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的倒霉蛋：负性思维vs归因
“我们开会了。”温韵说。
“赵老师还没来呢？”小麦脱口而出，把自己给吓了一跳，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整理桌上的文件夹。
“你这么关心赵老师，不大寻常呀？”乔真真狐疑地盯着小麦，调侃她。
“哪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小麦赶紧撇清自己。
“那你脸红什么？”乔真真追着她问。
“我今天擦了胭脂，怎么样，挺自然的吧？”小麦随口胡编，还煞有介事地把脸伸到乔真真跟前。
“自然，特别自然，小脸红扑扑的，好像树上的红苹果。”乔真真终于逮着机会戏谑小麦，她绝不会轻易地鸣金收兵。说着，便唱着筷子兄弟的《小苹果》乱舞起来。
“你癫痫发作了？”小麦故作惊讶地问她。
“你才癫痫呢！”乔真真回击小麦。
“好了，坐好。”温韵说，“赵老师有事，要晚点来。今天的主持人是吕老师。”然后，她转头对吕云英说，“可以开始了。”
“嗯，嗯……那个……”吕云英清了清嗓子，有些腼腆，“第一次做这个主持人，我还有点不适应。当然，也没有经验。如果有什么不足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包涵包涵，一定又包又涵。”温韵笑着说。
“也请不吝赐教，这样，我才能不断进步。还有……”吕云英慢悠悠地，像一只散步的蜗牛，没有目的地溜达。她还想啰唆些什么，歪着头，却又想不起来了。
“主持人，请直击主题！好吗？”秦一佩有点不耐烦。
“好吧，主题就是叙事疗法案例分享。”吕云英好脾气地笑了笑。叙事疗法是她参加的众多心理工作坊咨询技能培训之一。
“好，好，你一个人出钱学习，我们全体受益，我代表大家表示感谢。”温韵说。
“那学费，是不是？”吕云英小心地问。
“小麦，快给吕老师加点水。”温韵不搭腔，顾左右而言他。
“好嘞。”小麦去倒水。这时，听到门响，她扭头看到赵志宏走了进来。
“赵老师来了！”她尖厉的声调就像一只报喜鸟，恨不得把这个喜讯，嚷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结果，光顾着报喜了，溢出水杯的水，差点烫到她的手。
“我没来晚吧？”赵志宏有些抱歉地说。
“不晚。”秦一佩说，“吕老师的开场白还没说完呢！”
“秦老师，真是个急脾气。”吕云英不以为然地说，“好，我现在就说说我的这个个案。”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瘦小、面带愁容的男孩，吕云英快速地在心里给他做了个性格侧写：内向、敏感、自卑、有点偏执。当听男孩的妈妈说他已经上大二时，吕云英暗自吃了一惊。“可你看上去就像个高中生呀？”这句话冲到她的嘴边，被她硬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
男孩叫叶秦，开学快一个月了，还赖在家里，不肯去上学。
“我就是个天生的倒霉蛋。”叶秦一张口，就给自己人生定了性。他缩在沙发里，如果不是那颗脑袋，会让人误以为是谁乱丢的一堆衣物，看不出人形。
“其实，每个人都会经历各种各样倒霉的事。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扣一个倒霉蛋的帽子呢？”
“真的，我真的很倒霉，我经历了太多倒霉的事。”叶秦瞪大眼睛，盯着吕云英。好像“倒霉蛋”这个称呼有多珍贵，生怕给谁抢了去，所以拼命拽着，不肯撒手。接下来的时间，他絮絮叨叨，急切地向吕云英证明，倒霉就像影子，与他不长的人生相伴相随。而且，以后也必将不离不弃。
“我是一个早产儿。”叶秦缓缓地讲述他“悲催”的前半生，一直追溯到“不幸”的降生，“七个多月时，我妈妈羊水破了，我就被剖了出来。当我妈妈躺在手术台做手术时，还突然停了电。五岁时，我爸爸出轨，和我妈妈离了婚。于是，妈妈便带着我到处打工，每到一处，刚刚熟悉，我们就不得不离开。初一时，我的同桌是个女孩。她学习很好，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她每天逼着我按时交作业，还随时抽查我的背诵。一开始，我很讨厌她，老和她做对，惹她哭。可是，她从不记恨我，还是那么认真负责，督促我学习。可惜，我们只是同班了一年，她就转校了。后来，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上心了。她走了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其实是很喜欢她的。高中毕业后，我曾经努力想找到她，可是找了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高中，我是浑浑噩噩地走过来的，不好不坏，也没有交到好朋友。