真可为仰天长恸也。其有志欲留者,又为威力所迫,不得不旷课。彼特为中国人而设之学校,一停俱停,所损失尚不甚大,其与日本人同学者,坐牺牲数旬之功课,他日补习,何等困难。
呜呼!此次主动诸君,其宁不怜念乎?前此以爱国之故,致生误解,热诚成狂,不遑计此,固无足怪。自今以往,若犹以鄙人之言为足采也,则鄙人望诸君之有以善补过也。抑诸君此举,其足以增我学界之光荣,保我学界之权利者,亦既多矣。何也?法文解释,本有异同,广义狭义,效力全异。若无诸君此举,则文部省未必发此说明书,即欲其迫加“但书”,或亦甚难。今有此说明,则如第九条既从狭义解释,第一、第四条既从广义解释,彼即有阴谋欲束缚我,而既已无效,此皆诸君之赐也。以团体如此之庞大,如此之整齐,如此之决心,使日本人乃至世界人,自今以往,咸知我学生之果不可侮,我中国之果不可侮,此又诸君之赐也。然则此次所收之果,亦已丰矣。过此以往,则亢龙有悔之时也。鄙人不敏,深望主动诸君,推其光明磊落之本怀,一转方针,为东京学界谋善后之策,岂惟东京学界赖之,抑中国前途实将赖之。
稿既成,上海《时报》邮至,见其十六日报“来稿”栏,载有东京留学生抵制取缔公启,有不能已于言者,今节录其原文略辨之。
东京留学生抵制取缔公启:按:取缔二字有约束意。(https://www.daowen.com)
(前略)今十月,日本国报纸载有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中二条有为校外取缔者,一则指定住宿不准移转,一则既经入校不准退学,吁!是何言欤?是何言欤?夫取缔留学生之法,为全球万国所无,我国之留学于各国者,不闻为之取缔。即日本维新以前,亦曾留学欧美,而欧美亦未尝取缔之。(中略)况彼之指定住宿而不准移转,则任彼店中之小使女仆,皆得挟制学生,而饮食起居,随其极端苛待,亦只徒唤奈何而已。使其可以退学,则当苛虐难堪时,犹可退学返国,无如彼更不准退学也。不将俯首帖耳,含垢忍辱,以待取卒业证书乎?(中略)且不准退学,则无论彼之学堂,如何腐败,一朝失足,必满期始得释放,是何异监狱之限人乎?日本民法,除法定条约禁止外,外国人皆同享有权利,而其国法之权利一节,自由权九种,有住居、移转、身体、请愿四者之自由。今乃不准迁居,是无住居移转自由也;不准退学,是无身体请愿自由也。夺去自由,即失其人格,以留学而失人格,士气安在?国体安在?(下略)
辨曰:原文谓“取缔”二字有约束之意,未免曲解。日本之会社司理人,名曰取缔役,岂得曰约束役乎?况此规则名称,实无取缔字样,则此二字之意义,实可不辨。
又原文谓规则中有“既经入校,不准退学”二语,全篇指斥此事至再至三。但原章具在,试通观之,曾有此语否乎?然则作此公启者,必未尝见规则原文无疑矣。借曰既见之,则有意改其条文,文致其罪,以助煽动力也。岂知今方将与人抗争,则其所凭借以为争之材料,不可不正确,不正确则其效力全消失,是取败之道也。以此为战略,窃为主动诸君不取也。其谓指定住宿不准移转,则其是否,前文辨之已明。
又原文引日本民法除法定条约禁止外,外国人皆同享有权利云云。其所据者,大约即民法之第二条,如吾前所引者。但其原文实为“外國人ハ法令又ハ條約二禁止アル埸合ヲ除夕外私權ヲ享有ス”。法即法律,令即命令,与条约而为三,此其义本甚明,而著者乃改法令为法定,试问“法定条约”四字,复成何种文义?且原文中之“又ハ”字,当作何安插耶?法律之文,一字不容苟简,如此引法文,未免太卤莽矣。彼日本民法,原取人类平等主义,故其第一条云:“私权享有,始于出生”。言凡人类生而享有私权,即外国人亦然,除公权为外国人所例不得享有之外,若私权则固自平等也。虽然,以其为外国人之故,故得以法、以令、以条约限制之,是所谓例外也,是于平等中有不平等者存也。此种法理,吾前既言之矣。
至其所谓自由权九种,殆指彼宪法第二十二条至第三十条所规定。虽然,独不见此九条文中,每条之首皆冠以“日本臣民”四字乎?我辈非日本臣民,岂能援以为例?夫外国人不受宪法之保障,此法理所明示矣。故我苟欲与彼争权利,惟宜引我与彼所缔条约以为后援,而不能引彼之宪法以为后援。法律命令所规定本国人之权利义务,不得触背宪法;法律命令所规定外国人之权利义务,不得触背条约。其位置正相当。为此说者,直取笑于人耳,其余各端,前文辨之甚详,不再赘。
又同日《时报》要件栏,载东京学生寄来此规则译文,其中实有误译之处,不能不为纠正,今条举之:
(一)该译本于此规则之名称,译为“公立私立各学校关于清国人入学之规则”,若照此意义,则其原文当为“公私立學校二於テ清國人入學二關スル規則”方为吻合。今原文实为“清國人ヲ入學セシムル公私立學校二關スル規程”则当译为“关于许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规程”也,如彼所译,则此规则为对于学生而设。如原文,则此规则为对于学校而设也。
(二)第一条、第四条、第六条之“清国公馆”字样,误译为清国公使馆或清国公使。
(三)第八条第二项,原文为“学则中清国人教育二关スル规定”,译为“专关于清国学生之规则”,语意有轻重广狭之别。
(四)第九条译为“公立或私立各学校已受文部大臣选定者,必须使清国学生在其寄宿舍或在其监督之下宿屋以便取缔”。果尔,则其条文当为“選定ヲ受ケタル公立又ハ私立ノ學校二於テハ清國人生徒ヲシテ必ズ寄宿舍又ハ學校ノ監督二屬スル下宿屋二宿泊セシメ以テ取締ヲ便二スベシ”,但其原文不尔尔,本篇首叶所载,可对照。
[1]录自《新民丛报》第七十一号,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初一日(1905年12月26日)出版。署名“中国之新民”。《饮冰室合集》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