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法之起因
我国言法制之所由起,大率谓应于社会之需要而不容已,此儒、墨、法三家之所同也。今刺取其学说而比较之。
(一)儒家
(《荀子·礼论》篇)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
(又《王制》篇)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故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以义。故义以分则和,杨注:言分义相须也。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中略)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君者善群者也。
(又《富国》篇)人伦并处,杨注:伦,类也。同求而异道,同欲而异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异也,知愚分。杨注:可者,遂其意之谓也。势同而知异,行私而无祸,纵欲而不穷,则民心奋而不可说也。如是,则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则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则群众未县也。案:县同悬,谓悬隔也。群众未县,则君臣未立也。无君以制臣,无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纵欲。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中略)离居不相待则穷,群而无分则争。穷者患也,争者祸也。救患除祸,则莫若明分使群矣。
(二)墨家
(《墨子·尚同》篇上)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异义。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案:兹同滋,益也。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交相非也。是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离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朽余财,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明夫天下之乱,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中略)天子惟能壹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
荀子之所谓礼所谓义,墨子之所谓义,其实皆法也。盖荀子言礼而与度量分界相丽,言义而与分相丽。墨子言义而与刑政相丽,度量分界也,刑政也,皆法之作用也。
(三)法家
(《管子·君臣》篇下)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别,未有夫妇妃匹之合,兽处群居,以力相征,于是智者诈愚,强者凌弱,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故智者假众力以禁强虐而暴人止,为民兴利除害,正民之德而民师之。(中略)名物处违是非之分,则赏罚行矣。上下设,民生体,而国都立矣。是故国之所以为国者,民体以为国;君之所以为君者,赏罚以为君。
(《商君书·君臣》篇)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时,民乱而不治。是以圣人列贵贱,制节爵位,立名号,以别君臣上下之义。地广,民众,万物多,故分五官而守之。民众而奸邪生,故立法制,为度量以禁之。
(又《开塞》篇)天地设而民生之,当此之时也,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其道亲亲而爱私。亲亲则别,爱私则险,民生众而以别险为务,则有乱。当此之时,民务胜而力征。负胜则争,力征则讼,讼而无正,则莫得其性也。故贤者立中,设无私,而民日仁。当此时也,亲亲废,上贤立矣。凡仁者以爱利为道,而贤者以相出为务。民众而无制,久而相出为道,则有乱。故圣人承之,作为土地货财男女之分。定而无制不可,故立禁;禁立而莫之司不可,故立官;官设而莫之一不可,故立君。既立其君,则上贤废而贵贵立矣。
(《韩非子·五蠹》篇)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女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https://www.daowen.com)
以上三家四子之说,皆以人类之有欲为前提,谓生存竞争,为社会自然之现象,而法制则以人为裁抑自然,从而调和之,而荀、墨、商三家,谓人始为群,即待法治。韩则谓地广人稀时,无取于法,法必缘民众而需要始亟,是其微相异者也。韩子殆只认形成国家后之强制组织,而不认社会的制裁力,是其缺点也。盖韩子之学,渊源于老子,而老子谓郅治之极,无法而能治也。韩子谓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然人民少之时,财亦决非能有余,此可以生计学学理说明之也。故韩子此前提,实不正确。
人类有欲之一前提,亦老子所承认也。然其所以解决此问题之方法,则与诸家异。儒、墨、法诸家,皆以节欲为手段,故礼也义也法也,从此生焉。老子则以绝欲为手段,欲苟绝,则一切皆成疣赘矣。故其言曰: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又曰:常使民无知无欲,故无为而无不治。又曰:少私寡欲。又曰: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皆其义也。虽然,人类之欲,果可得绝乎?不可得绝,则老子之说不售也。以今语说之,则生存竞争者,果为人类社会所得逃之公例乎?不可逃,则法制之起,其决不容已也。