班上的男生一个个人高马大，热爱运动，我不喜欢运动，所以，总是融不到他们的圈子里去。对，我就是那种班级里的边缘学生。考大学时，因为一分之差，没有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其他？在日常生活中，倒霉的事就更多了。要赶的飞机，经常晚点。要坐的公交车久等不来，不坐时，一趟接一趟，在眼前驶过。想找的人，总是找不到。想做的事，总是因为这样那样不可控的原因，做不成。如果这些都不算倒霉，那还有更倒霉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去年，我认识了一个外语系的女生，她活泼开朗。我很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这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遇到了爱情，还以为我的霉运终于散去，好运就要来临。可谁想，我们才交往一个月，她就得了白血病，很严重的那种。半年前，她离开了人世，我……我真的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蛊，这一生都会霉运当头，永不得安宁！”
此刻的叶秦对自己的人生失去了信心，感受不到人生的意义，整日郁郁寡欢，在惶恐和痛苦中度日如年。
“嗯，你的遭遇我很同情。”吕云英缓慢地说，“你所经历的这些倒霉事，有些事听上去确实很倒霉，但也有一些事，其实是很平常的，比如飞机晚点、找不到人之类的，我也经常遇到。而等车久等不来，其实只是我们焦虑的心情在作祟，根据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你越着急，时间过得越慢。当然，像女朋友病逝这件事，确实不太寻常。那种感受我可能没有办法完全体会，但可以想象得到。但是，人生总会遇到一两件不幸的事，不是这种事，就是那种事。并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总是陷入悲伤和哀怨中，也于事无补。”
“有时，我也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没用，我现在就是觉得自己有气无力，振作不起来。”
“那么，现在，你回想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看法的呢？”
“很久了，从小就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你已经带着这种看法生活很久了。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你就给自己贴了个‘倒霉蛋’的标签，是吧？”
“嗯，是这样。”
“能不能想起，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倒霉，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
“具体的时间，我记不清楚了。可能是小时候，我妈一直讲我出生时的情形，说我运气不太好，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也发现自己确实运气不太好……”
“也就是说，你最初关于倒霉的观念是源于你的母亲三番五次的提示？”
“是吧，她就经常在我面前说我运气不太好。”
“那么，你真的认为出生时不顺利的早产儿，以后人生的运气都不会太好吗？”
“也不是吧，也许有些人的运气还是挺好的。”
“那你认为父母离异的孩子，也是因为运气不好吗？”
“有点。当然，更多是父母自身的原因吧。”
“我特别同意你的观点，婚姻的成败原因有很多，跟运气关系不大。世界上那么多离异夫妻，他们的孩子就注定要倒霉一辈子吗？这个结论显然是不成立的。”
“再说，在你的身边，其他人难道就没有遇到亲人逝去或其他不幸的事情吗？”
“可能有吧，我不太清楚。”
“一定有。比如那些车祸、疾病、空难、地震以及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们，他们是不是要一直埋怨自己倒霉，活在痛苦和不幸中呢？”
“这……”(https://www.daowen.com)
“我很想知道，当你抱着‘自己是倒霉蛋’这种看法时，你的感觉是怎样的？”吕云英停顿了片刻，换了个方向，启发他。
“感觉很糟糕。觉得人生无常，不知道还有多少倒霉事在等着我。一想到这些就令我绝望，什么也不想做，觉着做什么都没意思，活着也没意思，有时想想，还不如死了算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如此捉弄我？”
