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吃的红苹果:心理应激vs恐惧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八章 不敢吃的红苹果:心理应激vs恐惧症

下午五点半,温韵有个咨询,所以上完两节课后,她就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诊所。

“把来访者的资料拿给我。”温韵对小麦说。

温韵翻看着,资料显示,即将到来的来访者是一个叫黄茹的初二女生。

预约的时间到了,但是,来访者还没有到。

温韵端着一杯茶,走到客厅的落地玻璃前,向外张望。不知道何时,天空起了雨雾,一对母女走进了她的视线。两人打着伞,看不清面容。母亲走在前面,不时地回过头,伸手拉扯一下女孩的胳膊,催促她快点走。女孩迟缓的脚步像是和谁堵着气,扭捏着,走一步顿一下。温韵猜想,她的下一个来访者黄茹到了。

黄茹的母亲衣着整洁、朴素,中分的头发在后脑绾成一个髻,一丝不乱。唯一乱的是神色,张皇又憔悴。黄茹好像母亲的翻版,只是表情木讷,目光呆滞,似在梦游。于是,温韵决定先和她的母亲聊聊。

从黄茹母亲的口中,温韵知道了发生在黄茹身上的故事。

黄茹,市三中初二的学生。半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后到教室里上自习。上课的铃声还没有响,教室里人声嘈杂。黄茹心情有些烦躁,想起妈妈的一再叮咛,晚餐半个小时后,一定要吃个水果。妈妈的话对黄茹来说,就是圣旨,不容辩驳,且必须立即执行。尽管妈妈不在身边,但是,她的目光好像就在头顶,探照灯般时刻监视着黄茹的一举一动。黄茹叹了口气,伸手到书桌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红红的苹果。犹豫了片刻,她站起身来,走到了窗户边,因为,她不想让同学看到她吃东西。

窗外,天色渐暗,但天边的夕阳迟迟不愿下山,把最后的余晖洒在校园里的空地上。黄茹没心情欣赏晚霞,她木然地拿着苹果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随后,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苹果不酸,但是,她不喜欢吃水果。她已经和妈妈说过很多遍了,可妈妈坚持认为水果中富含人体必需的各种维生素,是黄茹生长发育必不可少且不可替代的营养物质。因此,不容分说,规定黄茹每天必须吃一定数量的水果。这让黄茹觉得自己像是围栏里的一头猪,每天定时定量地进食,不过是为了长一身好肉罢了。想到这里,她发狠似的咬了一大口,苹果的汁水随即迸溅开来。她慌忙用手捂住嘴巴,及时地拦截了一块想出逃的苹果。她扭头向四周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她。她刚才突地缩紧的心,放松了一点。估计快要上课了,她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当她再一次张大嘴啃咬苹果时,一个庞大的白色物体从她眼前倏地划过,随后听到一声闷响。她停止动作,张大的嘴像被抹了胶水,粘在了苹果上,似乎正在思考吃还是不吃。其实,她这时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就像是被人突然点了穴,定在了那里。一刹那,曾有一张脸在她的大脑里回旋,但是她又十二分地不敢相信,结果什么都不能想。

“有人跳楼了!”周围响起了一片惊呼。有人拥向窗户边,有人往教室外跑。

“谁?是谁?”有人抓着她的胳膊问,她便无意识地探头看了看楼下。从她的位置望下去,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具扭曲的人体,趴在地上。像是恐怖片中的玩偶,摆成一个正常人根本无法完成的姿态。血,鲜红的血,静悄悄地向四周扩散。这一定不是真的,她想,那么年轻的一张脸,才从她的眼前晃过,怎么就成了地上那一摊带着诡异微笑的血肉?她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有同学死命地拉着她,喊着她的名字,但是,她什么也听不见,身子软成了一根面条,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温老师,那天,黄茹亲眼看到那个女孩跳楼后,人就迷瞪了。清醒后,大哭了一场。”黄茹妈妈说,“她本来胆子就小,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那次给吓坏了。”

“她还有什么异常表现吗?”温韵问。

“晚上总睡不踏实,老做噩梦,尖叫……我问她,她说梦见了一个脸色惨白的女鬼,拉着她,喊救命。白天她也没精神,老是发呆,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哦,还有什么?”

“对了,再也不敢吃苹果了,连看都不敢看,甚至商店里的模型苹果也害怕。”黄茹妈妈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温老师,黄茹是不是这儿出了问题,要不要看精神科医生?”

“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先去医院看心理科。”

“创伤后应激障碍?”

