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恩荫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恩荫

这个出口,叫恩荫。

恩荫,又称任子、门荫、荫补、世赏。用一句俗话,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它是上古世袭制的一种做法,是先秦世卿世禄制度的一个变种。广义的恩荫,是指因祖辈、父辈有功,朝廷在其子孙后代入学、入仕、官阶等方面给予的特殊待遇。狭义的恩荫,特指宋代的门荫制度,全称“推恩荫补”。在科举之外,中高级文武官员的子弟、亲属及其门客,承恩特许入贵族学院——国子学[1]读书并入仕。

宋朝的恩荫分为五种:第一,圣节荫补。皇帝每年过生日,对在规定范围内的官员子弟给予荫补。第二,大礼荫补。皇帝进行三年一次的郊祀[2]时,对符合规定的人员予以荫补。第三,致仕荫补。朝廷官员告老退休时,文官七品以上荫一个儿子享受俸禄,称为“恩荫生”。第四,遗表荫补。文官任太中大夫(从四品上)以上、武官任观察使(正五品)以上,去世时上遗表一次,可给予一次性恩荫,文官荫补12人,授文散官[3];武官荫补9人,授武散官。第五,特恩荫补。皇帝以奖励军功、抚恤将军、昭雪沉冤、褒扬忠烈等名义,随时下诏荫补。譬如杨业绝食殉国后,宋太宗把他的五个儿子荫补为官。

北宋还规定,三公、宰相的儿子,可以荫补担任六部二十四司员外郎或寺丞(正五品到正六品),为京朝官;副宰相的儿子,可以恩荫担任太祝或奉礼郎(从八品),也是京朝官;宰相还可以恩荫外戚、门客、门生、家庭医生。

就这样,一批又一批的宫室子弟、官员亲随成为散官甚至职官,恩荫人数超过了有出身[4]的人数。以嘉定六年(1213年)为例,全国文臣京朝官2392人,有出身的975人,占40.8%;武职京朝官3866人,其中武举77人,仅占2%;幕职州县官17006人,有出身的4325人,占四分之一;武职低级官员15606人,其中武举415人,仅占2.7%,其余都是恩荫官。这些恩荫官,不乏好吃懒做、惹是生非的官二代,有的还成了当地一霸。

小说《水浒传》第七回,写到了一个官二代——高衙内。他首次出场,就是在东岳庙里调戏林冲的娘子: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杆边。胡梯上一个年小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无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高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清代有一出宫廷戏,叫《拿高登》。说的也是高俅的儿子——小衙内高登,带着家丁在郊外游玩,遇到了一位梁山好汉的妹妹徐佩珠。小衙内见她貌美如花,便指挥家丁将她抢回府中。中国古戏有个套路,人物登场时,往往先来一段自白。鼻子上涂着白粉的高登一出场,便以四句摇板开唱:“我父在朝为首相,亚赛东京小宋王,人来带马会场上,顺者昌来逆者亡。”

显然,以上都是小说家言和戏剧演绎,意在恶心高俅。您想啊,高俅再不靠谱,也不至于认堂弟做干儿子吧,亏施耐庵想得出来。真实的高俅,原本是苏轼的小吏,为人乖巧,不仅会蹴鞠、书法,还会点儿武术。苏轼离京外放时,把他推荐给了一位朋友——宋神宗的妹夫王诜,继而结识了端王赵佶——后来的宋徽宗,成了端王的玩伴,在赵佶登基后当上了太尉。他哪里会带兵,只会搞花架子,结果造成军队成为摆设,在金兵面前一败再败。他有三个亲生儿子,分别叫高尧康、高尧辅、高柄,也都靠恩荫当上了官。可惜,我没查到这三个官二代的劣迹。

有劣迹的官二代,姓赵,大名赵仁恕。他的父亲叫赵彦若,时任翰林学士、侍读,属于宋哲宗的近臣兼老师。而且,赵彦若与宰相刘挚是姻亲,赵彦若的二儿子娶了刘挚的女儿,刘挚的儿子也娶了赵彦若的女儿。换句话说,赵仁恕是如假包换的衙内。

依靠父亲的恩荫,赵仁恕当上了阳翟(今河南禹州市)知县。他身为一县之长,不是想着如何报答皇恩,力所能及地做点好事,而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后来,京西路提刑官锺浚查实了他的劣迹,主要涉及“贪”——监守自盗官钱,“抢”——强雇几十名民女为奴婢,“恶”——发明了木驴、木挟、木蒸饼、石匣等刑具,对疑犯严刑逼供。[5]他常常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用瓦片刮疑犯的伤口,看疑犯鲜血流淌,听疑犯高声惨叫。