“所以，你也体会到了，当你给自己贴上一个‘倒霉蛋’的标签后，那种感受是多么糟糕。但是，我想你不知道的是，这种糟糕的感受时常会打击你的信心，影响你看问题的视角，令你遇到或做任何事的时候，眼睛只关注那些失败的事，老觉得不管怎么努力，自己总是不走运，处处受挫，而忽略了那些成功的事。”
“你是说我看问题的视角不对，是这样吗？”
“是的。你的生命中一定还是有许多幸运的事吧？”
“幸运的事？我想不起来。”叶秦皱着眉头，辩驳着，“可是，恋人离世这样的事都让我遇到了，还不够倒霉吗？”
“这件事情只是一件不好的事，但不是倒霉的事情。不好是对这件事情的结果的客观评价，但倒霉却是对这件事的一个主观感受。不好的事不一定就是毫无积极意义的‘倒霉’事。比如，和初恋女友，你有没有反过来想一想，在这个女孩短暂的人生中，你们曾经相遇相爱，拥有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叶秦低头不语，沉默着。
“每件事都有两面性，积极的或消极的。如果你选择看消极的一面，那么你看到的永远都是黑暗。但是，如果你选择看积极的一面，那么，你将看到灿烂的阳光。所以，你有必要真正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习惯性地关注不好的事，同时，还过于关心自己个人的不安或者眼前的事情，以至于陷入恐慌中，不能自拔。”
“你是说我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你觉得呢？”吕云英继续说，“每个人各有各的‘倒霉’，只是很多人并不会因此就给自己戴个‘倒霉蛋’的帽子，让自己失去生活的乐趣和勇气。因为他们知道，这只不过是人生的插曲，不会影响主旋律的美好。况且，一帆风顺的完美人生几乎是不存在的。”
“哦。”
“从刚才的交谈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你是怎样受到家庭及社会的价值影响，给自己戴上了‘倒霉蛋’的帽子，建立起‘倒霉蛋’的身份。我们一起检视了这种看法是如何不断耗损你的生命，给你带来了很多的负面情绪的。实际上，这对你而言，才是不公平的。一个年轻的生命，不该这么早早地被放弃。我也与你分享了有许多人都同你有类似的经历，可不少人努力地抗拒这些所谓的命运不公和倒霉，冲破压迫自己的信念，从而释放了自己，找到新的生命意义和力量。”
叶秦看着吕云英，思考着。
“现在，你是否愿意继续让‘倒霉蛋’的阴影控制你的生命呢？是否觉得应该重新振作起来，掌握自己的生命呢？”
“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如果继续下去，我一定会死的。我死无所谓，我最担心的是我的妈妈，她怎么办？”
“其实，如今成为一个大学生的你，已经很幸运了，我希望你拿出勇气做些什么。但是请你明白，我绝没有要求你立即改变自己的想法。因为我没有资格将我的价值观强加于你身上，生命是属于你的，我不能要求你如何生活。况且，改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应该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其他压力或原因，所以，希望你发自内心地重新出发。”
若干天后，叶秦再次来访。
“我不太喜欢我的专业，所以，学业上也没有什么追求。虽然我不是很努力，但专业课成绩在班上也能排到中上等。”他对吕云英说，“教设计的老师挺喜欢我的，说我的作品很有想法。”
“即使在不喜欢自己专业的情况下，你也能保持中上水平，还得到了专业老师的肯定，是这样吧？”
“是啊，老师有一次私下对我说，我其实是很有潜力的！”
“可见，你并非自己认为的那样一无是处。而且，通过谈话，我觉得你非常聪明。”
“谢谢，可能我看的书比较多，喜欢标新立异吧。同学们也很欣赏我的作品。”
“看来，你的同学也很喜欢你。”
“还好。我一般不和别人发生冲突，尤其是女生。她们都很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挺照顾女生的。不像别的男生那么粗心，不太在乎女生的感受。”
“你的这个特质，用时下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暖男，很好。这可是大多数男生身上所缺乏的优良品质呢。”
“嗯，谢谢。”叶秦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其实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寻找那个女孩。”
“哪个女孩？”
“初中时的同桌。”
“这样啊。看来你还是一个很念旧情的人。”
“我其实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那时，她那么帮我，我不该欺负她。”