“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人在遭遇或对抗重大压力时,心理状态产生失调的后遗症。比如经历战争、地震、严重灾害、严重事故、被强暴、受酷刑、被抢劫等事件后,人都会感到巨大的痛苦,常引起个体极度恐惧、害怕、产生无助感……痛苦的场景会在大脑里一再地闪回。”

“唉,你说,那么多孩子都看到了,别人都没事,怎么就她反应这么大?”黄茹妈妈一脸迷惑,看着温韵。

“人是有个体差异的。即使遇到同样的事情,每个人的感受程度、抗挫折的能力都不尽相同。正如有些人坚强,有些人懦弱。”温韵说,“你们在教养黄茹时,是否有些溺爱?忽略了对她的抗挫折能力的培养?”

“唉,现在想来,确实是对她太过于娇惯了。”黄茹妈妈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我和她爸爸快四十岁了才有了她。真是应了那句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全家人都宠着她。平时,什么家务活都不让她干。不瞒你说,这么大了,早上我还帮她穿衣服。”

“过度保护,好比折断了鸟儿的羽翼,使孩子没有机会增长和发现自己的能力,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形成自卑、胆小、脆弱的不良个性。而这些不良个性恰恰是心理问题产生的温床。”

“我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就怕她有个什么闪失,结果,还是发生了。”

“父母不可能代替孩子度过他们的人生,有闪失也很正常。出了问题,父母的责任就是帮助孩子勇敢地面对,并战胜它。”

“温老师,那你说我接下来怎么办?”

“除了看医生。做父母的要耐心地听她倾诉,并不断开导、鼓励她。”

“这些没问题。可个性如何改变?”

“个性的形成是个漫长的过程,同样,要想改变也必然需要长时间的矫正。以后,你们做父母的要适当地放手,让她先学会处理自己的日常事务和学习。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发现自己,肯定自己,培养自信心,学会坚强。”

“那她还需要接受心理咨询吗?”

“需要。心理咨询就好比一场心灵按摩,是心理咨询师协助求助者解决各类心理问题的过程。心理咨询的疗效也许不像药物那样立竿见影,但是它对完善人格、促进心理发展、保持长期的心理健康,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你的衣服很好看,是你自己买的吗?”温韵面对黄茹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正在和一只受伤的小兔子说话。她蜷缩、萎靡、局促的神态,让温韵不自觉地放低音量,温柔得像一缕清风,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音量。

“不是,我妈妈选的。”黄茹用耳语般的声音回答,头都没抬。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么艳的颜色。”

“你喜欢素雅的?”

“嗯。”

“你可以告诉你妈妈。让她不要给你买太艳的衣服。”

“她不听。说小女孩穿那么素干吗,死气沉沉,没有朝气。”

“你不认可她的观点,是吗?”

“是。素有素的美,艳有艳的美,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不是吗?我就喜欢素的。”黄茹抬头看着温韵,声音变得有力、倔强。看来,就算是一只小兔子也有龇牙斗狠的一刻。

“嗯,我很赞赏你的想法。每个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真实心意生活。”

“可我妈不这么认为。”说完,黄茹又如泄了气的皮球,陷入莫名的沮丧中。

“但是,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孩,这很好!”温韵尽可能地鼓励她。一是想和她尽快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为后面心理咨询的顺利开展做好铺垫;二是让她看到自己身上蕴藏的潜能,为即将到来的自我改变积蓄力量,树立信心。(https://www.daowen.com)

黄茹听了温韵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欣喜,也有一丝委屈。

“你妈妈很爱你,只是有时候不太尊重你的想法,是吧?”

“嗯,她还骂我,骂我一天到晚净胡思乱想。”说着,黄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涌出眼眶。温韵赶紧递给她几张纸巾,她伸手接过,擦拭着。但泪水像顽皮的孩子,撒着欢,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温韵静静地看着她,克制住想去拥抱她的冲动。温韵感觉这个女孩十分敏感,应该不太喜欢陌生人的触碰,只能静默,等着她心中长久以来淤积的愤怒和委屈,随泪水的肆意横流,慢慢消解。

当爱没有了边界,父母把孩子当附属品或工具,任意决定孩子的一切,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人生前途,那它就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子,不时地切割着孩子的心灵,直到孩子伤痕累累,万念俱灰。

“我真的很害怕,眼前老是晃动着那个女孩的脸。做梦也会梦到她。”黄茹止住了泪水,战战兢兢地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傍晚,惊恐的神色在眼眸里浮动。

“我忘不了她从我面前落下时的眼神。真的,我感觉自己好像和她对视了一下,那眼神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绝望,可是脸上却很平静。有一天晚上,我又梦到那个场景。让人恐怖的是,掉到楼下的人不是那个女孩,而是我。于是,我从梦中吓醒了。温老师,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预兆呀?”