锺浚将赵衙内的罪状呈报到朝廷,朝廷责成颍昌府成立了临时法庭——制勘院,对赵仁恕立案调查。按照惯例,赵仁恕的父亲理应躲在家里避嫌,夹起尾巴做人。但赵彦若救儿心切,给皇帝打了一个报告:“臣过去当过谏官,弹劾过王安礼,锺浚是王安礼的同党,恐怕会挟嫌报复,请求异地审理我儿。”

考虑到涉案人数多,无法异地审理,赵彦若的面子又不能不给,朝廷便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委任邻县的知县孟易为制勘院法官,主持审理赵仁恕案。然而,孟易见风使舵,在审理中只采信了部分证据,审理结果与提刑官推勘大有出入。

接下来,录问官对孟易的审理结果上疏反驳,朝廷只好另派法官审理,审了近一年仍不能结案,最后由大理寺与刑部做出裁决,认定了赵仁恕的部分犯罪事实,给予撤职除名处分,并罚红铜十斤。

一时间,群情激奋,众议汹汹,多名台谏官上疏,要求还司法一个公正。台谏的意见集中在三点:赵仁恕“酷虐贪赃,犯状甚明”,必须严惩;主审官孟易“观望事势,出入人罪”,也应处罚;赵彦若“欲示人以形势,动摇狱情”,罪不可赦。

迫于压力,赵仁恕案不得不改判,增刑为在陈州编管(监视居住)。台谏官不依不饶,坚持弹劾赵彦若,直到皇帝下诏:罢去赵彦若翰林学士、侍读,改任闲职,并在一个月后将他送回了山东临淄老家。就连刘挚也因为替姻亲打抱不平,受到台谏官弹劾,灰溜溜地作别了相位。

当然,宋代恶衙内不会只有赵仁恕。北宋参知政事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也是一方恶霸,竟敢指使知县强买民田。南宋参知政事李彦颖的儿子,也横行一方,曾在闹市区把人活活打死。

不过,这两个恶霸,最终难逃法网。吕升卿强买民田一事,被御史中丞邓绾检举揭发,吕惠卿也因此受到弹劾,被罢去参知政事。李彦颖则因为儿子打死人,受到谏官弹劾,被降为闲职。看来,官宦子弟的身份与背景,并不能成为他们的挡箭牌,相反会让家人因此受到牵连。

如此看来,宋代的恩荫,并未让官二代产生多少优越感,更没有出现元朝蒙古贵族子弟、大清八旗子弟那样的群体性斗殴事件。因此,我建议大家不要被小说和戏剧带歪。

而且,个别宋朝高官并不买恩荫这个账。

宋太宗时期有个河南人,叫吕蒙正,33岁考中状元,44岁拜相。拜相那年,他的儿子还在牙牙学语,也将按惯例被恩荫为正五品。一天,他对宋太宗说:“我当年高中状元,第一次授官是九品,况且天下才俊终老于民间、未获朝廷赏识的大有人在,现在如果让一个刚离开襁褓的小子,沾宰相老子的光,得到五品官秩,恐怕他无福消受,反损了他的福德,请荫补一个九品官秩就可以了。”正好,宋太宗早就想对这一前朝惯例动手术,便借坡下驴,答应了他的呈请,当众宣布:“自此,宰相之子恩荫九品,成为定制。”

庆历三年(1043年)十一月,宋仁宗下达《任子诏》,规定对荫补人进行铨试[6]。要求荫补人不仅熟悉儒家经义,还要学会国家法律条文,这使得官僚子弟不能轻易注官。(https://www.daowen.com)

而且,恩荫官升迁比有出身的人要慢。宋代,职官一年一“考”,即对官员的德行、才干、劳效每年进行一次综合考查。从九品的将仕郎升阶为正九品的从政郎,有出身的“三考”,没有出身的“四考”。这是说,进士出身的官员三年升阶,恩荫官要熬够四年才可以升阶。