荀子,社会学之巨擘也,其示人类在众生界之位置,先别有生物于无生物,次别有知物于无知物,次别有理性物于无理性物。谓人类者,其外延最狭,而其内包最广,与欧西学者之分类正同。彼之所谓理性,荀子所谓义也,亦谓之普通性,亦谓之大我。(附注)义,从我从羊,会意字也。董子云:义者我也,其从羊者,所以别于小我。羊能群者也,故我国文字,凡形容社会之良性质者皆从之,群善美義等是也。《考工记》注曰:羊善也。义从我从羊,所以示我之结集体,即所谓大我也。此大我之普通性,即人类所以能结为团体之原因也。小野冢博士言国家所由起,根于人类之普通性。(参观本报所译《国家原论》。)而笕博士言国家社会之最高原因,根于自我之自由活动。其所谓自我者,谓人类共通之大我也,与佛学之华严性海相合,他日更详细介绍之。荀子以义为能群之本原,洵批郤导窾之论矣。其《富国》篇所论,由经济的生计的。现象,进而说明法制的现象,尤为博深切明。谓离居不相待则穷,故经济的社会,为社会之成始。谓群而无分则争,故国家的社会,为社会之成终。其言争之所由起,谓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欲者经济学所谓欲望,德语之Begierde,英语之Desire。欲多而物寡,即所谓欠乏之感觉,德语之Gefuhle des Mangels。而欠乏之感觉,由于欲恶同物,人类欲望之目的物,如衣食住等,大略相同故也。荀子此论,实可为经济学、社会学、国家学等之共同根本观念也。
诸家之说,皆谓法制者,由先圣先王以救济社会之一目的而创造之,语其实际,则此创造法制之人,即形成国家时最初之首长也。而此首长,以何因缘而得有为首长之资格,诸家所论微有不同。墨子言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是谓最初之首长,由选举而来。然法制未立以前,何从得正确之选举?是不免空华之理想也。儒家皆言天生民而立之君,又曰亶聪明作元后,是谓由天所命。然兹义茫漠,不足以为事实也。荀子亦儒家,而所言稍趋于实,谓必功名成然后群众悬,必知者得治然后功名成。盖当社会之结合稍进,则对内对外之事件日颐,其间必借有智术者或有膂力者,内之以维持社会之秩序,外之以保障社会之安宁,于是全社会之人德之,而其功名成焉。寖假其人及其辅翼者,遂独占优势于社会,此君主贵族所攸起也。故曰:群众悬而君臣立矣。
管子言智者假众力以禁强暴,其说明社会形成国家之现象,尤为盛水不漏。夫虽有智者,苟非假众力,而国无由成。盖国家为人类心理之集合体,苟其人民无欲建国之动机,则国终不可得建也。而又非如民约论者流,谓纯由国民众建也。虽有众力,苟无假之以行最高权者,则国亦无由成。两相待而国立焉,制定焉。管子此语,今世欧西鸿哲,论国家起原者,无以易之也。
又管子所谓“上下设民生体”,所谓“民体以为国”,“实最古之国体说”也。房注谓:“上下既设,则生贵贱之礼,贵贱成礼,方乃为国。”以礼释体,实曲解也。“民礼以为国”,岂复成文义耶?管子又云:“先王善与民为一体。与民为一体,则是以国守国,以民守民也。”(《君臣》篇上)正可与此文相发明,故管子实国家团体说之祖也。盖上之对下,即全部对一部之意也,即拓都对么匿之意也。上下既设,而肢官各守其机能,如一体然,而此人民结集之一体,则谓之国家也。
商君《开塞》篇之论,言国家发生成长之次第,尤为博深切明。盖由家族进为社会,由社会进为国家,由爱治进为礼治,由礼治进为法治,其所经过之阶级,实应如是也。其所论亲亲、上贤、贵贵之三时代,亦与历史相吻合。其上贤之一时代,即由图腾社会形成国家之过渡也。而所谓贤者,谓智力优秀于其俦者也。盖虽在未成国家以前,而社会上优秀者之地位已渐显,即所谓上贤时代也,及优秀者之地位被确认,则所谓贵贵时代也。
商君言制之兴,在未立君以前。夫在原始社会,其未立君者,即其未形成国家者也。谓未形成国家而先有法制,似不衷于理论。虽然,未有国家以前,夫既有社会之制裁力,商君所谓制者,盖指此也。故别前者谓之制,而后者谓之禁。制者相互的,而禁者命令的也。故禁也者,即国家之强制组织也。而禁之与官,官之与君,同时并起,非谓先有禁而后有官,先有官而后有君。精读原文,自不至以辞害意焉矣。
小野冢博士者,日本第一流之学者也。今引其言以证管、商二子之说,其言曰:“原人最始,为徽章图腾。社会,而此种社会,由家族团体时期,渐进于地域团体时期。(中略)当其未形成国家以前,亦固思所以调和冲突,维持内部之平和,其间自有规律之发生,略约束其分子,但此规律,无组织的强制力之后援,苦失诸微弱。洎夫内部之膨胀日增,对外之竞争日剧,于是社会之组织,分科变更,而强制的法规起焉。强制法规既具,不可无统一之之机关,群中之优秀者,则膺其任而执行之,始犹不过暂置,既而内外之形势继续,而机关遂不得不继续,而所谓优秀者,遂得继续以保其优势之地位。故原始国家,与君主国体,常有密接之关系,非偶然也。”《政治学大纲》上卷一四五至一五〇叶。此与商君之言,抑何相类之甚耶?而其所谓优秀者,亦即管子所谓假众力以禁强暴之智者也。
荀、墨两家,仅言礼、言义、言分,是所重者,仍在社会之制裁力也,混道德与法律为一也,所谓礼治主义、德治主义也。管、商皆言禁,则含有强制组织之意义,而法治主义之形乃具矣,此法家之所以独能以法名其家也。
(《汉书·刑法志》)夫人宵天地之䫉颜注云:宵,义与肖同;䫉,古貌字。怀五常之性,聪明精粹,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耆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役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此其所以为贵也。故不仁爱则不能群,不能群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群而不足,争心将作,上圣卓然先行敬让博爱之德者,众心说而从之,从之成群,是为君矣。归而往之,是为王矣。《洪范》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圣人取类正名,而谓君为父母,明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爱待敬而不敝,德须威而久立,故制礼以崇敬,作刑以明威也。圣人既躬明悊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礼作教,立法设刑,动缘民情,而则天象地。
此文言法制起原,兼采儒、墨、法诸家之说而贯通之,明社会制裁力与国家强制组织本为一物。礼治与法治,异用而同体,异流而同源,且相须为用,莫可偏废。此诚深明体要之言也,读此而我国人关于法之起因之观念,可以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