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系列讲座前言(1988)
文化研究的历史,以及其在这些讲稿中被展现出来的术语,与我个人的生平有着部分的重合。我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在讲述这个故事。这当然利弊都有。一方面,我特别了解这个故事,另一方面,我则着迷于这个故事的一个特别的版本。在后面的讲稿中,我也不会描绘文化理论的总体图景。我不用假装自己能够囊括文化研究的全貌,我想要谈论的,是自己所经历的文化研究中理论发展的历史。文化研究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在英国发展起来。我将根据自己的经历,向大家描述这个方式。我不会把自己的经历当作文化研究最后的遗言,而是要通过对这段历史进行分析式、概念式地描述,从这个传统中抽引出一些或许对其他传统以及与英国的具体发展不相关的具体情况有益的一些概念。因此,此书的标题被定为《文化研究1983:一部理论史》(Cultural Studies 1983:A Theoretical History)。这些讲座旨在提供一个对文化研究而言非常重要的理论的历史,同时,我也清楚,对于这个历史的陈述带着一定的视角,这个视角部分受到了我自己所经历这些理论的发展方式的影响。因此这必然是一个有点理想化——或者理论化,如其所是——的历史。
我并不是要暗示说,这种策略不过是必要的折中方案,或是对事情真相的苍白反思。相反,我认为那正是理论的真谛:一个从不同的位置持续的参与或是对话,而其中的解释乃是一个双向的过程。那种认为理论的发展是一个突发的认知断裂的过程的看法不过是理性主义者极端的幻觉,他们认为只需要纯粹的概念而不需要太多思考就可以超越之前的坏理论,凌空跃入科学领地。思想当然不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因此,这些讲义的目的是要参与一个实际的理论活动过程。
在描述文化研究的这段历史时,我想提醒读者注意,理解一个理论的历史语境是非常重要的,无论是葛兰西、阿尔都塞,还是列维-施特劳斯的等等,都是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历史可以解释理论,也不意味着它能确保理论的科学性和精确性。历史和理论是两个相互勾连但又不完全同步的领域。理念常常出现在特定的历史地点,这个地点又会以某种方式改变理念的内涵。理念的产生部分是由于历史的原因。但一旦确定了语境,我们还应该考察理念内部的一致性,以及回应它要定义的问题的方式。这当然会牵涉历史和理论之间关系的问题,而不是展开一个逻辑与概念都清晰的理论思路,也不是简单地把理论还原到历史的状况中进行解构。
文化研究处理的是英国语境中的问题,那里面临着独特的政治问题,也有着独特的理论资源。人们总是诉诸自己的经历和理解来处理和分析复杂的政治状况。然而人们本应利用理论去进入经验,去调查这些政治状况呈现出来的疑点,以便更好地理解这些状况,并弄明白该如何回应。文化研究正是在这样的关头出现的。但总是存在着其他类似的关头,它们会带来重大的历史变化,带来社会发展和机理的变化,从而产生新型的关系系统。也正是这些问题塑造了理论和政治的议题。正是这些要面对的新情况使得旧理论显得捉襟见肘。必须要有新的理论出现,才能带领人们走向看似既定的目标,而我们希望,我们是走在朝向那个目标的道路上,即理论与现实的结合。(https://www.daowen.com)
这些理论工作通常作用在已经被占领的理论领域。人们不可能谈论一个与本领域已有的话语毫无关系的话语。理论发展的部分原因,就是要抛弃一个不恰当的理论,用更加切恰的理论取而代之。因此,当我们谈论一个理论,必须先从描述已有的理论话语状况开始,这些已有的话语曾试图对这些领域进行思考,正是在此基础之上,需要做一些综合,提出一个新的立场。在理论话语系统里,总有理论的交互话语在发挥着作用,这会影响在某一特定社会形势中的思考方式。身处某一特定的智识环境,很难超越你要经常接触的主导哲学话语进行思考。比如,对雷蒙·威廉斯的影响的理解(第二讲)就要牵涉到对英国经验主义思考模式特点的理解。这不是说,威廉斯是一个典型的经验主义者,但确实意味着,要了解他的著作,你得要承认高度的经验主义、实用主义的话语在英式思维中的巨大影响。当然,倘若要在一个不同的社会情境中思考文化研究的问题——比如在美国的情境中——你会发现它将以自己的话语方式来取代英国文化研究里的话语模式。因此,当我谈到美国的社会学(第一讲),我将不会告诉听众美国语境里的文化研究如何对待那些社会传统,而是告诉听众,在英国我们怎么看待这些问题,美国社会学理论在我们的智识环境中所显示出来的独特模式,其如何被接受、修正、反对,或者变形。
我还想强调一下体制化时刻(institutional moment)的重要性,它并非就是把一些学术话语聚在一起。当一系列话语和实践被体制化,就会有额外的事情发生。它们被具体化成某些特定的形式,一个行动的指南,以及被特定社会目标导向而组成的一群人。它们被指引朝着某些目标和方案努力。另外,不同的体制化基础会产生出不同的实践。在强调当代文化研究中心出现在某一特定时刻、特定地点的同时,我也想指出,要理解一个新领域的发展,必须从那些它被体制化的形式出发去理解。
最后,我想指出,这个领域围绕着文化这一概念组织起来是有偶然性的,因为文化这个词很不明确,很模糊,也很难定型,它有着多样且不同的含义。作为当代文化研究中心的主任,很长一段时间,我最害怕的就是别人请我讲解文化到底是什么意思。与国家的概念不同,文化是那些你越是解释越解释不清楚的概念中的一个。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文化是一个很难把握的概念。更加重要的一个事实是,从事文化研究并不意味着你认为整个世界都可以从文化的角度去解释。有时我会感到,在文化研究领域工作仿佛就是在一个流放地工作,因为很多需要理解的文化关系表面看来与文化并没有什么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文化研究是个跨学科的领域,它向其他学科借鉴并被交叉学科所滋养。的确,文化研究位于并且一直位于各种交互的知识和学术领域所构成的知识和政治空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