“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尤其是人在经历了强烈的创伤性应激事件后,会在思维、记忆或梦中反复、不自主地涌现与创伤有关的情境或内容,也会出现严重的触景生情反应,甚至感觉创伤性事件好像再次发生了一样,你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不过,你不用害怕,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疗和咨询,慢慢就会恢复的。”

“哦。可是,我现在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

“你不必太刻意地去控制什么。学会接受自己现在的状况,就像接受自己发烧时的不舒服一样。给自己一段时间,让自己慢慢地做些事情来自我调整,比如可以多和家人、朋友聊聊天,多做些户外运动,或者听听音乐、看看电视等,转移一下注意力。”

“哦。我还很怕那些像苹果的东西,一看到,我就喘不过气,浑身发抖。所以,我哪儿都不敢去。”

“这也是可以通过心理治疗克服的。”

“真的?”

“是的,下次咨询,我会针对这个问题,给你制订一个干预方案。只要你积极配合,应该没有问题。”

“嗯,谢谢温老师。”

“不客气,我们下周见。”

黄茹再来时,穿着一件粉色的套头衫。脸色粉粉嫩嫩,有一抹夏荷初绽时的秀丽清新。

“你精神不错,还在做噩梦吗?”

“偶尔会,但没那么害怕了。”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点药。”

“哦,那你可得遵医嘱按时吃药。”

“嗯。”

“现在看到类似苹果的物品,还会害怕吗?”

“还是有些怕。”

“嗯。这样吧,今天我用心理治疗的一种常用方法——系统脱敏法,帮你克服这个问题。首先,我给你解释一下这种方法。它的基本原理是:让一个原可引起微弱焦虑的刺激在求助者面前重复暴露,同时求助者以全身放松予以对抗,从而使这一刺激逐渐失去引起焦虑的作用。也就是说,我会用一些和‘苹果’类似的东西,一步步地在你面前呈现,与此同时,采用放松技术,帮助你消除对它们的恐惧感,进而最终消除你对苹果的恐惧。你愿意试试吗?”

“好。”

“我们首先来列一个恐怖等级层次。我列举几种情形,你来排列它们的恐怖等级,由低到高。”温韵说着,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上面有她列举的几种情形。

温韵根据黄茹的排序制定了以下恐怖等级层次:第一等级,说出“红苹果”这个词;第二等级,想象一个红苹果;第三等级,看类似苹果或红苹果的图片;第四等级,看和拿红苹果模型;第五等级,看和拿真的红苹果。

“现在,你靠在沙发上,全身放松。我们先来做放松训练。听我的口令,用鼻子深深地吸气……好,保持一会儿。然后,用嘴慢慢地呼气……放松,感受自己全身都放松了,完全放松了……然后,你试试看,紧握你的拳头,感受一下肌肉绷紧时的状态。之后再放松,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呼气,感受全身放松后的状态……好,记住放松的方法和感觉,一会儿做练习的时候,如果感到紧张了,就马上做放松练习。”

“第一步,我要求你反复说‘红苹果’,一定要清晰,如果你感到焦虑,随时可以告诉我,如果你已经完成了一个情景,举起左手让我知道。

“说的时候,你感到焦虑吗?”

“一点儿也没有。”

“好,现在闭上你的眼睛,想象一个红苹果的样子。”

过了几秒钟,黄茹举起了她的食指。

“停止想象那个场面。在你想象的时候,一分到十分,你的焦虑增加了几分?”

“四分吧。”

“现在,注意力再回到放松上。”温韵停顿了大约二十秒,又重复放松指示,直到她的焦虑值为零分。

“现在,我会出示几张图片给你。”温韵向她一一地展示了桃、柿子、青苹果、黄苹果等图片,等她习惯了,才出示红苹果的图片。一旦黄茹感到紧张、害怕,便重复放松指示,引导她彻底放松自己。

在进行每一个等级时,只要黄茹感到害怕和焦虑,温韵就让她停止,全身放松,待焦虑值为零分时,再进行下一个步骤。

一个小时以后,黄茹的脱敏训练进行到了第五个等级。虽然她可以较为坦然地看红苹果,但是,对于拿起它,还是有些胆怯。温韵看她面露倦意,想必今天接受的刺激够多了,于是决定下次再如法炮制,继续进行脱敏练习。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后,按照我教给你的这种放松方法。练习在引起焦虑的情景下放松,以克制焦虑,保持平静。好吧?”

“嗯。”

“下次见。”

恐惧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之一,适度的恐惧具有保护人类免受外界危险伤害的积极意义。然而,当一个人对外界事物产生异乎寻常的恐惧时,会感到无比痛苦,且伴有显著的植物神经功能障碍,如心悸、战栗、出汗等临床表现,并主动采取回避的方式来解除这种不安。这便是一种神经症——恐惧症。恐惧症的产生,有一定的遗传因素,但更多的是社会心理因素。它与个体的人格特征以及成长过程中所遭遇的不良体验有着密切的关联。完善的人格、良好的心理素质,才是防止恐惧症发生的关键。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