恩荫官的上升渠道也受到限制。宋朝规定,荫补官不得担任台谏官、两制官、经筵官、史官、外交官。如此一来,有机会升到高层的恩荫官极其罕见。唐恕,是副宰相唐介的孙子,也是陆游母亲的堂兄弟、陆游夫人唐琬的伯父。他靠恩荫入仕后,当过知县,因为不肯巴结上级而辞职。靖康元年(1126年),他被宋钦宗诏命为监察御史,御史中丞陈过庭上疏反对,理由是:“自从宋太祖订立规矩以来,本台僚属不是进士出身的,从未出现过。以荫补入台,有违祖宗条例。恐怕此例一开,纨绔子弟中想当官的人,就要从这里走上宰相高位了,建议将唐恕转任其他职务。”史书上说,皇帝的这一任命“遂寝”。令人感佩的是,唐恕遗传了祖父宁折不弯的品格,以病弱为由谢绝了朝廷赐予的其他职务,后来病死在家中。

其实,要想破例,不是没有办法。南宋的做法是,要提拔荫补官担任台谏官,先由皇帝赐进士出身。[7]但是,那要多大的面子呀。

据说,宋代官员聚会小酌,见面第一句话,便是“敢问兄台出身?”意思是,您是进士出身,还是他科出身?如果是嘉祐某年同进士出身,会说:“愚弟不才,嘉祐同进士。”如果是庆历某年五经及第,会答:“小弟愚钝,庆历五经。”然而如果是恩荫官,没有“出身”,只能红着一张脸打哈哈。

恩荫官一般不会到进士圈里凑热闹,如果非要进圈,遇到有涵养的还好说,一旦遇到口无遮拦的,难保不被人当猴耍。

于是,一些有才华、有骨气的官宦子弟,“以进士为胜,以资荫为慊”[8],宁愿放弃荫补,像寒门学子一样面壁苦读,选择走科举入仕之路,让自己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

宰相李昉[9]的儿子李宗谔,对靠恩荫入仕深感羞耻,自作主张参加了乡试,最终进士及第,后来出任右谏议大夫、翰林学士。

瀛洲团练使张藏英的孙子张鉴,少年时代荫补为供奉官,随后在山中苦读十几年,终于考中进士,后来担任了殿中侍御史、左谏议大夫,成了一名杰出的台谏官。

太尉吕夷简的二儿子吕公弼,靠恩荫入仕后,又在科举考试中考中二甲,赐进士出身,后来成为枢密使;三儿子吕公著,靠恩荫为官后,又参加科举考试,考中一甲,赐进士及第,最终成为一代名相;四儿子吕公孺也参加了科举考试,赐进士出身,后来担任了知开封府、户部尚书。只有大儿子吕公绰,荫补为官后没有参加科考,但是参加了召试[10],后来成为翰林侍读学士,他还有一手好书法,今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他的尺牍《人事匆匆帖》。

当各位读者浏览完科举制与恩荫,会发现一个问题:许多考中进士有了“出身”的人,也包括一些荫补人,后来当了知县、知州、知府,也就是本辖区的首席法官,这就好比让一个“法盲”决定人的生死,不就是草菅人命吗?


[1] 国子监下设的其中一个学院,入学者必须是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是当时的贵族学院。而国子监下设的太学入学者,是七品以下官员子弟和平民子弟。

[2] 依照《周礼》《礼记》《仪礼》,上天是万物的主宰,天子承上天之意统治万民,必须敬畏上天,因此三年一次在都城南郊设立祭坛,君王在祭坛上恭敬地祭祀上天,向上天表示谢意,称为“郊祀”。这一仪式是天子的特权,也是皇权正统性的象征,参加仪式的贵族与大臣全都有赏赐,不是赏官就是赏钱。

[3] 宋朝实行官、职、差遣分离的制度。官,又称散官、阶官、寄禄官,表示官阶、品级、俸禄,并不执掌实权;职,是加官虚衔,属于名誉称号;差遣,又称职事官,是握有实权、负有实际责任的官员。宋代,文散官从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到将仕郎(从九品下),共29阶;武散官从骠骑大将军(从一品)到陪戎校尉(从九品),共31阶。

[4] 通过科举考中进士和各科的官员,叫有出身;恩荫官是没有出身的官员。

[5] 见〔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监察御史安鼎对赵仁恕的弹劾书。

[6] 中下级文官的铨试和年度考核,由审官院负责,后来分为审官东院、流内铨;中下级武官的铨试和年度考核,由三班院负责,后来分为审官西院、三班院。

[7] 见〔清〕徐松《宋会要辑稿》职官55,中华书局1957年版。

[8] 见〔宋〕杨时《龟山先生集》卷13《语录》,凤凰出版社2018年版。

[9] 李昉,字明远,今河北饶阳县人,恩荫入仕后又进士及第,是宋朝初年的一位著名宰相,主持编辑了《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

[10] 也叫召对,指皇帝的面试。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