“哦，看来你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无所谓，生命中还是有很多你珍爱和看重的东西。这也说明，你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坎坷，但还是懂得感恩曾拥有的一切。这也是一种坚强的表现。”
“是吗？吕老师，与你交谈时，你都会给我很舒服的感觉，让我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有任何隐瞒。我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
“那现在你对自己有什么新的感觉和看法？”
“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执着于自己的一些不好的想法。现在，我觉得自己可能看问题时是有些片面，太情绪化了，不够理性。”
“是呀，我越了解你的过去就越能看到你的生命中充满了许多值得欣赏的地方。生活中的很多片段也有很多美好，反映了你的人生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糟糕。而且，你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一事无成，软弱无力。我看到了你的善良、聪明、坚强和勇气。而你是否忽视了自己的这些特质？是否已经习惯了贬低自己，不敢肯定自己？习惯于纠结遗憾，而不满足现状呢？”
“或许都有吧。”
“那么，现在你没有必要再继续把自己看成‘倒霉蛋’，否认曾存在于你生命中的那些美好，你应该发挥你的坚强和勇气，为自己编写另一个对你更公平、更积极的人生故事。那么，你希望自己的将来怎样发展呢？”
“吕老师，我明白了。我当然希望在未来的日子能够过得更加快乐、精彩。”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我这样说，并不是没有缘由地鼓励，而是与你交谈时，看到了你身上的一些可贵的特质。虽然这些感觉和看法现在都只是初步的，但是我的经验告诉我，现在对你来说，是一个极重要的开始，是人生的一个重大突破。人难免有运气不好的时候，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命中注定的‘倒霉蛋’，人生必将毫无意义。所以，希望你从另一个角度，客观地检视自己过往的生命，对自己有新的发现，争取更好的发展。”
“嗯，我想，我可以做到的。”
“唉，我其实也常常有‘我怎么这么倒霉’的想法。”小麦听完吕云英的讲述，感慨道。
“大多数人在某个瞬间，都会有这样的想法。”秦一佩说，“但是，并不会因此给自己贴一个‘倒霉蛋’的标签，让自己郁郁寡欢，怀疑人生。”
“是呀，大多数人还是健忘的。他们善于忘记那些不好的事，记住那些好的事，所以，才时常会感到满足、快乐。这种思维方式虽然很阿Q，但是对于生命而言，才是合理又积极的。”赵志宏说。
“建构主义认为，人们对任何事物的看法其实都没有统一的标准，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自己的主观感受构建的。也就是说，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不尽相同。但是幸运和不幸总是或多或少地相伴而行。而一个人到底是幸运儿还是倒霉蛋，并没有一个仪器可以精准地测量。因为，这全靠每个人自我感知上的取舍。总是关注幸运的人，就会忽略或淡化生命中那些不幸，因此觉得自己幸运居多。反之，有些人过多地关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生命于他就满是不幸。”温韵说，“叙事疗法就是通过语言，把生命中那些片段、零碎、积极、有价值的支线故事串联起来，让人们看到自己的独特之处和价值，进而重构对生命的看法，从中找到成长的力量。遗憾的是，有些人的故事是由生命中的‘垃圾’组成的，因而他们的人生之路才步履维艰。”
“对，咨询师的任务就是引导来访者，重新审视和叙说自己的生活经验，看到生命中或自己身上的美好和闪光点，自己解决问题。也就是说，叙事治疗的本质是引导来访者从积极的角度，重新建构自己的人生，汲取力量，缓解压力，从而改善心理感受。”吕云英说。
“哦，我明白了。在叶秦这个个案中，吕老师就是采用了叙事疗法，引导叶秦重新编辑自己的人生故事。让他看到自己积极的一面，激发他生命的潜能。”小麦点着头说，“看来，我也得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不能让自己纠缠于那些不美好的片段，丧失生活的动力。”
“孺子可教呀！”秦一佩摸着小麦的头，打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