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迎区域之形成及其与移民之关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亲迎区域之形成及其与移民之关系

亲迎婚俗在近代并未通行全国,该俗在地理上之分布状态已如上述,然则古代何如?此种分布状态何由形成乎?此乃亲迎婚俗之历史问题也。

据《尚书·大传》所载,亲迎始于周。其文曰:“夏后氏迎于庙廷,殷人迎于堂,周人迎于户。”〔7〕足以佐证周人亲迎者除前引《仪礼》之文外,《诗经》有:“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8〕《列女传》据此云:“太似者武王之母禹后,有嫠氏之女,仁而明道,文王嘉之,亲迎于渭。”〔9〕

论者每以夏、商、周,为历史上之三时代而不以其为同时并存,政治势力相消长之三族,实为研究中国社会史易有之错误。考当时各族文化不同,所居地域不同,某族强盛之时,虽可驱他族而占其地,但决不能尽灭其族人。虽可于政治上统治他族,但决不能于短时期中尽改其文化。故上所谓亲迎始于周者,并非谓夏,商势盛之时,绝无亲迎婚俗;亦非谓周族一旦克商,亲迎婚俗即行普遍于周族势力范围所及之地。亲迎乃周族之风俗,夏、商势盛之时,周族业已存在,故此俗亦已存在。周族得势,夏、商诸族亦未顿然消灭,不行亲迎之俗,亦依然存在也。

周代各地人民不行亲迎之俗见于《诗》及《春秋》,《诗》云:〔10〕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郑氏笺谓:“著,刺时也,时不亲迎也。”〔11〕《春秋》关于不亲迎之记载可分为四类:

一、帝王不亲迎以大夫代者:〔12〕

桓公八年,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13〕

襄公十五年,刘夏逆王后于齐。〔14〕

二、诸侯不亲迎以大夫代者:

隐公二年九月纪裂图示来逆女。〔15〕

桓公三年,秋,公子翚如齐逆女。〔16〕

文公四年,夏,逆妇姜于齐。〔17〕

宣公元年,公子遂如齐逆女。〔18〕

成公十有四年,秋,叔孙侨如如齐逆女。〔19〕

三、由姑代迎者:

僖公二十有五年,宋荡伯姬来逆妇。〔20〕

僖公三十有一年,杞伯女姬来求妇。〔21〕

四、无人迎者:

成公九年,二月伯姬归于宋。〔22〕

春秋所载不亲迎者,婚姻二造必有一非周族姬姓者。故与亲迎系周族婚俗之说,并无冲突;且足证当时周族以外之人民,犹多不亲迎也。然此说与近代亲迎婚俗地理分布情形相符合乎?请先论商族及周族之地域。

商为东方民族,发祥于山东。《尚书·序》谓:“自契至于成汤八迁。”王静安先生考八迁之经过,允为信确:

《尚书·序》自契至于成汤八迁。正义仅举其三,今考之古籍则《世本·居篇》云:“契居蕃。”(见《水经注·渭水篇》《通鉴地理通释》引《世本》作番,疑即汉志鲁国之蕃县。观相土之都,在东岳下可知)契本帝喾之子实本居亳,今居于蕃,是一迁也。《世本》又云:“昭明居砥石。”(书正义引)由蕃迁于砥石,是二迁也。《荀子·成相篇》云:“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是昭明又由砥石迁商,是三迁也。左氏襄九年传云:“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邱,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是以商邱为昭明子相土所迁。又,定九年传,祝图示论周封康叔曰:“取于相土之东都,以会王之东蒐。”则相土之时曾有二都,康叔取其东都以会王之东蒐,则当在东岳之下,盖如泰山之祊,为郑有者,此为东都,则商邱乃其西都矣。疑昭明迁商后,相土又东徙泰山下,后复归商邱是四迁,五迁也。今本《竹书纪年》云:“帝芬三十三年,商侯迁于殷(《山海经》郭璞注引真本纪年有殷王子亥殷主甲微,称殷不称商,则今本纪年此事或可信)”,是六迁也。又孔甲九年,殷侯复归于商丘,是七迁也。至汤始居亳从先王居,则八迁。〔23〕(https://www.daowen.com)

古地以亳名者甚多,故契及汤所居之亳究在何地,常成问题。静安先生以三证确定亳即汉山阳郡薄县地,今山东曹县南20余里。〔24〕商地名据《括地志》为“周东八十里商洛县,本商邑,古之商国,帝喾之子契所封也。商洛县金废,今为商州。地属陕西,西安府。”〔25〕误也。静安先生以杜预《春秋释地》以商邱为梁国睢阳为是。梁国睢阳今河南商邱县。〔26〕故契至成汤八迁乃在山东南部及河南东部一带。汤至盘庚五迁,仲丁迁于隞,今河南荥泽县西南17里。河亶甲居相,今河南内黄县东南13里。祖乙迁于耿。耿据静安先生考证为古邢邱。杜注在河内平皋县,〔27〕即今河南温县。盘庚迁于殷,今河南安阳县。商族由东逐渐向西移,入居中原,移民路线颇为显然。

周为西方民族,由西而东入居中土,适与商族异向,周之起源可溯至古公亶父。《大雅· 绵》云: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28〕

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据此可知商系山东民族,向西入于河南。周本陕西民族,向东入于河南。若与亲迎婚俗近代地理分布之状态相对照,而谓亲迎系周俗,不免发生下列二问题:

一、山东近代全部通行亲迎婚俗,何以知其非殷俗?

