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摆夷

第一章　云南的摆夷

尽管受到商业和资本主义的侵蚀，中国的封建主义从来没有消亡。面对着现代工业不可避免的发展，它仍然坚守着自己的阵地。诸如回族、蒙古、苗族、夷族等民族，长时期被纳入高度组织起来的汉族官僚政治背景中，从来不可能使他们自己在经济上和政治上结合成民族。像哈普斯伯格统治下的奥匈帝国和罗曼诺夫统治下的俄国一样，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在奥地利，政治上更为发展的德国人把捷克、波兰和其他民族合并成一个国家，在匈牙利，马扎尔人统治了克里特人和其他民族，在俄国，大俄罗斯人把乌克兰人、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列托—立陶宛人等结合成一个帝国，在中国，华人或者说是汉族人从遥远的古代起就征服了少数民族并形成了帝国。

在中国西南一些省份，夷人构成最重要的少数民族。按照一个有点儿保守的估计，在广西、贵州、广东和云南四省至少有675万人讲一种或另一种夷语方言。他们的分布如下：

迄今为止，语言学、人种学或考古学还不能证实夷族起源的准确的地理区域，尽管1885年泰里安·德·拉库伯里教授断定他们来自四川北部和陕西南部的山区。〔1〕第52牛津轻步兵团的H.R.戴维斯少校1895年作了穿越云南的旅行，他认为夷族可能一度居住在长江以南的中国广大地区，但很快就被汉族同化。〔2〕正像苗族和瑶族被压迫进入印度支那那样，夷族被更为先进的汉族挤到了中国更靠东部的省份。在云南，夷族全体向南迁移，到蒙古征服滇西时，夷族人口集中到了大理和永昌（今保山）一带，〔3〕但如今这两个县很少有夷族居住。夷族人口最集中的地方是云南最南部，摆夷居住的地区。

按照戴维斯少校的看法，并由后来一位中国语言学家陶云逵以其所作的田野调查证实，苗族和瑶族是云南最早的土著居民，以后是夷族，再以后是从西藏来的番族，最后是汉族。〔4〕几个世纪中，夷族一直被挤向南方的沿海地区。在泰国他们的名称是云或泰，约有1000万人。在印度支那，他们称作寮、侬、泰丹和泰考，共200万人。在缅甸的掸邦叫做掸、恩吉奥和昆，而在印度边境，叫做阿霍米亚和坎蒂，有125万人。〔5〕换句话说，夷族的全部人口是2000万，其中1325万人在中国边界以南。

威廉C.杜德博士，一个向夷族传教33年的美国长老会派教士，1913年在云南作了一次旅行调查。按照他的估计，如上表所见，云南有200万夷族人。其中一半——主要是在该省北部——没有文字，即没有一种他们自己的书面语言。另外有文字的一半有两个分支：傣诺和傣泐，〔6〕傣诺在英文中称作“中国掸族”，傣泐也叫泐，在中文中称作摆夷。

当中央研究院的陶云逵先生1934—1936年在云南进行人类学考查时，他估计在云南南部有55万摆夷，约构成该省总人口的5%。〔7〕现在云南的摆夷分布在4个地区。第一个在元江、墨江和普洱等县的红河河谷中，据说摆夷占当地人口的30%到50%。这一区域在400年前就完全被汉族征服，这里的摆夷一直受到汉族风俗习惯的最大影响。第二个地区位于今天的滇缅公路沿线保山到畹町段，这里的摆夷占当地人口的30%到40%，仍然保持着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第三个地区在北纬23度到24度之间的萨尔温江和湄公河之间地带，这里的摆夷受汉族文化影响少得多。第四个也即最后一个在北纬23度以南，湄公河两岸，云南省的最南端。这里的摆夷通常被汉人称作水摆夷。历史上这一区域被称作西双版纳，夷族话的意思是“十二田地”。这“十二田地”上的摆夷受汉族风俗习惯的影响最小。〔8〕(https://www.daowen.com)

西双版纳的摆夷占到了当地人口的50%到85%。〔9〕他们身材短小，体格健壮，带有极明显的蒙古人种特征，黄皮肤显得与汉族人的肤色同样白，或者有时更白一些。1895年戴维斯少校看到他们时，他把他们的外表描述得与中国掸族（傣诺）相当不同，“男人穿着蓝色衣服，但他们的裤脚下边和上衣的下摆都装饰着颜色较浅的条纹，他们的头上常戴着黄色的丝头巾。妇女穿浅蓝色或深蓝色上衣，裙子上装饰着各种颜色的横纹，底部通常是绿色或浅蓝色。她们的头巾是深蓝色带金穗，发髻上常插一支银首饰。”〔10〕45年以后，1940年，当笔者到达当地时，发现摆夷通常光着头，但有时带布头巾。花式和有装饰的外衣不见了，甚至发髻上的银首饰也很少见。显然穷人更多了。

“摆夷”这一名称的来源不能确定。泰里安·德·拉库伯里教授在他对中国土著和非汉族人种的研究中断定，“摆夷”与“巴夷”同义，意思是“从四川东部和湖北西部来的蛮人”。〔11〕尽管“夷”在汉语中确实意味着蛮人，“巴”也确实是川鄂交界地区的古称，但“巴”的含义从来没有确定过，“巴”讹为或改为“摆”也不能令人信服。

阿奇博尔德R.科尔奎豪恩在他1882年关于摆夷的著作中提出，文人渲染迷信思想，认为“外国人到他们的国家来，利用他们国家的无防备状态，到处凿石或用别的什么手段，盗走了那里的‘波’，或‘好运’。”〔12〕因而摆夷即是“波夷”，是指有好运气的人。尽管夷是一个汉字，但“波”肯定是一个夷语词汇，合在一起就是“有宝物的野蛮人。”〔13〕

最近的田野调查表明，“摆”是滇西和滇南夷族的一个宗教和社会术语。它指的是安放一尊佛像并为此举行狂欢庆典的全过程。〔14〕佛像通常在缅甸边境附近购买，有石刻有木雕，小的要两人抬，大的要四人抬，步行数天运回村庄供礼拜和庆典。佛像进村后即举行一至三天的宗教仪式，漫长的庆典中，每到晚上，在明亮的月光下，本村和邻村的青年男女互通情愫。作过“摆”的人从此被称作“善人”，只有“善人”死后才能进天国，在世时也可以得到较高的社会威望。他们每一个人都希望有一次作“摆”的机会，或许正是为此，整个民族被称作“摆夷”，即总是想要作“摆”并的确常常作“摆”的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