二、陕西行亲迎者多限于社会上一部分人士,何以谓亲迎系周俗?

苟欲维持亲迎系周俗之说,必须证明二事:

一、山东之亲迎婚俗系后起者。

二、陕西之成为半亲迎区系由于是俗之衰失。

今之山东即周代之齐,鲁。齐俗不亲迎,诗已言之。该地当时本非周族人民所据。余永梁先生论商周两民族文化之关系时,曾谓:“我们看伯禽封鲁,要‘变其俗’,就是想以周的礼俗代商的礼俗。所以‘三年后报政’。齐太公封齐,则‘简其君臣礼,从其俗’,所以‘五月而报政’。”〔29〕当时山东不从周俗,可以见矣。故齐有“俟我于著”之诗,鲁有大夫逆女之文。

山东之有亲迎婚俗,实由周族移民该地所致。周族之东迁,李峻之先生有详论,见“周代西方民族之东殖姬姓篇”。〔30〕其“东殖图”示周族移居山东之潮流颇明。至于移民之结果可于李济先生之筑城区域图中见之。李先生以筑城为华族we-group之特征。筑城区域足以代表华族势力及人民所及之地。山东于A期(鲁隐公元年或西历纪元前722年以前)并不属于筑城区域之内,易言之,即犹为异族you-group所居。B期(鲁隐公元年至汉高祖元年或西历纪元前206年)顿成筑城之中心区域矣。李先生之所谓华族虽未明指周族,但既谓筑城为华族之特征,不筑城者为异族,则居于山东而不筑城之商族为异族无疑。西历纪元前722年之前,西方民族之侵入山东犹不多,至纪元前206年已没盖全境,所移入者自多。周族带有亲迎婚俗,借政治势力压迫异族,降至今日,致有山东全境俱行亲迎之现象。史禄国教授Prof.Shirokogoroff研究亚洲古代民族曾有三图示其变迁,与上文颇有印证之处,读者可参考该氏所著之Social Organization of the Northern Tungus,第146—147页。

陕西,山西一带之丧失亲迎婚俗而沦为半亲迎区者,亦由于华族之东移及南迁,与北部异族之侵入。此种势力于周代之初,业已开始,于姬姓氏族东殖图中已见端倪,降至晋代异族南侵益亟,李济先生曾依当时人口之增殖率,断定华族向东南迁移之激速。〔31〕

图示

自280年至464年,中部西北区人口反见减少,而南部人口增加五倍,其消长之原因,李先生认为在于移民。人口数字之变迁或由于登记及调查之勤惰及严废,固不足即认为移民之证。唯西北华族人口因异族之侵入而内移,实为历史上尚可征信之事实。可引江统《徙戎论》(西历299年)文为例:〔32〕

始皇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岭长城,戎卒亿计。虽师役烦殷,寇贼横暴,然一世之功,戎虏奔却,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汉兴而都长安,关中之郡号曰三辅。“禹贡”雍州,宗周丰、镐之旧也。及至王莽之败,赤眉因之,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

荥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田丘俭伐其叛者,徙其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33〕

西北人口,于西历299年时,已戎狄居半。亲迎婚俗果系周族所有,夷狄无之,则昔日之亲迎区,受移民之影响,自为半亲迎区矣。是则历史上民族之移动与亲迎婚俗近代地理分布状态之关系,非特不与亲迎系周族之说相冲突,抑且相佐证矣。

然则江南零星亲迎区,岂亦周族移民所构成者欤?解决此问题最直接之方法,即调查零星亲迎区域之人口是否系中原之移民。但搜集人种学及谱系学之材料目前犹属不易,故不得已,唯有以间接方法推论之矣。

李济先生曾选十姓,做华族之代表,以视其各期迁移之状况,为图以明之。十姓中陈郭刘吴及杨俱出自周族。读者可参考李氏The Formation of the Chinese People自169页至213页之图(图略)。

根据该图吾人可见:

一、若此五姓能代表当时周族后裔,则可谓周族后裔向南移民之中心,偏于沿海诸省,以浙闽赣为最盛。

二、江南零星亲迎区域自江苏,至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所处地位与五姓南迁之路径颇相符合。二者之关系固当分别证明,但于未得充分材料时,提出江南零星亲迎区为中原移民所致之假设,亦未始不可。且与已有人种学上之材料论,亦无冲突,详见下章。

依吾人之推测,于周族后裔南迁之前,江南一带均属不亲迎区。带有亲迎风俗之中原人口,不论其为周族或已受周族同化者,侵入长江以南,有自成社会保存其中原风俗者,则为亲迎区;有杂居当地人民之间,仍维持其原有风俗者,则为半亲迎区;有受当地人民之同化者,则仍为不亲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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